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戴著眼鏡的書院式老學究怡然地在挑揀雜志。
“《人民文學》?嗯,他們上期讓我不滿意,這期先不看。”
“《鍾山》?還是算了,《鍾山》最近讓我有點審美疲勞。”
“可惜啊,一堆雜志都還沒複刊。《收獲》?一直看那幾篇,我看煩了,應該快複刊了。”
“《京師文藝》也沒複刊,聽說最近要複刊了。”
挑揀半天,老先生終於找到了一本雜志,“就《山花》吧,好些日子沒看了,看看有沒有點變化。”
老先生瞥見《山花》的印量寫的是五萬冊,“嘖,這個小何工作做得不到位啊,五千冊多寫了個零,改日去信批評一下。”
現在的雜志有錢也不會印得太多,在以往的經驗指導下,他們知道印多是賣不掉的。
所以,老先生下意識還覺得《山花》這是工作不細心,出了紕漏。
“我看看,《十八歲出門遠行》?這是篇成長類的小說?我來看看寫的怎麽樣。”
老先生看到開頭,面色有些不善。
“柏油馬路起伏不止,馬路像是貼在海浪上,我走在這條山區公路上,我像一條船。”
“這寫的是什麽跟什麽,浪漫主義寫法?誇張?《山花》怎麽變這樣了?小何是怎麽搞的?”
越看,老先生就越沉不住氣,看到最後,直接一把把《山花》雜志給撕掉。
“小說怎麽可以這麽寫!不行,這個作者要查,《山花》也要查!”
言罷,老先生即刻出門,打算從別處尋一本《山花》雜志回來,他打算從頭將《十八歲出門遠行》細細看去,作出精準又完善的批判。
然而手邊的《山花》已經被撕爛,隻好去別處尋一份回來。
“小李,你在看《山花》?”
“是啊,怎麽了?”
“別看了,這期《山花》有問題,後期可能會追回,交給我,我要用來給上級打報告。”
被老先生叫到的小李,聞言隻好不情願地把手裡的《山花》雜志遞到老先生手裡。
臨了,小李問了句:
“先生,那篇《十八歲出門遠行》你看完能給我講講嗎?
我覺得這是篇好文章,但我讀不大懂,我覺得作者埋了很多深意,又沒翻到這篇文章的創作談。”
老先生走得很快,小李是個好學的人,天分不大高,總是愛找他討論文學。
老先生找他的時候,就猜到他一定會又問問題,老先生本來沒打算理,但聽到《十八歲出門遠行》,瞬間折返回來。
“這期《山花》最大的問題,就在這篇《十八歲出門遠行》上!別去想了!
小心放松了思想,遭到敵對意丨識丨形丨態入侵!”
老先生吹胡子瞪眼地向小李咆哮,面目可怖。
小李想不明白,“是嗎?可是——”
“沒有可是!小李啊,你該寫檢討書了,三千字,寫完明天放我桌上。”
小李不傻,不敢繼續頂嘴,認下了三千字的檢討書,雖然他不知道自己該檢討什麽。
不過沒關系,檢討書嘛,三千字規模的檢討書,必定是要注水的,雖然不知道錯哪兒了,但無非不過多注點水。
類似的故事,還在全國各地發生。
如果說《傷痕》是“讓全華夏的讀者淚流成河”,那麽《十八歲出門遠行》就是“讓全華夏的‘老先生’讀者吹胡子瞪眼”。
······
京師,
“各位,我們《京師文藝》複刊在即,我們應該討論一下,複刊第一期應該發些什麽。
百姓人家裡,有個詞說得好‘開門紅’!我們也要抽籌備著把複刊第一炮打好!”
說這話的,是《京師文藝》的領導負責人。
“我覺得我們應該去請名家來為我們撰稿,給《京師文藝》定調子。
我們的主編是人民藝術家老舍。
我們過去是頂尖文學雜志,現在當然要繼續把‘頂尖’二字做下去。”
老舍已經罹難,怎麽還有人當著新任領導的面提老領導呢?
這或許是一種情懷,老舍先生死後,《京師文藝》沒有正式任命新主編。
後來一度停刊,所以現在是叫領導負責人,代行主編職責
領導負責人聞言微微頷首,他深以為然,現在的新人還都不大行,好多作者寫的稿子都很爛。
如果注重發新人的稿子,《京師雜志》就要混到末流雜志去了,老舍泉下有知的話,說不準能氣死。
簡單思考過後,領導認為有理,說道:
“那就這樣,我們《京師文藝》短時間內就不發新人的稿子了,先邀請名家們為我們撰稿,把調子定下來。”
“我不同意!”人未至,聲先至。
現場的人看了看彼此,好像沒人說話,誰在說話呢?
領導看了現場編輯們一眼,“誰不同意?”
“我不同意!”人隨聲至。
《京師文藝》除領導以外的編輯們,看著來人,都感到有些陌生。
聲音陌生,人也長得陌生,這人誰啊?他們議事,這人怎麽跑來插嘴呢?
要是劉雲在,準能認出此人是誰。
領導倒是與眾編輯不同,他眼前一亮,“李陀啊,你可來了!”
連忙跑上去,和李陀握了個手。
“歡迎你從黔省回到京師,從生產一線回到文藝陣線!”
李陀看起來和領導相熟,“你現在是我領導,我還是叫你主編吧!”
“主編,我不同意不發表新人的作品。”
《京師文藝》的編輯們剛剛基本達成了一致,李陀就跑來表達不同意見,多少有些招人恨。
而且李陀顯然不知道《京師文藝》現在名義上沒有主編的情況。
“哦?李大編輯有什麽高見啊?”其他編輯忍不住揶揄道。
但李陀也不去和揶揄他的人對話,他知道《京師文藝》說了算的是面前的人。
“主編,其他新人的稿子你可以不發,但我手裡拿的這份新人的稿子,你一定得發!我連創作談都帶來了。”
李陀一來就把眾人的一致意見否決就不說了,而且還一下子要求發一篇稿子,下面編輯表情都不大友善。
“呦,李大編輯,你手裡拿著的,不會是你的稿子吧?還是你親戚的?”
領導的表情也不大好看了,李陀來這一手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李陀仍然不理煽風點火的人,把手裡拿的稿子遞送到《京師文藝》領導手裡,並對那人耳語道:
“王蒙,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這篇稿子很好,你先看,看完後,你就知道我的堅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