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事情大發了。”

　　這是劉雲和耗子的共同心理活動。

　　風氣保守的現在，被打成“流氓”，就幾乎等於剝奪了作為一個完全意義上的人的資格，又稱“人間失格”。

　　早春的縣城，還在刮著凜冽的風，寒氣未褪。

　　耗子心如死灰，額頭上冒出不合時令的豆大汗珠，哆嗦著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心中驚懼不定:

　　“完了，完了，什麽都完了，別說談朋友了，怕要去勞改彈棉花了！”

　　耗子甚至進而想到，“要是我爸媽也因為我的原因被攻擊，丟了飯碗，我家三代人都完了！”

　　耗子加上耗子爸媽，不過兩代人而已，第三代在哪?

　　耗子的內心獨白沒說出的是，第三代人就是他和剛剛看上的女孩侯悅以後生的孩子。

　　初次見面，耗子把生男生女，生幾個，孩子取什麽名字都想好了。

　　這麽多都想好了，想得明明白白，偏就沒想好和侯悅對話的開場白。

　　那位上了年紀的女教師，還在像看敵人一樣，用銳利的眼神緊盯著耗子。

　　雖然盯的是耗子，可劉雲的心理壓力也不小，盯在耗子身，痛在劉雲心。

　　劉雲知道，雖然話是耗子喊的，但是以耗子的心理素質，他根本扛不住問話。

　　以他現在和劉雲的關系密切程度，他也根本不可能為了劉雲抗事。

　　耗子家裡是公社幹部，劉雲家裡什麽也不是。

　　要是到時候，耗子家裡發力，把自己變成主犯蹲大獄怎麽辦?

　　去監獄裡寫《鐵窗淚》嗎?他也不是歌手，不會唱歌啊！寫出來屁用也沒有啊。

　　“哼，流氓！別想跑！我知道你的外號，而且馬老師也認識你！”

　　女教師惡狠狠地撂下狠話，快步往校外走。

　　耗子的嘴止不住地打顫，面無血色，他把求助的眼光遞給劉雲。

　　劉雲接收到目光，好一陣才緩過神來。

　　他想起來，現在地方上的處置還沒那麽嚴重，最多也就是那個女老師口裡的處理方式。

　　“快追上去，把那個老師攔住，解釋清楚就還有辦法。”劉雲丟下這麽一句話，就往前跑了。

　　追上時已經到了校門口，“老師您等等！”

　　女教師回頭看了劉雲一眼，不打算理劉雲。

　　劉雲和耗子的班主任老馬覺得這件事不過是耗子咎由自取，本不打算管。

　　但是他看到劉雲，還是決定管管。

　　馬中倒沒覺得這事和劉雲有關，這年頭，人們對文化人的濾鏡很重。

　　至少馬中對劉雲的濾鏡很重。

　　“張老師，你停一下。”馬中叫住了那位上年紀的女教師。

　　張老師駐足回首問道:“馬老師，有什麽事嗎?

　　哦，對了，你是要告訴我那個叫耗子的學生的真名對不對?

　　我得去局子裡，把巡役們請來，”

　　馬中避而不答，說出了自己喊住張老師的原因，向張老師介紹起劉雲來:

　　“不是，是這位剛剛叫你的學生，是我們今年高考複習班的班長，是個作家。

　　作品馬上就要在全省頂尖、全國一流的文學雜志《山花》上發表，是我們學校的優秀學生！”

　　馬中喊住張老師，純粹是看劉雲的面子，在他看來，劉雲可能是出於義氣想拉耗子一把。

　　既然劉雲想救人，他就順手幫一把。

　　張老師聞言看了看劉雲，“看不出來，我們學校還能出個作家?這是真的嗎?”

　　劉雲點點頭，回復道:“沒錯，是真的，張老師您要是不信，我這就把過稿信拿來給您看。”

　　李陀送稿酬來的時候，順道把《山花》的過稿信也拿來了。

　　張老師信了，看劉雲的眼神中多了些欣賞，好學生嘛，哪個老師都喜歡。

　　“你剛剛喊住我是有什麽事?我看到你和那個流氓走在一起，小劉啊，可得注意交友不慎啊。”

　　“張老師，我是想說你誤會了，耗子剛剛說的那個，不是那個意思，而是另外的意思。我可以給你講講這個意思。”

　　劉雲不好直接把“睡覺”這個詞當著一眾女同志說出來，不然他也成流氓了。

　　都不用耗子在問話中把劉雲扯出來了，直接一起拉著去就是。

　　“什麽這個意思，那個意思的?你是個什麽意思?”

　　耗子被嚇破了膽，不敢跟著劉雲跑過來，他還在一步接一步地在後面慢慢磨。

　　劉雲向後一看，發現耗子離自己還有不過二十來步距離，但就是不過來，他明白了:“耗子這是嚇呆了。 ”

　　劉雲頭一陣腦風暴，急中生智地解釋道:

　　“就是——就是——就是他想吃水餃了！”

　　“水餃?”這回不止張老師覺得奇怪，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奇怪。

　　他們可是清晰地聽見耗子在那兒喊:“想她想得想睡覺。”

　　劉雲一個人招架不住，連忙把耗子的魂給喊回來:

　　“嘿！耗子！過來說說，你剛剛說想吃你媽弄的水餃是怎麽一回事！”

　　耗子離得不算遠，隱隱約約能聽見些劉雲他們的對話，眼見自己還有救，三魂七魄即刻歸位，飛一般跑上來:

　　“啊對對對，我剛剛在和班長聊我媽做的水餃，水餃，我媽做的，可好吃了！”

　　“是嗎?”張老師明顯不信這種鬼話，眼睛像鷹一樣死死盯著耗子。

　　鷹眼可能天生克耗子，耗子被盯得不自在，左腿止不住發抖。

　　劉雲不由得生氣，奶奶的，生死大事，死生之地，你他媽的耗子把這當兒戲呢?

　　“耗子，繼續說啊，你在怕什麽?你不是跟我說你媽做水餃是有秘方嗎?快給說道說道。”

　　劉雲只是想讓耗子表現淡定些，隨口編了點東西，讓耗子接著往下編。

　　耗子聞言更急了，一點都淡定不下來，媽的，他媽在家不做飯，都是吃單位，哪有什麽狗屁秘方啊。

　　劉雲心很累，沒辦法了，他自己上吧。

　　“張老師，這件事我想替耗子再跟您商榷一下。”

　　劉雲說完，帶著張老師往一邊走去:

　　“老師，你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