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時。
鼉龍從洞穴爬出。
他骨瘦如柴,形如枯木,沒有絲毫神性。
與此同時,一群精怪也圍了上來。
他們大多是附近人家的宅神。
灰白花紋的長蟲,屁股掉毛的麻雀,半截尾巴的花貓,形形色色的精怪,約莫三十來隻。
個個萎靡不振。
“多了一個新面孔,少了兩個老熟人。”
鼉龍的聲音聽不出感情,但氣息依舊虛弱。
“老鱉沒了。”大黑說道。
“鑽地老鼠也不見了。”三花貓跟著說道。
“禿毛筆呢?三天不見他了。”鼉龍似乎想到了什麽,向眾人問道。
眾精怪面面相覷,接著搖了搖頭。
“有時間去崔書生家看看。”
“都回去吧。”
說完,鼉龍轉身就要鑽回洞穴。
結束了?黃倉還沒反應過來,就清點人數然後就沒了?
他以為還要匯報工作。
“土地爺,老鱉也是被汙染的。”大黑提醒一嘴。
“我知道,少的這些哪個不是被汙染的。”鼉龍有些無奈,“過雲橋附近,起碼有五十位宅神,如今折損一半。”
“諸位自求多福吧。那種東西不是我們能解決的。”
一眾精怪神情落寞地離開,眼下人人自危。捉摸不清的汙染若是找上自己,基本上就只有死路一條。
有追求的有能力的精怪,都在琢磨著如何修妖。
依靠人類香火生存的,大多都認清現實,渾渾噩噩度日。
畢竟尋常人家的香火只能維持壽元,輔助修煉則需要大量香火,除非是世家守護神或者城中城隍的水平。
“土地爺請留步。”
看眾人散去,黃倉再次叫住了鼉龍。
“新面孔,方家老宅的吧,有何事?”鼉龍依舊不急不慢。
黃倉點點頭:“在下黃倉。”
“有名有姓,你倒像個人類。”鼉龍稍微有些興致。
“若是擔心汙染的事,我教你一招。學那鑽地老鼠,盡早離開平谷縣,甚至遠離鸞鳳山的地界。”
出人意料的是,鼉龍似乎知道鑽地老鼠的去向。但剛才他並沒有在眾人面前點明。
“我倒是不擔心這些,我只是想知道,土地神龕,每月香火幾何?”
“嗯?”
鼉龍愣住了,僵硬的大腦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是看上我的位置了?呵呵,這麽說吧,我於過雲橋下救落水之人,已是四百年前。”
“這四百年間,未曾吸收天地精華,也未曾吸食人類血肉墮入妖道,壽元如今還有三百余年。”
他這麽一說,黃倉大概明白了。
四百年間,土地廟的香火都未曾斷絕,這周邊百戶人家月月上供,簡直不計其數。
“眼饞了?解決了汙染,我願意讓位給你。”
鼉龍提出了條件。
“倒也不是不行。”黃倉點點頭,有青鋒七星劍在,他自保還是沒問題的。
“年輕人口氣不小,我就在這等著,有事來找。”說完,鼉龍徹底隱入洞中,四周一片死寂。
他不認為黃倉有這本事。
他也壓根沒想過交出自己的位置。
汙染的麻煩他解決不了,由多了個愣頭青出來找麻煩。
那正好,讓麻煩解決麻煩。這是鼉龍一貫的解決方式。
旁邊的大黑沉默不語。
見黃倉下定了決心,他小聲說道:“我知道你很強,但若汙染找上門,能避則避。”
“放心,我有分寸。”
大黑的關心讓他有些意外,這家夥或許真是一頭忠犬。
就這樣一直到了天亮,大黑也陪他到了天亮。
直到神龕那邊燃起香火,黃倉才記起今天是十五,到了奉香的日子。
他的耳邊突然傳來一陣低語。
仔細一聽,正是方家人的祈禱。
老爺子跟夫人還在擔心欠款的事,除此之外就是祈求保佑兒子兒媳。
出人意料的是,老爺子竟然希望失蹤兩年的大兒子早日回來。
要知道,平時有誰提起長子,他都會大發雷霆。
尤其是蘇月娥談及,二人免不了要大吵一架。
劉素梅想得很簡單,希望丈夫武道昌盛,公婆身體健康。
方臨冬就更純粹了,變強。
有時候黃倉都在懷疑自己給他灌輸的思想是不是有些過頭了。
過度慕強下場好不到哪去。
至於丫鬟阿秀,則希望今天下水摸魚能抓到昨天溜走的黑鯉。
當個宅神還真是不容易,有這麽多人在耳邊叨叨。
不過還好每次初一或十五的家族小祭,黃倉都能釋放一次神佑術,希望這次能讓他們如願。
【香火三炷。今日得關勝帝君佑護,可賜予一人】
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震天尊關聖帝君。
或者說是武侯關羽。
毫無疑問,這家人最適合此神佑的,就是方臨冬。
頭頂衝天的紫光早就彰顯了他獨特的武道天賦。
“關聖帝君,佑護方家次子,助其武運昌盛。”
金光閃過,方臨冬身後多了一尊法相。
面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
頭頂紅纓,身披綠袍,手握青龍偃月刀,英姿颯爽,威風凜凜。
而得了神佑的方臨冬,頓感悟性通天,昨夜未曾領悟之事,竟瞬間醍醐灌頂。
猶如得名師指導一般。
“多謝宅神大人!”方臨冬邦邦邦磕了幾個響頭。
從這天以後,方臨冬沒日沒夜地練功打拳。
他領悟到太極重意不重形,而五禽戲則形神皆需。
為把握太極之意,他找來一缸水,手掌在其中不停撥弄,時而順水推手,時而逆水消波。
廢寢忘食之狀, 惹得一家人心疼。
黃倉也為他捏了一把汗。
然而這還沒完,有一天眾人發現方臨冬出門未曾歸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幸好黃倉命令大黑尋味,這才在鸞鳳山找到了伏在樹上的方臨冬。
據他所說,為了研習五禽戲,他專門去山中觀摩動物。
黃倉好生教育了一頓。
最後二人妥協,同意方臨冬進山,但不可深入,且日落之前必須回來。
“不讓人省心是吧。”
目送著方臨冬離開,大黑忍不住調侃。
“有時候我寧願他下不來床。”
“也許是憋太久了。”大黑安慰道。
不過轉念一想,雖然方臨冬已婚,但實際上他才十六歲,歸根結底還是少年秉性。
有時候過於有衝勁。
幸而結果是好的。
在關聖帝君神佑消失的最後一天,方臨冬終於掌握了太極以柔克剛的精髓。
而五禽戲則在他不懈的研究下,被拆分成了五套功夫。
黃倉建議,稱為形意拳。
虎、鹿、熊、猿、鶴,形神兼備。
養生功法再一次被他開發出了殺傷力。
一切向好之時,街坊之間卻流言四起。
先是李家滅門,查出是精怪所為,還有人說在現場發現了雞和狗的腳印。
再就是崔書生,閉門不出半個月。
如今被人發現已經瘋癲,見人就喊快跑,說什麽屍殍遍野,流血千裡,滿城素縞。
搞得人心惶惶。
人們隻當他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