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名字叫息烽,停息烽火的意思。
明末崇禎初年,黔省最後的大土司,最後的土皇帝,曾以忠誠著稱的水東宋氏造反。被朝廷平定後,在此設兵驛,名息烽。
此後,黔省的改土歸流基本完成。可笑的是,水東宋氏美化先人,在家譜裡自述“服從改土歸流的歷史趨勢”。
好家夥,造反引來大軍入駐,直接一步到位,也算是服從趨勢是吧?
劉雲在縣飯館裡把上述內容,吹給了張青、袁易兩人聽。
“嘖,看不出來,劉雲你小子,肚子裡還真是有點墨水,這種東西都知道。”
“是啊,你就該去高考上大學,要是富貴了,不要忘記我們啊。”
幾人已經飽餐一頓,桌上杯盤狼藉。
劉雲拍了拍兩人肩膀,“放心,苟富貴,勿相忘!”
兩人有些懵,問道:
“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劉雲突然覺得,他和兩人之間有層可悲的厚障壁。
“就是富貴不相忘的意思。”
兩人點點頭,表示了解。
“老張,老袁,我想拜托你們件事。”
“我要考高考,以後還要去上大學,我老爸不爭氣,形勢眼看著就要變化了,他現在這樣混日子的生活怕是要沒了。
請你們多多幫襯照看著些。”
袁易滿口答應下來:
“嗨,多大點事,我答應了,幫你照看著。”
要說還有什麽讓劉雲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家中不爭氣的犬父了,不“托孤”張青、袁易二人,他不放心啊。
張青也點點頭道:
“沒問題,不過分的情況下,我盡力幫。”
一頓飯吃到現在,劉雲在村裡的事宜就算了解乾淨了。
劉雲去結帳,一聽要十塊,不由得震驚。
幾人雖然放開了吃,但也沒想到能吃十塊這麽多。
但服務員用輕佻的神色告知劉雲,劉雲三人這頓飯吃得,又是魚又是肉,又是湯水又是酒水,他們價格公道,沒多要。
也顧不得細算,劉雲看了看牆上很有年代感的標語:
“不許無故毆打顧客”
標語的約束力還是強的,人還能和劉雲好好對話。
想了想,也不虧,三人敞開肚子吃了個大飽,好菜也沒少要。多不過十塊錢的事。
劉雲把錢掏了,出了飯館,和張青、袁易道別,就此分道揚鑣。
“別了,以後再見。”
“別了,兄弟,我們先走了。”
揮手訣別,下次再見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錢啊,錢,煩死個人。看來我得開始寫文章了,不賺點稿費,弄點錢在身上揣著,是真不安心。”
劉雲拿著介紹信,交完學費,就被安排進了宿舍,雖然還沒正式開學,但人已經來了不少。
劉雲沒急著和同學認識,先在學校裡轉悠半天,弄到一遝方格子紙,找個桌子,開始爬格子寫起小說。
“潦草小狗老師,我就不客氣啦,我寫你的作品,也是想讓你以後能創作出更好的作品嘛。”
要是一般的、創作力不大行的作家,劉雲舍不得對他們不客氣,他們出名不容易,他們太難了。但余華年輕時,創作力還是很不錯的。
對余華的作品不客氣,余華能創作出更好的作品,說不準以後他還會嫌劉雲太客氣。
劉雲舉起筆,向東邊的浙省海鹽縣遙祝,遙祝那個潦草深刻的靈魂。
然後正式寫起來,風吹動稿紙,有過路同學看到標題是:
“十八歲出門遠行”
良久,劉雲寫完了四千多字的先鋒文學小說《十八歲出門遠行》。
去郵局買了信封,郵票,寫好編碼,完成稱重。
把信往郵筒裡一丟,信就寄出了。
“希望《山花》能長眼,把這篇稿子發了,稿費最好有千字五塊,至少把我下館子吃飯的錢給掙回來,多少有點盈余。”
當然,劉雲也知道千字五塊在現在,對新人來講是個不可能的數字。
《山花》是本省的文學雜志,也是本省頂尖的雜志,文學界的權威雜志之一,有文學雜志界四小名旦之一的美譽。
但《山花》的風格相對來講,很保守,老成持重。在1994年改版之前一直不怎麽發先鋒實驗性質的文學。
而等《山花》完成改版發先鋒文學後,先鋒文學思潮又差不多走到尾聲。
“也不知道他們敢不敢發,這稿子太新了,要是現在李陀在《京城文藝》當編輯就好了,我就敢把稿子往《京城文藝》寄。”
李陀,八十年代作家的精神導師,發掘助力了一堆作家在文學道路上前進。
潦草小說家余華對他推崇備至,感激地說道:
“他對我的讚揚,讓我在走上一條全新的寫作道路時更加自信。”
現在先鋒文學風潮還沒出現,除了李陀,劉雲也不敢肯定有誰一定欣賞這篇稿子,只能是就近原則,往近了投。
《山花》在築城,離劉雲近。
大不了退稿再投。
“唉,也不知道李陀現在擱哪兒乾農活。”
劉雲記得,李陀本來是個雜志編輯,後來不知道下放到哪裡去了。
······
“好東西!好東西!這篇稿子寫的實在是太好了!”
《山花》編輯部裡,主編辦公室。有一站一坐兩個人,看起來差不多年紀,都是中青年。
站著的那人,指著劉雲寫的《十八歲出門遠行》,狀若癲狂。
“你一定要看這篇稿子,這篇稿子太好了!我隨手從外面拿幾個稿子來看看,沒想到就看到這麽好的東西!”
一邊坐著的,看起來長得老一些,實則年紀輕一些的編輯,是《山花》主編何銳。
何銳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難忍,“李陀,不要這麽失態,注意禮態。”
李陀像是沒聽到,“你可是《山花》主編,你有定稿權,這篇稿子你得發啊!不能埋沒了天才!”
《山花》主編何銳神色自若,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水。
李陀這人還是太著急,我都沒看完稿子,你就急著發?
何銳也沒太在意,憤進中年嘛,情緒容易高漲。早二年,粉碎十年時代最活躍的F4的時候,他也這樣。
“我看,這個作者已經走在華夏文學最前列了!”李陀還在不遺余力地為劉雲的作品大唱讚歌,生怕《山花》主編不發表這篇稿子。
李陀此時深感自己有不讓明珠蒙塵的使命職責!
關於李陀,劉雲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知道李陀下放了,但他不知道李陀下放到築城,也就是黔省省會當產業工人了,而不是下鄉乾農活。
不過作為知識分子,李陀和《山花》編輯部多有往來。今天他日常來《山花》編輯部逛逛,沒想到竟然能看到這麽好的稿子。
何銳有些煩李陀,“你別急,我還沒看完,你行你來發。”
李陀表現很激動,“沒問題,實不相瞞,我已經收到從京城來的信,我馬上就要回《京師文藝》當編輯了。
你不發,把稿子交給我,我帶去京城發!”
何銳不樂意了,“怎麽?搶稿?不成,等我先看完再說!”
李陀表現得過於激動了,平日裡李陀是個熱忱厚道的人,為了這篇稿子竟然想和《山花》搶稿。
如果不是對李陀很了解,信得過他的人品。何銳都要以為李陀變成個跑江湖的騙子,為了騙《山花》發稿,故意表現出對稿子的垂涎。
“你一打岔,我又要重頭看起,我看看啊,這篇稿子的開頭是——
柏油馬路起伏不止,馬路像是貼在海浪上,我走在這條山區公路上,我像一條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