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即李陀離開那天。
築城,《山花》編輯部。
“主編,真的要這樣嗎?”編輯部的其他編輯為主編何銳近乎瘋狂的決定感到不安。
“沒錯,就這樣!臨時把劉雲的《十八歲出門遠行》加入馬上要發的這期雜志,作為我們的‘頭條’來發!要在全省鋪開!
全國和我們有過往來的文學文化相關單位,都給他們寄這一期的雜志。”
何銳接著補充:
“把《十八歲出門遠行》的轉載限制放開。
我們《山花》雜志對這篇文章不收轉載費用,讓文藝同仁們自由去轉載!”
一般來講,轉載是要付費的,特別是正規報刊雜志。這也算是某種知識付費。
但是呢,這個費用給誰也是一個問題,零二年之前,有的給首發雜志錢,有的給作者錢。
也有的雜志之間關系好,是兄弟單位,互相之間經常轉載,也就不怎麽要錢。
零二年以後,規定轉載給錢直接給作者,但具體實施嘛,懂的都懂。
何銳本來和李陀約好,《山花》這次不收《京師文藝》轉載費用,算是對李陀的補償。
可轉念一想,不如讓全華夏文學雜志都不用付費就能轉載,提高影響力。
“主編,你確定嗎?這麽乾,可一定虧錢。”
有官身的文學雜志,財政會補撥款補貼,但財政支持有限,不可能指著補貼過日子。
現在文學雜志賺錢主要還是看能賣多少份雜志,賣得多,掙得多。畢竟現在沒有誰會花錢,也沒誰有那個錢投廣告在文學雜志上。
當然了,當今文學雜志基本都是純文學雜志,就算有人投廣告,以純文學雜志的脾性,他們是不會為五鬥米折腰的。
何銳聽到虧錢二字,也有些躊躇猶豫,《山花》沒有多少錢,按照他預想的規模鋪下去,《山花》也不會好受。
“別管,《山花》要有作為純文學雜志的良心,我們是國家單位,有良心是國家賦予的職責,鋪下去!
一定要印一萬冊!”
一眾編輯紛紛“嘶”的一聲倒吸一口涼氣,他們一般一期隻發行幾千冊。一萬冊要是賠了,等於好幾期白乾。
“主編,三思啊,這件事乾好了,您在上面不加分,乾不好反而還要減分。”還是有編輯看不下去,出言提醒。
一個月幾十塊的工資,你玩什麽命啊?隨便審審稿,發發稿,對得起朝廷發的俸祿不就得了?
何銳看向那個編輯的眼神中充滿厭惡,像是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髒汙:
“你也是讀了幾年書的,還沒當上官,怎麽就滿腦官僚思維?一萬冊不夠,翻倍,五倍發行,發行五萬冊!”
五萬冊!?何銳是瘋了嗎?
那位編輯還不甘心,還想再勸勸:
“主編——”
話好沒吐出口,就被其他編輯拉走了,其他編輯紛紛對他耳語道:
“別說了,帳上的錢大概夠印十萬冊,你再說,一會兒又翻成十萬冊了。”
“是啊,冬天已經過去,我們築城現在是刮偏南風的,哥幾個姐幾個都吃不來西北風!”
本想繼續出言規勸的那位編輯,聞言隻好住嘴。
何銳又說道:“我已經把稿子校對好了,你們都迅速行動起來,沒幾天了。”
下面編輯們分別把活分了分,然後開始忙碌起來。
何銳知道,劉雲的這一篇稿子一發,注定會引來數之不盡的爭議,他極可能被換下去,既然這樣,不如把劉雲進入文壇的第一炮徹底打響!
夜色闌靜,何銳還在《山花》編輯部待著,沒回家。
他認真地看著《山花》編輯部裡的每一處陳設,“在這兒幹了這麽多年文字工作,還沒好好看看這兒。”
何銳撫摸過每張辦公桌,又侍弄著編輯部裡的綠植,“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伺候你們了。”
他關掉最後一盞燈,往家裡走,不斷戀戀不舍地回頭,看著他燃燒青春激情的地方。
“這一劫是我自找的,要是能挺過去,至少說明這劉雲的命旺我啊,以後,他的稿子來《山花》,我絕對應發盡發。”
說完,何銳覺得自己好像哪裡沒說對,“哦,不對,我黨中人不信命,如果這一劫挺過去,說明這是事物客觀規律發展的必然結果!
寒冷的冬天已經過去,而那真正溫暖的春天,眼看就要到來!”
······
今天是三月一號,縣中學的高考複習班已經正式開學。
班上一共不過二十三人,經過去年恢復高考,學校裡的學生多起來了。
年紀還輕一些的,多半都是重新從高一入學,十年間落下的知識太多了,他們大多沒把握考中,想多讀兩年再說。
班上的人多是二十來歲,甚至還有三十來歲的。
“我說王栓,你都三十好幾了,你媳婦也娶了,孩子也生了,怎麽還跑來參加複習班?”
王栓三十四了,成家立業了還來讀書,委實讓一般人想不通。
“唉,我本來也不想出來繼續讀,但是下面的官吏們壞得遭不住,盡吃小雞。
我就想考中了,外放個州府縣官,以後好好治治這幫子人!”
說起來倒有一番志氣,就不知道前路到底如何了。
“鐺~鐺~鐺~”校工奮力地用小銅錘在鍾上緩慢沉重地連敲三下,古鍾發出沉悶的聲響。
“上課了,走。”
一眾人進了教室,班主任老馬已經恭候多時。
“都坐好,點名。”
“劉雲!”
“到。”
“李蓮!”
“到。”
······
“哦,這個人名我熟悉,各位以後別叫他大名了,叫耗子就是。耗子!”
無人應答。
“耗子!!”
還是無人應答。
馬中生氣了,“耗子!!!”
“到!”這聲音是耗子的聲音,只不過來自教室外。
“你媽的耗子,開學第一天就遲到,你什麽意思?”
耗子也不好說自己一直在寫悔過書,寫到忘記了時間。
這才開學第一天,說出去以後大家還怎麽看他?
耗子靈機一動,想出一招美化自己:
“馬老師,我昨夜研讀文學,夜不能寐,故而起晚了。”
七八十年代之交,社會已經有文學熱的征兆,耗子這麽一說,倒還真有人給當回事。
“哦?你個爛蒜也搞文學,你老師我也濡染文學多年。
你跟我說說,你看的哪本文學雜志?還是哪本文學名著?”
耗子哪裡知道什麽文學啊, 如老馬所說,耗子就是個文學爛蒜,你讓他套幾句情話情書模板還行,搞不出來文學的,沒那個能力。
虧得是和劉雲有過交流,他下意識脫口而出:
“我看的是《山花》,而且是班長寫的那篇《十八歲出門遠行》!”
老馬聞言無話可說,《十八歲出門遠行》他也從劉雲那兒看了。
雖然他沒有寫出這樣好作品的能力,但他有辯識這樣好作品的能力。
“行了,進來吧。”
“嘿嘿,好的馬老師。”
耗子見侯悅已經有了同桌,不免有些失意,隻好坐到沒有同桌,後排靠窗的位置。
老馬在黑板上寫下“黔之驢”,耗子見了,想繼續在侯悅面前表現。
耗子自覺文學功底不錯,想顯擺一下,大喊道:
“今之驢!”
教室裡一陣哄笑,老馬聽了怒火中燒,把手中捏的幾根粉筆全擲向耗子腦門:
“你個龜兒子!這個字念‘黔’!龜兒子你是黔省人,都念逑不對?
你媽的,認字隻認逑得到半邊嗎?
你不是看《山花》嗎?《山花》今天發行,你給大家一人來一本,講講你是怎麽看的!”
全班哄笑不止,笑點低的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捂著嘴巴,在使勁憋笑,不想笑得太失態。
劉雲也在笑,但是他注意到一個現象,侯悅竟然沒笑,非但沒笑,反而紅著臉,把頭埋著。
劉雲震驚了,“耗子不會這就成了吧?太魔幻了,都能以他為原型寫魔幻現實主義愛情文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