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東城區交道口南大街後,圓恩寺胡同13號,毛盾先生住在這裡。
王蒙一連找了毛盾先生兩次,第一次時,毛盾先生還在思考該不該出手。
毛盾先生不是勢利的人,雖然他在政丨治上有所渴求,但他也不會因此就不幫助文學新銳。
毛盾先生入黨很早,說是早期的原始黨員也不為過,在21年黨正式成立之前,他就在早期黨小組裡活動。
但後來先生沒趕上打響反革丨命的第一槍,與組織失聯,又被青白黨所製造的血腥恐怖氛圍所嚇,脫了黨。
三十年代時,毛盾先生想回歸組織,被教員推給總理處理,總理也沒答應這事。
而是推托認為毛盾先生作為黨外人士,一樣為我黨事業可以發揮重要作用。
建國以來,毛盾先生的親人多次勸說毛盾先生重新入黨,恢復黨籍。
毛盾先生都拒絕了,他想認真做事,讓中央考察他的功過,讓上面來決定該不該恢復他的黨籍,而不是他重新加入他已經加入過的組織。
所以,如果滿眼都是利益得失的人,可能就會認為毛盾先生不在第一時間去支持《十八歲出門遠行》,是出於自身的利害得失考慮。
其實不是,毛盾先生是單純沒看明白,或者說不大欣賞《十八歲出門遠行》這種先鋒文學。
因為毛盾先生的作品,往往注重題材和主題的時代性與重大性。比如在《子夜》裡,先生就力圖展現是時華夏社會的全景。
可惜出於身體原因,關於《子夜》的嘗試,毛盾先生失敗了。
毛盾先生文如其人,他更多關心社會、階級,而不喜歡個人主義。
《十八歲出門遠行》還是不大合他的胃口。
那日,王蒙找到毛盾先生。
“毛盾先生,這篇稿子想請您看看。”
說著,王蒙就小心翼翼地把刊印有《十八歲出門遠行》的《京師文藝》遞給毛盾先生。
毛盾先生慢悠悠地接過雜志,卻不急著看,四十多年前起,先生就患有眼疾、神經衰弱和胃病等多種疾病。
“放下吧,等我狀態好些,會看的,老毛病了,偏頭疼。”
毛盾先生知道《京師文藝》複刊了,以為王蒙是來向通報工作,來向他要句祝福語之類的,也沒太在意。
畢竟自己是文壇老資格,《京師文藝》這樣的頂級大刊複刊後,來管他約一句祝福語,也是人之常情。
有空他大致看下,沒有什麽問題的話,做點批注,寫句祝福語,再讓自己的孩子帶去給《京師文藝》就可以了。
對於文壇老資格來講,這算是某種應有之義。
但是毛盾先生把話說完後,王蒙顯然沒有要走的意思。毛盾先生皺眉。
先生倒不是對王蒙有什麽意見,而是對自己的健康狀況有所懷疑,心道:
“難道我的身體已經弱到這種地步?王蒙已經聽不清我在說什麽了嗎?”
毛盾先生還未開口再繼續複述一遍自己剛才所說,王蒙看出先生誤會了,急忙開口道:
“毛盾先生,我不是為了《京師文藝》來的,而是為了華夏文學的未來而來!”
毛盾先生衰微的神經迸發出活性,王蒙這話說的浮誇,不大符合王蒙的性格,毛盾先生來了興致:
“哦?為了華夏文學的未來?
難道你已經自負到認為你領導下的《京師文藝》能夠代表華夏文學的未來了嗎?”
王蒙一聽這話,當即知道毛盾先生誤會了,欲出言辯解,但話還未出口,就給吞了回去。
因為王蒙發現毛盾先生難得來了話頭,話還沒說完,所以乾脆閉上嘴來,仔細聽毛盾先生的說教。
別覺得聽人說教丟人,這可是毛盾先生,多少想聽先生說教,還沒那門子呢!
毛盾先生悠悠然道:
“王蒙啊,十年已經過去,浮誇的風氣已經結束,你說話也不要再受這種風氣的影響,搞得那麽浮誇。”
王蒙點了點頭,但是並不讚同毛盾先生所說。
因為王蒙打心底裡認為,“劉雲是個才人!”
他認為,劉雲就這麽寫下去,未來絕對會是華夏文學界的門面人物,王蒙對他自己的文學眼光有自信!
而王蒙此行又是為了劉雲,為了《十八歲出門遠行》而來。
故而,王蒙認為自己所說,一點都不浮誇,反而是十分貼切。
但是老前輩講話,要先聽完前輩的話,才輪到自己講話。
毛盾先生說著說著,想起來老舍先生,有些傷神,頭又疼起來,伸出左手來揉太陽穴,右手壓迫著後腦,此為壓迫止疼法。
“毛盾先生,您沒事吧?”王蒙滿臉關切地問道。
毛盾先生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繼續說著:
“沒事。王蒙啊,你是在接老舍先生的班啊~
我和老舍先生雖然沒有深厚的私人友誼,但是我很尊敬他,你不能讓老舍先生一手辦起來的《京師文藝》一敗塗地啊!”
王蒙一副受教的表情,久久不語,直到毛盾先生已不再說話,這才出言道:
“毛盾先生,我此番是為了一名新人作者來的,他寫的稿子很好。
但是現在有一幫腦筋還沒有轉過來彎的人,在搞一些不大適合的批判,我想請您給這篇文章掌掌眼。
給這篇文章定個調子!”
毛盾先生老了,但不是傻了,一下就聽明白王蒙的意思,而且為自己剛才誤會王蒙,並且批評教育他感到愧疚:
“是這樣啊,對不起,我誤會你了。我先看看稿子吧。”
說著,毛盾先生拿起《京師文藝》雜志,順便問了一句:
“哪一篇?”
王蒙回道:
“第一篇,我們《京師文藝》這期的‘頭條’——《十八歲出門遠行》。”
毛盾先生聽完,手迅速翻到對應頁數,眼睛緊盯著雜志,老藝術家很快把稿子看完,面色凝重。
他看出來這篇文章為什麽會被群起而攻之了,毛盾先生在考慮自己應該怎麽樣去看待這篇文章。
毛盾先生沒有往後翻,去看劉雲的自我介紹和創作談,下意識問道:
“這個作者多大?”
王蒙回道:
“二十歲,比我當年踏足文壇晚一年。”
毛盾先生笑了,“你小子······”
王蒙也嘿嘿地笑著。
毛盾先生感慨了一句:
“少年出英雄,英雄出少年。”
末了,毛盾先生對王蒙說道:
“你先走吧,我需要思考,我要想想我該怎麽看待這樣的文章,該怎麽應對。”
王蒙聞言,隻好先走了。
毛盾先生還在念叨:“英雄出少年,少年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