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你慢點。”
蘇月娥挎著竹筐,焦急地追趕前面大步流星的方正則。
方正則今日一改平常的老爺做派,反而換上粗布麻衣,肩扛鋤頭、鐮刀,整個一老農打扮。
等待了數日的開荒批文,今天終於蓋棺定論。
縣衙派人送來了幾張地契,上面詳細記錄了東郊荒地的尺寸以及地理位置。
沒錯,方正則要親自開荒。
兒媳每日為布坊操勞,早出晚歸,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小兒子癡迷習武,但歸根結底,也是想早日建立武館,為家裡分擔壓力。
小一輩如此努力,方正則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還有幾分愧疚。
說到底這分家也是他年輕時的衝動,帶來的後果卻要兒孫承擔,方正則實在於心不忍。
早早去縣衙申請了開荒批文。
再加上縣裡鼓勵墾荒,所以流程都十分順利。
“往上數兩百年,方家也是貧農。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才成就了方家如今的大業。”
“我方正則也是方家兒郎,當回農民又怎樣?”
雖然一家人都持反對意見,但方正則執意要做,誰說都沒用。
東郊這片荒地並非沃土,附近也沒有水源,灌溉是件難事,只能當旱田種,所以這麽多年一直荒著。
方正則雖然嘴上說得很滿,但心裡也有些打鼓。
幸好黃倉注意到這片地靠近鸞鳳山的陽坡,每日光照充足,所以不建議種莊稼,改種更耐旱的棉花。
稅糧折合成銀子即可。
不太平整的那片地則種植桑樹,日後方便養蠶。
一旦規模起來,還可以照應劉素梅的布坊。
一家人聽後,拍手叫好,這才都松了口。
其實,黃倉心中盤算的規模更大。刻在他基因裡的種地屬性直接被激活。
等以後有閑錢了,可以將那整片小山頭都包下來。
山腳種田,山腰種樹,再往上可以種喜陰的茶樹。山谷、山澗、山頂這種環境獨特的地方,則可以種些草藥。
一山分四季,十裡不同天。
只要合理運用,荒地也能成寶地。
不過這些工作需要大量人手,目前來看還是太遠,需要先沉澱一段時間。
先讓老頭種著玩,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從以前關系好的佃戶那借來老黃牛,出錢找來幾個農閑的村裡人,方正則便向東出城而去。
到了荒地之後,他才發現這裡比想象中的更加荒涼。
要說好消息,那就是開荒沒那麽費勁了。
一整片地都沒幾棵樹,淨是些荒草荊棘,單靠人力就能清理大半。
更不要說方正則身為外練武者,親力親為,效率更高。
雖然很累,但方正則久違地感受到了成就感。
這些年一直碌碌無為,家產消耗殆盡,教子也不成氣候。
不過剛年過四十,卻已經生了兩鬢白發。
人一旦喪失目標,精氣神都會跟著萎靡,猶如空殼。
現在有了想法,方正則一門心思都撲在這幾片地上。
甚至連家都不回。
直接在地頭搭了一間小棚,平日都是阿秀或者蘇月娥過來送食送水。
有時候也會是大黑和黃倉這樣的禽獸組合過來視察。
雇來的那幾個貧農也納悶,第一次見人種地這麽開心的。
就這樣一直過了十幾天,方正則的精神明顯比之前好了很多,越發像個中年男人,而不是白發垂垂的老人。
他一人的工作量,頂得上四五個人,而且不知疲倦。
連老黃牛看見都自愧不如。
這天方正則坐在樹蔭下休息,補充水分。
忽然瞧見幾個陌生的面孔走了過來。
“老先生,我們幾人舟車勞頓,路過此地,想討點水喝。”
為首那人文質彬彬,主動過來打招呼。
“好說,正巧我這有水,來分與你們。”方正則也很熱情,將瓦罐中的水分幾碗遞了出去。
幾人接過水,並沒有立即喝,而是看方正則先喝了一口,這才放心飲下。
他們的小動作,方正則盡收眼底。
從這一刻他就知道,這幾人不太像是普通的旅人。
“你們先坐,我那還有西瓜。”
方正則招呼著眾人來樹蔭底下乘涼,而自己則借口拿西瓜離開。
見對方如此憨厚實在,這幾人戒心也去了大半,連聲稱謝。
坐下之後,幾人用外地方言交流起來。
方正則豎耳細聽,雖然不知道具體內容,但也能咂摸出個大概。
畢竟他年輕時南下經商,走過不少地界。
這幾人的口音就偏南,說話不翹舌頭,辨認起來有些模糊。
“竟是幾個亡命之徒,流竄到平谷縣作甚。”方正則腹誹,決定快些將這幾人打發走。
分食完西瓜,為首的那人主動與方正則攀談起來。
“老先生,您可是平谷縣城人?”
“不是,村裡的農民,給地主開荒呢。”方正則矢口否認。
“那平谷縣進鸞鳳山的山路在哪,老先生您可知道?”
“沿著這條土路一直往西北走就是了。 ”
方正則隨手一指,隻期望著這幾人趕緊離開。
“多謝。”
那人拱手,招呼著身後歇腳的兄弟上路。
“老大,走一天路嘍,再躺一會兒。就收拾個小孩,費不了多少時間。”
“小孩又怎了,那也是先天一段,都認真點。”
雖然他們有用上了方言,但這幾句方正則可聽清楚了。
而且聽得一身冷汗。
一群亡命之徒要進山,還要收拾先天一段的小孩。
很難不聯想到正在山中修煉的方臨冬。
人就在眼前,五六個壯漢,其中可能有先天武者,但不會超過兩個,畢竟先天武者還沒有爛大街。
方正則快速分析了當下的局勢。
他知道無論如何自己都不是對手,而且又不能打草驚蛇。
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對方進山殺自己兒子?
方正則心跳加速,眼神不由得狠了幾分。
繞小路,進山。
方臨冬修煉的地方還算固定,只要自己能先一步到,事情就不會太糟。
他佯裝鎮定地走回自己的棚屋,從枕頭下翻出一根壓扁的尾羽。
這是黃倉來時留下的,用來防止意外發生。
本來以為不會用上,沒想到竟真發生了意外。
“中霤神保佑,一夥人疑似進山取臨冬性命,我已抄小路進山,望中霤神護我兒周全!”
說罷,他虔誠地跪下,用火折子點燃了尾羽。
火光映照在他猙獰的臉上,有些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