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與往常大部分時候相同，照例是大門緊閉，奶奶果然不在家，莫聞緊張的神經頓時松馳了下來。

　　從書包裡掏出鑰匙，打開門口進去，剛放下書包，便聽到外面有人在喊他。

　　“聞伢子，聞伢子。”

　　是隔壁徐嬸的聲音。

　　徐嬸名叫徐梅，是周世良的母親。

　　莫聞走出家門，徐梅正從她家門口的菜園子裡走出來，身上系著一條碎花圍裙，手裡拿著一把鋤頭，這女大約三十多歲，身形十分壯碩，平時乾活裡裡外外忙個不停，是家裡的主心骨。

　　徐梅看著他說道:“我聽到你家門響，還以為是進了賊哩！話說來了賊我也不怕，上去就是一鋤頭。”說著揚了揚手裡的鋤頭，笑道。

　　接著又問道:“你怎麽就回來了，還不到放學的時間呀。我家周世良呢，怎麽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瞧著徐嬸連珠炮般的發問，莫聞心知滿不過去，無奈道:“我在學校闖了禍，老師讓我回來叫家長。”

　　徐嬸“卟哧”一聲笑，捂著嘴道:“怎了，又闖禍了呀，是不是帶著我家周世良一起闖的禍?”

　　莫聞白了她一眼，悶聲道:“不關他的事。”

　　“哎喲喲，嚇我一跳，還以為你闖禍了咱家周世良也有份呢！你倆不是一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嗎?哈哈。”徐嬸拍拍胸口，一幅余悸未消，又慶幸不已的樣子。

　　“等會兒你奶奶回來，只怕你又要挨打了，到時記得到趕緊跑我家來哦，我幫你攔著點。”徐嬸笑眯眯的說道。

　　以前莫聞挨奶奶的打，徐嬸確實沒少幫忙攔著，奶奶也挺給徐嬸的面子，每次奶奶拿竹條攆著莫聞，如同狗攆兔子般的攆著莫聞到處跑時，只要被徐嬸瞧見，往往徐嬸伸手一攔，奶奶也就就坡下驢，不再揍他。

　　因此莫聞對徐嬸很有好感。

　　徐嬸雖然心直口快了一點，講話有的時候有點不好聽，但是她為人古道熱腸，樂意助人呀！

　　要不是她經常攔著奶奶，自己要多挨多少打呀！對於這一點，莫聞心知肚明，同時還是很承徐嬸的情的。

　　“好呀好呀，那我先謝謝徐嬸了！”莫聞由衷地說道。

　　“你今天在學校到底闖了什麽禍，能告訴我一聲嗎?”徐嬸又好奇的詢問了一聲。

　　莫聞臉一紅，擺擺手道:“我還是不說了，等會周世良回來，你去問他吧。”說罷，徑自回家了。

　　“這孩子，實在是太淘了，是該教育教育！”徐嬸小聲嘀咕了一句，轉身又進了菜園。

　　莫聞來到家，熟門熟路地來到廚房，從米缸裡掏出幾把米，倒入一個不鏽鋼盆子裡，正準備加水淘洗，忽然又若有所思的聞了一下左手，便用右手拿起水瓢，從水缸裡舀了一杓水，倒入不鏽鋼盆，再放下水瓢，隻用右手淘洗起來。

　　將洗好的米倒入到電飯煲裡，再加入適量的水，蓋下蓋子，插上電源，按下“開始”鍵，想起今天還有二十遍《望廬山瀑布》要抄，便提著書包回到自己的臥室，拿出作業本，在自己的小書桌上一筆一畫的寫起作業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寫完了，莫聞揉了揉有些酸漲的右手，來到廚房一看，飯己蒸好了，電飯煲上的“保溫”鍵亮起，莫聞也不去管它，將從書包裡拿出來的竹筍放在灶台上，轉身出了家門。

　　雖然飯會蒸了，但炒菜莫聞還沒有學會，只能等奶奶回來讓她來炒菜了。

　　日頭偏西，太陽離西邊的山頭太約還有二丈高。

　　莫聞惴惴不安地搬了張小矮凳，坐在家門口，托著下巴，憂心仲仲地看著不遠處的三清山。

　　在他家門口，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一直延伸到三清山深處。

　　有好多次，在日頭將落未落，天色將黑未黑的時候，莫聞都會在這條小路目力可見的轉彎處，驀然的發現一隻搖頭擺尾，撒著歡兒地向自己奔來的大黑狗，它會瘋狂的擺著尾巴，咧著嘴巴，一路狂奔到自己面前，然後抱著自己的大腿，又松開來東竄一下，西跳一下，再往莫聞的身上撲，要他抱抱。有好幾次，驟不及防之下，甚至都將莫聞撲倒在泥地上，讓他摔一個大屁墩。

　　這是隻陪著莫聞從小一起長大的土狗，雖然莫聞現在還是個少年，但在這隻狗的狗生裡，它己成長至中年。長得渾身毛發烏黑油亮，二耳尖尖豎起，雙眼炯炯有神，身形矯健有力，動作敏捷迅速。因為自小看電視劇《西遊記》長大，莫聞非常喜歡劇中楊戩那隻將孫悟空都能撲倒的哮天犬，便將自己的狗也取名為“哮天。”

　　因為奶奶天天帶著它在山裡轉悠，哮天對三清山熟悉無比，有時甚至半夜三更都會從院子裡溜出去，待到奶奶或莫聞早晨起來開開門，就會發現它趴在院子裡呼呼大睡，身邊則通常都扔著一隻或二三隻被咬死的兔子，或者山雞，有時甚至是獾子，穿山甲，竹鼠等稀罕的野味。也不知道它是怎麽叼回來的。

　　但是每當這個時候，莫聞或者奶奶都會喜滋滋，美洋洋的將獵物拎回家。

　　有時甚至因為吃不完這麽多，還會送給徐嬸或者周圍的其他鄰居們幾隻，碰上有想要給錢的鄰居，奶奶卻都是堅辭不要！

　　於是哮天名氣大增，身價倍長，甚至有外地打獵愛好者聽到了，專程找上門來，要花上一二萬元想將哮天買走。

　　但這種人統統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奶奶一句話就將所有的人打發了:“無論多少錢都不賣！”

　　……

　　只要不是下雨天，每當落日時分，從三清山裡采藥歸來的奶奶，便會肩扛藥鋤，背背藥蔞，帶著哮天，悠哉悠哉地出現在門前的這條小路上。

　　在完成了哮天飛撲在他身上的儀式後，他就會歡歡喜喜地帶著哮天迎向奶奶，幫她卸下藥蔞，提回家中。

　　但是今天，這股盼望著奶奶和哮天早點回家的勁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今天等奶奶回來後自己應該怎麽向她交代，怎麽取得她的原諒，最好是免了自己的皮肉之苦，只是自己罵幾句就算了的好。

　　回想起自己自記事以來，就與奶奶相依為命的在這個小山村裡長大，相濡以沫，互相陪伴，感情實在是極為深厚。

　　至於自己的父母，都快二年沒有回來了，嗯，去年過年的時候都沒回，奶奶還跟他說過，說父母在廠裡工作，過年要加班回不了。以至於這麽久不見，莫聞對他們的印象都有些模糊了。

　　“賺錢，賺錢，就知道賺錢，賺錢有家人的陪伴重要嗎?我跟奶奶待在家裡，一天到晚的生活過得美滋滋，也沒有挨凍受餓呀，在家裡多好，人生地不熟，千裡迢迢地跑到城裡，打工做事，哪裡有在家自由自在的好?”

　　雙手托著下巴，坐在門口的矮凳上，聞著左手那若有若無的氣味，莫聞的思緒中，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哀怨。

　　少年郎不知道生活的艱辛，只會埋怨父母給自己的陪伴太少了。

　　“這幾味，又淡了幾分，不過真是好聞！”

　　少年的想法，總是東一榔頭，西一榔頭。

　　“喜歡聞屁吃，而且是自己的屁，我豈不是像極了電視電影裡的那種怪癖變態！”

　　想到這裡，莫聞嚇了自己一跳！

　　他在電視與小說裡都看到過有那種變態的癖好的人:有的喜歡追著汽車的尾氣聞汽油味;有的喜歡吃腐爛生蛆的臭肉;有的喜歡吃未孵化出來的雞鴨蛋……

　　想到這裡，莫聞不再猶豫，起身來到廚房，拿起平時洗菜用的塑料面盆，在水缸裡舀了半盆水，將手浸濕，又用香皂抹了幾下， 仔仔細細地洗起手來。

　　洗完，將水往屋後面的排水溝裡倒掉，又聞了一下自己的左手。

　　“嗯，香香的，是香皂的味道，與方才的不同了！”

　　莫聞放下心來，將面盆放回廚房，正要出去，突然看到灶台上他與奶奶二人吃早餐時剩下的三隻碗。

　　三隻未洗的碗！

　　莫聞驟然地回憶起來了，昨天大概比現在還晚點的時候，奶奶從三清山上歸來時的情形。

　　昨天奶奶回來時，他與周世良正在家門前的坪裡打鬧，奶奶似乎非常高興，臉上笑眯眯的，通常如果在奶奶的臉上看到了這幅表情，莫聞就知道肯定是奶奶今天的運氣不錯，在山上采到了她認為不錯的藥材。

　　果不其然，奶奶一邊進屋，一邊朝他招手，叫道:“聞伢子，回來，奶奶給你看樣好東西！”

　　奶奶書讀得不多，一些辯識藥材的本領還是因為奶奶認識三清山上一個庵子裡的老尼姑，叫彗明師太的教給她的，二人之間平時就非常談得來，互相之間也常常往來，一來二去，莫聞也與之熟識了。

　　那彗明師太似乎有些本領，雖然那個庵子地處偏僻，但尋她問藥開方的人有很多，但她年紀比奶奶還大十幾歲，快八十歲的人了，腿腳遠不如六十多歲的奶奶方便快捷，於是有時候她需要某種藥材，自己卻不方便出去爬山涉水的尋找，便會細細說給奶奶聽，讓她幫忙采來，再論斤兩賣給她。一來二去，奶奶也學會了很多的知識。甚至是一些平時隻存在傳說中的偏方與草藥，奶奶也是聽在耳裡，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