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閻老鬼口中的東家,閻無虞一腳踢開殘破的鋼刀,順著師傅的視線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
只見那些看上去就訓練有素的家丁不知何時丟下了武器。
他們目光呆滯著像受到什麽驚嚇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阿彌陀佛。”
一道蘊含佛威的聲音響徹此地,伴隨聲音入耳,閻無虞瞬間有種控制不住身體的錯覺。
怎麽回事?他體內的佛家內力竟然變得躁動起來。
正當閻無虞還在疑惑是不是蛟姬搗鬼的時候,一名身披袈裟老僧突然出現在視線中。
他穿著一身肥大的血色袈裟,腳步看上去極慢,給人一種腿腳不好的錯覺。
但若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老僧身上的袈裟被風揚起的幅度大的誇張,這步伐顯然是一門佛門的神行身法。
僅僅幾個呼吸間的功夫,老僧就來到了師徒二人跟前,雙手合十做了個佛禮。
“阿彌陀佛,不好意思施主,老衲來晚了。”
他的聲音滄桑而悠揚,有一種洗盡鉛華的睿智,讓人忍不住側耳細聽。
“沒事沒事,您到的不晚。”
面對佛門來客,閻老鬼也收起了臉上的輕松,同樣恭敬的雙手合十。
這還是閻無虞第一次看到自家師傅對待外人如此慎重的態度,心裡不禁暗暗好奇起來老僧的身份。
似乎是注意到了閻無虞在偷偷打量自己,老僧眼睛一轉,對閻無虞抱以一個和煦的微笑。
“阿彌陀佛,這位小施主倒是有些面生啊。”
“怪老頭子我糊塗了,這位是我徒弟,之前因為身體不好一在家裡休養,讓大師見笑了。”
跟老僧解釋後,閻老鬼擰了一把走神的徒弟,隨即介紹起來老僧的身份。
“無虞,這位是縣郊清風寺的住持明葬大師,今天來村子裡領回寺內入滅的同門。”
佛家看待死亡與撈屍人一樣平淡,把生老病死列為人間之苦。
對他們來說,死亡不是終結只是一個新的開始。
“明葬大師您好。”
在得知老僧來意身份後,閻無虞照貓畫虎雙手合十,算是跟這位佛門高僧打了個招呼。
白野縣縣域不大,但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除去權力巔峰的縣令和幾大家族外,最如雷貫耳的就要數縣郊的清風寺了。
就是不知道眼前這個明葬大師是不是屬於長生者。
“阿彌陀佛,無妨無妨,佛說相見即是緣,今日我便與小施主有緣。”
明葬大師哈哈一笑,像長者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師,咱們還是先去看看您的師弟吧。”
閻老鬼倒是沒忘老僧的來意,他主動開口向明葬大師發出了提議。
“阿彌陀佛,好,不過還請閻施主稍等片刻。”
一聽到馬上將要面對自己意外去世的師弟,明葬大師臉上的和煦少了幾分,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嘴裡念著晦澀難懂的話語,聲音徐徐回蕩在周圍,伴隨最後一個音節敲下,那些家丁的臉上恢復了清明。
閻無虞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念經,沒想到停滯場上這些人還真是出自明葬大師的手筆。
“老東西,你…”
從迷惘中清醒過來的男人剛想發作,但在看到老僧的瞬間啞口。
他趕忙止住了想要持刀上前的家丁護衛,憋屈的臉上寫滿了不甘。
最後隻得恭恭敬敬叫了一聲明葬大師。
“唉,施主,這件事確實怪老衲管教不嚴,對於令愛的遭遇深表遺憾。”
“但還望施主得饒人處且饒人,明鏡師弟我是一定要帶回寺內安葬的。”
明葬大師虔誠的雙手合十,語氣並不強硬但是聽起來不容拒絕。
男人表情變化不定,像是內心在進行激烈的掙扎,過了好半晌才長歎一口氣認命般點了點頭。
他在見到明葬大師的第一眼就明白,自己想要為女兒討公道的想法徹底沒戲了。
“好,我們不計較了大師,就是可憐我那命苦的女兒,現在還不知道在那裡泡著呢。”
“阿彌陀佛,施主大善,既然這是兩家的孽緣,那老衲肯定會解決這件事的。”
“明日我會派出明臻師弟隨閻施主一同出水。”
在得到明葬大師的再三允諾,男人不再計較,約定好時間後,帶著家丁浩浩蕩蕩的撤離。
明葬大師就這樣僅憑一己之力勸退了剛才還想要刀劍相向的眾人。
“小施主可是好奇?”
看著閻無虞站在一旁饒有興致的樣子,明葬大師像猜到他心思似的突然開口。
“是有些好奇,不明白佛門子弟怎麽會跟富家小姐有染。”
待到話說出口,抬眼對上閻老鬼警告的目光,閻無虞才仿佛意識到自己口出了什麽狂言。
他撓撓頭尷尬笑笑。
“不好意思大師,小子口直心快,不小心冒犯到了您,還望大師見諒。”
“哈哈哈,無事無事,老衲喜歡小施主的耿直。”
在聽到閻無虞的話語後,明葬大師不但沒有生氣反倒爽朗的大笑起來,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
“閻施主,請帶路吧,我跟您這位小施主好好聊聊我們佛門子弟是怎麽有染的。”
閻老鬼表情複雜的看了看和自己徒弟交談甚歡的明葬和尚,搖了搖頭獨自走在前面帶起了路。
自己徒弟不會要變成和尚了吧?
那可不成!
而在後面的閻無虞,在聽完明葬大師娓娓道來的講述後,也很快搞懂了為什麽那對中年男女如此火冒三丈。
真是一場孽緣啊。
明葬大師有個即將而立的師弟明鏡,因為悟性極好一心向佛在師兄師弟心中口碑極好。
他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寺內首座,甚至是下一任方丈的有力候選人之一。
直到某天,廟裡來了個為家人祈福的富家小姐,負責接待他的正是練武歸來的和尚明鏡。
後續的故事就跟閻無虞前世看的無數狗血劇一樣。倆人屬於一見鍾情,郎有情妾有意在當晚就廝混在一起。
並瞞著所有人私定了終身。
明鏡和尚在一次深夜外出後再也沒有回來,與此同時,富家小姐的突然消失也鬧得城中人心惶惶。
一開始,沒有人會把一個和尚的失蹤跟富家小姐聯系起來,直到她心急如焚的家人找來一位長生者。
“老衲用佛門秘法很快就找到了這個丫頭下落,並驚訝的發現了明鏡師弟的氣息,只是他們已經沒有生還的可能。”
“明葬大師,那他們私奔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水裡呢?”
“誰知道呢?也許是意外,也許是殉情,也許是遭遇了其他的什麽,都不重要了。”
明葬大師無悲無喜的講完一切,閻老鬼也停下了腳步。
路途很短,不到半刻鍾的功夫他們就抵達了岸邊,面前就是明鏡和尚的屍體。
由於害怕高溫暴曬,閻老鬼還貼心的蓋上一層幕布。
“謝謝二位施主了。”
明葬大師向師徒二人道謝,他扯掉屍身的幕布,伸手撫摸上明鏡和尚的臉頰。
“師弟,師兄來接你回家了。”
就在閻無虞還在思索一個老頭怎麽把這具屍體搬回寺,只見下一秒,伴隨一陣劈裡啪啦的聲響,明葬大師的肚子急劇變大!
他的下腹位置從中間裂開一道巨口,裡面搖曳的髒器清晰可見,顯得格外詭異。
密密麻麻的血管探出身外,纏上明鏡和尚的屍體,巨口一張,屍體就被吞入腹中。
“這就是?長生者嗎?”
場面實在太過震撼,閻無虞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切,第一次理解了何為長生者的血肉修行。
在斂好屍體後,明葬大師拍了拍肚子讓巨口閉合,身體也隨之恢復了正常大小。
“阿彌陀佛,老衲這次出來的急,回寺還有很多事務處理,就不勞駕閻施主想送了。”
明葬大師像個沒事人一樣再次雙手合十表示感謝,他身上血氣翻湧,一對短小肉翼在背後生出。
就在起飛前一刻,明葬大師從腹中掏出了個不明物件,他指尖輕探,還沾著鮮血的圓球飛落在閻無虞掌中。
“小施主,你與我佛門很有緣,此物送你,期待我們下一次相遇。”
一語話畢,肉翼展翅,明葬消失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