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陀已經好幾天,縣中學明天就開學了,劉雲走在校園裡,重溫記憶裡度過的時光。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同樣的學生,兩兩結伴,多是男男一對,女女一對,從碎石小路上走過,熱烈地討論著喜愛的作家和難解的知識;
他們看到劉雲,都會揮手或點頭致意。
劉雲也沒想到,前幾天和李陀的對話,讓一眾圍觀群眾把自己名聲傳開了,現在學校裡誰都認識他。
他直觀地感受到了自己在縣中學地位的提升。
同樣的老師,在同樣的學生的簇擁下,解釋著同樣的書本;
“班長!你說班主任老馬幹什麽讓我們去校門口幫那幾個新來的女同學拿行李?”說話的是耗子,他是劉雲的同寢舍友,他正在管劉雲叫班長。
說起這個班長,也是跟老師有關。
昨天中午,有個老師失魂落魄地跑來找他交流文學,劉雲也沒當回事。
幾天下來,到處都是想來和他交流文學的人,但肚子裡都沒什麽貨。
劉雲通通都是簡單打發兩句。
而這個時候,對方則會比個大拇指,附帶一句:“同志你是真牛逼!”,一般到這兒也就結束了。(牛逼的說法在清末就流傳開來了)
但是昨天來的這個老師不一樣,劉雲想敷衍對方,可對方死活不依,狀若瘋魔,硬是要看劉雲即將發表的作品。
劉雲寫了兩份《十八歲出門遠行》的稿子,一份作為底稿,萬一在寄稿的途中丟稿,也好有個備份。
既然老師執意要,劉雲就把稿子交給他看,反正馬上就要見刊發行了,他也不擔心泄露。
這個老師接過稿子,看完後明顯是被稿子震撼了。
嘴裡不住地念叨著什麽“驚為天人”“這麽好的東西為什麽我寫不出來?”之類的話語。
這位老師想了半天,他感覺讀到了海明威,他深覺在《十八歲出門遠行》短短四千多字的文字下,至少還隱藏著八分之七的思想精髓!
四千字下全是深度啊!
他堅持要劉雲談談是怎麽創作出來這篇稿子。沒辦法,尊師重道嘛,只能劉雲和他談。
劉雲沒有《十八歲出門遠行》創作談的底稿。
創作談這種東西一般是過稿後,雜志確定用稿,才會讓作者寄稿。沒必要擔心退稿,也就沒必要自留底稿,實在不放心,自留底稿也行。
既然沒有底稿,劉雲隻好大致口述一遍。
聽完後,那個老師鎮靜下來,他又念叨著什麽“我比不過”“我比不過”“我比不過”,一連念了三遍,最後一副釋然的情態。
然後,這位老師宣布:
“我是你們複習班的班主任老師馬中,你們也可以叫我老馬,教你們語文。
雖然我是你們的老師,但在文字功夫上,劉雲是我的老師。
而且,班上需要有人管紀律,劉雲當過兵,還是在部隊上當過副班長,我今天就把給他扶正了!
他以後就是你們的班長了!”
同宿舍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他媽的,我們是在和什麽樣的怪物在一個班讀書?
為什麽同樣是來參加高考複讀班的,劉雲怎麽就那麽有能耐?
······
對於劉雲來說其實沒差,上輩子他也是班長,班長這個位置在班主任老馬看來,就是個管紀律,順便再收一收作業的。
劉雲當過兵,還是副班長。本來就會是馬中眼中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重溫記憶裡的時光,見到同樣的老師,同樣的學生,都只是愜意的閑適,感受不到記憶的美好。
這些東西,看了這麽多天,也都看膩了,活水遊魚,長久下來,只是死寂。
馬上,真正讓他感受到美好的就要來了。
耗子還在問:“班長,你怎麽不說話?這幾天那麽多人找你聊天,你不是挺能聊嗎?
怎麽?看不上耗子我?”
劉雲沒想回答,因為他馬上要見到他前世今生同樣的那個愛人。
臨近校門,耗子看到校門口站著好幾個女生,提著大包小包,班主任馬中在校門口等著。
學校的女寢室之前在修繕,所以女學生們來報名的時候,都被通知晚來幾天。
馬中提前來學校門口等著,並且提前讓劉雲這個班長帶個人一起來幫忙拿行李,耗子就是當時在場,老馬索性一起點了。
劉雲當時知道後,表面上雲淡風輕,內心裡哭笑不得,心道:
“原來是我的問題,不是什麽蝴蝶效應,所以沒見到李蓮。”
也怪劉雲,他上輩子和李蓮不是一見鍾情的感情,是水到渠成、曲終人散。
七十年代上大學是很難的事,當年劉雲來參加複習班,最開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學習上,沒起其他心思。
所以,前世他根本沒有關注女寢修繕這件事,腦海裡一點這件事的記憶都沒有。
直到班主任馬中一提,他才大抵猜出來這是李蓮還沒到校的原因。
估計李蓮今天就來了。
“嘿,班長,看到校門口那幾個女生沒?好漂亮啊!她們會不會就是我們班的?等會兒,我該怎麽跟她們對話啊?”
耗子突然來神了,從衣服裡掏出一本小冊子,劉雲經由余光瞥見書名是《情書大全》。
劉雲不住地發笑,心道:
“耗子果然還是那個耗子,這本書有那麽靠譜嗎?天天當寶貝捧著。”
耗子上輩子,讀複習班的時候,就不老實,瘋狂追求班上一個叫侯悅的女孩,叫得那叫一個親切,一口一個“悅悅”。
成天說要和悅悅發展友誼,發展著發展著,就把革丨命友誼升華了。
這個年代的人淳樸啊,耗子是個小白臉,家裡面都是下面公社幹部
雖然德行不佳,不過死皮賴臉的,愣是把悅悅給追下來了。
悅悅長得很好看,本來讀書不錯,說不定能上重點大學,結果因為耗子,讀黔大去了。不過能讀上大學就已不是池中之物。
耗子才不管劉雲的笑話,翻了半天,“班長,也別笑話我,我也不瞞你······”
話還沒說完,劉雲就笑話上了,大笑不止:
“你他媽的還真是個人才,我不笑你,我不笑你,哈哈哈······”
劉雲沒受過專業訓練,實在忍不住。
見到女生之前,耗子還因為被叫來做勞動力,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想他耗子也是幹部公子哥,肩沒挑過重的,腳沒著過泥。把他拉來做勞動力,這不是欺負他公子哥嗎?
現在看到有心儀的女生,又馬上現找模板對話,想博個好印象。
“前倨後恭”,實在好笑。
耗子的臉憋得通紅,雖然被笑,卻還是堅持充分表達自己的想法:
“我也不瞞你,我看上最左邊那個姑娘了,我得趕緊!
我這本書是《情書大全》,得抓緊看,抓住機會——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誤了這包子就沒這兒肉了!”
劉雲照顧他,把腳步放慢了,等耗子把情話模板找好。
“有了!班長,你是搞文學的文化人,你看看我一會兒這麽說行不行?”
劉雲回了句:“說吧,洗耳恭聽。”
劉雲順便看了一眼站在最左邊的女孩,果然是侯悅。
侯悅身材頎長,一頭齊肩短發,皮膚白皙,穿著對襟紅夾襖。她最突出的特征是白,俗話說一白遮百醜,更何況悅悅本來就不醜。
幾乎人人下地乾活的年代,能長得這麽白,說一句天生麗質不過分。
耗子把自己套好模板的話對劉雲說了出來:
“咳咳, 女同志你好。
我們都是大好青年,響應偉大領袖教員同志的號召,建設大好祖國。我們即將在複習班上一起戰天鬥地,學習科學文化知識。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我希望我們能結下深厚的友誼,並且長久地發展下去!”
劉雲“噗嗤”一聲,又笑了。心道:
“我好久沒聽到過這樣熟悉而又的情話了。”
耗子見劉雲又在笑,忍不住發問:“怎麽樣?會不會太露骨太直接了?”
劉雲停了下來,忍不住打趣耗子,他摸摸下巴,裝作很認真地跟耗子說道:
“不露骨,不露骨,你應該直接點。”
“直接點?還不夠直接嗎?我覺得很直接了!”
劉雲搖搖頭,“不夠,你應該直接跟那個女生說,‘同志,我想你想得想睡覺’。”
耗子瞪大雙眼,大喊道:
“想她想得想睡覺!?能這麽直接嗎?”
劉雲心道不好,耗子喊得太大聲了!絕對被聽到了。
班主任老馬聽到,離得遠遠的就喊:
“你們兩個磨蹭什麽呢?半天都不過來!那個外號叫耗子的,你要跟誰睡覺啊?”
校門口的幾個女同學聞言都羞赧地低下頭顱。馬中面色不善,但還沒發作。
倒是有過路的女教師停下腳步,啐了耗子一句:“流氓,不學好的二流子!”
劉雲和耗子臉色“唰”一下子白下來,愁雲慘淡萬裡凝。
完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