劉築徳面色稍緩了些,右手不自覺地搭在刀柄上,慢慢地磨搓,這是他在想事情的習慣。
過了許久,靜謐的房間裡才再次響起他那粗曠的聲音。
“以前可曾學過定山樁?”
“不曾。”蘇山老實回答。
劉築徳兩條濃密的眉毛緊緊皺起,似乎有些煩躁,他從腰間拿出酒壺咂了一口,再問道:“以前家底不錯?”
“小人來自遙城,以前是商賈人家。”蘇山神情複雜回道。
劉築徳聽完,拿著酒壺的手不禁頓了下,西北三城是每個魏國人心中無法忘卻的慘痛,這個話題不能聊......他微微頷首,讚揚了一句:“記性不錯。”
但緊接著就沒好氣地補了一句:“學過定山樁就學過定山樁,如實回答就好了,難不成我還會吃了你不成!”
如此一來就說得通了,出自西北三城,以前有家底,那識字又學過武學就不是太奇怪的事了。
只不過這種小事竟然也要撒謊!
“心機太重,沒有前途。”
劉築徳立馬在心裡給蘇山定下評價。
那四名白捕臉上也不乏譏笑和鄙視,他們也認為蘇山故意這麽說就是為了裝天才,好博取劉築徳的關注,滿足他那點可憐的虛榮心。
如果不是以前學過,誰會閑著沒事去背一本看不懂的書籍。
蘇山驚訝的瞪大眼睛,這跟他想的不一樣啊!
按照他的預想,在吐露自己不曾學武後,看自己這麽勤奮,還這麽有悟性,不是應該重點栽培嗎?
“行了,既然有武學底子,那就留下來吧。”
劉築徳指了指身旁一人,“這是你趙塢師兄,今後你就跟著他。”
“大人,我真不曾學過武。”
“啊對對對,你沒學過武,所以你是想離開?我可不收沒武學底子的人!”
“我是......”蘇山原本想說自己只是學了一遍,話到嘴邊忽的頓住。
說出來這些人相不相信倒是其次,但萬一暴露自己的特殊就不好了,懷璧其罪的道理誰都懂。
你大爺的!
蘇山鬱悶的咽下話語,憨厚笑道:“啊對對對,我之前學過武。”
靠啊,這時候隻恨自己髒話積累太少,要不然真想從頭到尾怒罵一遍!
不過好在事情雖然發展方向不一樣,但至少成功留在衙門了,這個台階至少踏上了,心中也算稍微有點欣慰了。
蘇山悠悠歎了口氣,轉頭朝趙塢看去。
這是一個面色慘白的青年,身上有一種貴氣,是那種長期養尊處優才有的氣質,哪怕是身著簡陋的白捕服,也無法掩蓋這種特質。
遺憾的是,那雙有著濃厚黑眼圈的眼睛,其中一隻連帶著眼皮都是空的,盯著它,就仿佛是在凝視黑暗深淵一般。
“見過趙師兄。”蘇山恭敬拱手。
“嗯。”
趙塢淡淡應道,僅剩的那一隻眼睛來回審視蘇山:“身子骨瘦弱了些。”
他的喉嚨似乎受過傷,嗓音有些嘶啞,配合著那薄唇微微發聲,給蘇山一種面對毒蛇的陰冷感覺。
見趙塢目光突然變得冷冽,蘇山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直勾勾盯著對方的行為頗為無禮,趕緊低下頭去,默默看著自己的影子。
只聽趙塢繼續說道:“既然學過定山樁,就施展一遍吧,看你掌握到什麽程度,我也好教學。”
蘇山正惶恐地彎著腰,擔心自己是不是得罪人了,會不會被穿小鞋,正滿腦子胡思亂想的時候,陡然聽到這話,差點就要控制不住仰天大笑。
好助攻啊!
沒想到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春啊!
這不是給自己人前顯聖的機會嘛!根據他看書多年的經驗,這個時候只要小露一手,就會技驚四座,不用多久,就會升職加薪,當上總捕頭,出任朝廷要員,迎娶千金小姐,走上人生巔峰!
傻子才要走苦悶路線,前世憋屈了一輩子,既然來到這個世界,就要過最好的生活!
“小的遵命!”
蘇山心頭狂喜,在五人的注視下,頗有些激動地走到房間居中位置,默默評估了下周遭木椅的距離,確認不會阻礙到自己後,他擺好架勢,深吸口氣,待神闕穴發熱後,一招一勢的練起功法。
為了避免過於驚世駭俗,他將熟練度控制到小成地步,但哪怕如此,揮拳之間依舊順暢,仿佛所有招式都融入到了骨子裡,化為了身體本能,呼吸與動作之間渾然天成。
屋子裡沒人說話,大家也想知道新來的同僚實力如何,故而都靜默看著。
劉築徳亦是如此,他看著蘇山的動作,想著默默記下不足之處。倒不是為了指點蘇山,而是為了趙塢,繼女神捕之後,趙塢是他近些年弟子中最有潛力的了。
隻待蘇山練完一遍,看趙塢是如何點評,若有不足,他也好指出,務必要將趙塢培養成第二個神捕。
只不過當他看見蘇山神闕穴是瞬間發熱後,眉梢就陡然抬高,平淡的目光中泛起了一絲波瀾。
隨著蘇山的繼續演練,他眼中的波瀾又化為詫異,隨後更是化為了滿滿的震驚,只不過......
“明明功法練的如此標準,為何力道卻如此不足?”
劉築徳粗厚的眉毛扭成一團,完全陷入了思緒當中,一時間竟忘了蘇山已經練功完畢。
蘇山一遍練完,隻覺得神清氣爽,抬頭四處打量,見有人嘴唇抖動,似乎想說些什麽,也有人僵了一般立在原地,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他嘴角不禁噙起一抹笑意,看來自己的好日子要來了!抬頭朝最重要的劉築徳望去,心裡頓時咯噔了下。
怎麽沒有震驚,反而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不是吧,難道是我這種程度,在這個世界不算什麽嗎?
該死!看來還是太保守了,剛剛應該展示大成境界的,但是那樣不合理啊,會有麻煩的,他大爺的,難不成我得從小人物當起嗎,我不想那樣啊!
正當蘇山腦中思緒亂成一團的時候,站在劉築徳身旁的趙塢率先回過神來,他見劉築徳雙眼微微眯起,眉頭一挑,趕緊轉身垂首道:“師傅,那弟子便先帶師弟去熟悉衙門事務了。”
“怎的這般囉嗦,快去。”
劉築徳眼神透露一種無法忍受的煩躁,手指不耐煩地敲擊案板,揮手讓兩人趕緊滾。
屋子裡的所有人,渾然忘記讓蘇山演練功法的目的,是為了點評,沒有人出聲,他們就這樣默默看著蘇山跟著趙塢離開,眼中還殘留著些許震驚和疑惑。
可惜,背對著他們的蘇山,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