銳雯傲立船頭,左腳張揚地前踏舷上,已經是出航的第三天,沉沉夜色如同法力無邊的魔術師,將眼前蔚藍的海水變作濃稠的黑色墨汁,海風混雜著木屑的辛香氣息,輕輕撩起她小麥色的柔順短發,一股城市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借著迷蒙的月色,她仿佛已經看到了彼岸碼頭的萬家燈火。
這片大陸的傳說早已流傳於諾克薩斯的街頭巷尾,脆弱的土地,怯懦的人民,而昨天那位駕著輕舟前來求和的老人更是印證了這一點,“戰爭是野蠻人的遊戲。”他這樣詆毀銳雯心中的唯一信仰,接著提出他那可笑的建議,“加拉琳會與諾克薩斯和平共處,分享廣闊海岸的豐厚資源,共同在奧妙的學術中探尋人生的意義和生命的真諦。”不斷向強者挑戰,在戰場上縱橫馳騁,不息地追求心中的信念,這便是我人生的意義,而生於喧囂,死於榮耀,這才是我生命的真諦。“既然我們可以將之據為己有,又何必與你們分享。”帕特裡克的輕蔑並沒有讓嘴唇乾枯的老人停止說教,“我們兩國…………”“殺了他。”另一個聲音響起,銳雯知道這代表在場大多數人的觀點,殺了他,加拉琳將在夜襲下吹彈可破,她想,但她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戰鬥,而非謀殺。“你應該慶幸坐在你面前的人是我,”他的喋喋不休終於讓銳雯忍無可忍,她惱怒地一拍桌面,塵埃中隱約傳來“疾風”興奮地嘶鳴,“否則你這張八面玲瓏的利嘴早已成鯊魚的晚餐。”她惡狠狠地盯著老者因畏懼而形色蒼白的臉龐,感到四周將士們熾熱的目光,榮譽並非仁慈,她在心中說,卻最終選擇了懷柔,“滾吧,希望你的劍法和你的嘴巴一樣厲害。”
很快便會下定結論,“疾風”清冷的劍柄頂著她被手套包裹的右掌心,向她訴說著往昔那些劍與魔法的戰場,銳雯感到沸騰的熱血在體內奔流,但卻與從前並不相同。她夢想著在自己駛入艾歐尼亞海域的那一刻,遠遠相迎的是數以百計的鐵甲戰艦,黑壓壓的軍隊嚴陣以待,滿弦的弓弩如同一條閃耀著冰冷銀色光輝的直線橫貫海面,隨後她高舉“疾風”,衝向敵軍無堅不摧的方陣。
但眼前的加拉琳,隻是個空空如也的港口,“銳雯將軍,沒有發現敵軍的戰船。”坐在桅杆上遠眺的水手如此說道,她急不可耐登高遙望,那座烏雲下的白石港口,天藍色的塔尖在夜幕下暗淡無光,零零星星的燈火忽明忽暗,幾艘空無一人的駁船隨著海岸的微波輕輕晃蕩,入口處中庭大開,街心花園和流水噴泉盡收眼底。但令人驚訝的是,午夜的街道靜謐安寧,與諾克薩斯紛擾喧囂的夜市大相徑庭,即便是在這戰端將開的危險夜晚,這幫艾歐尼亞人也一視同仁的早早入睡,似乎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平安無事的迎來明天破曉的曙光,
銳雯趕到自己被耍了,我已經將進攻的決心告訴了那位老人,滿以為如此便可以與他們正面交鋒,來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但如今……但榮譽並非仁慈,如果必要,我仍會義無反顧地屠戮睡夢中的平民。
她感到自己的內心一陣絞痛,從諾克薩斯的軍港出發之時,她在斯維因的豪莽宣言下激情澎湃,但越是接近艾歐尼亞的海岸,她就越感到自己的滿腔熱血在漸漸冷卻,嘶鳴的海鷗,順從的海浪,柔和的季風……她一度真的將眼前經歷的一切當做一場愜意的旅行。
但戰爭便是戰爭,她提醒自己,
“擊鼓!”她大聲下令,甲板上密集列隊的士兵早已蓄勢待發,“擊鼓!”“擊鼓!”聲浪一波接一波在三十艘鐵甲戰船間快速傳遞,震天的鼓聲瞬時響起,一萬隻火把被響徹雲霄的轟鳴點燃,“弓箭手準備!”銳雯揚起左手,修長的左掌正對著加拉琳空然無物的碼頭,整齊劃一的弦音如同合奏的音樂,拉滿的弓弩映著火光,銳利的箭矢直指長天,彤雲在火紅的天空匯聚,如同殘陽夕落是漫天晚霞。“穩住!”銳雯環睜雙眼,橙色的目光包裹著暗夜下加拉琳的一舉一動。 同樣焦慮的帕特裡克幽靈般的來到她的身邊,火炬映亮他棕色的長發,健壯修長的右手正伴著鼓聲與號角的節奏捋著自己下顎的疏淺胡須,“難道有埋伏?”“我很難相信艾歐尼亞人會玩這一出。”銳雯回應道,兩人的側臉分別倒映在彼此眼角的余光中,“我率領一隊輕型布兵先從海岸的西面登陸,先去探個究竟。”帕特裡克指向左前方的平坦沙灘,他從腰間熟練地取下一把黑色的手槍,“確認一切無誤後,我將讓這子彈照亮夜空。”他回頭望向拈弓搭箭的士兵和旗艦後黑壓壓的艦隊,青鋼般的眼眸再次注視著銳雯,難以捕捉的笑容在寬闊的鼻翼下遊移,“那時你便率領大軍從港口登陸。”帕特裡克的身手與自己一樣矯健,他一定會平安無事,銳雯緊緊抿著嘴唇,隨後點了點頭。
帕特裡克輕盈地跳上登陸作戰的小船,大聲指揮著左翼的三艘戰艦向西面而去,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中的那一刻,銳雯嗅到了風中濃煙的氣味,“將軍!加拉琳著火了!”桅杆上的士兵說話間仍在用望遠鏡仔細觀察,他的話音未絕,彼岸響起愈漸嘹亮的喧嘩,人影如同結群出洞的老鼠般從城鎮擁向海港,隨之而來的還有清晰可聞的廝殺之聲,“是諾克薩斯的旗幟!!”t望的軍士興奮的大叫,眼前的形勢已經無比明朗,常年隱蔽在城中的諾克薩斯人聽見戰鬥的號角率先發難,整個港口陷入瘋狂之中,“全速前進!從碼頭登陸!”“疾風”轟然出鞘,能量湧動在寬闊的玄黑刀刃上,猙獰的翠綠色符文迸發出千絲萬縷的奪目光輝,遮天蔽日的艦隊如同一團閃耀天地的巨大火焰向港口逼近。
港口的混亂場景逐漸清晰,市井中的諾克薩斯人各個操刀在手,在夜幕的掩映下襲向高塔上的哨兵,穿戴整齊的艾歐尼亞衛兵手持長矛從錯綜複雜的巷弄中衝鋒而出,凌散的陣型,單薄的數量,銳雯嘲弄地望著涓涓細流般的反抗軍,他們甚至連數不滿百的諾克薩斯內應也無法淹沒。“放箭!”數千支羽箭離弦的聲音從背後將她包裹,一座銀色的虹橋飛架於大海與碼頭之間,但預征的卻不是晴雨天候,而是生死的輪回。衝鋒在最前列的艾歐尼亞士兵應聲而倒,鮮紅的血液在箭頭的方向擴散,如同一朵倒栽心口的血色玫瑰。
鐵甲戰艦狠狠地撞向海岸,一馬平川的長橋悲傷的凝視著她,但她的心中毫無遲疑,銳雯高舉神劍,大聲發令,“以諾克薩斯之名!攻陷加拉琳!”她當先躍下甲板,獸紋長靴重重著地,幾乎將長橋下方的支柱震碎,海風在紅色戰甲間嘶嘶作響,胸前的諾克薩斯徽記熠熠生輝。戰艦上的軍士們悉數登上碼頭,他們高舉著釘錘,長斧和火槍,叫喊聲驚天動地。
銳雯大步流星的跨過長橋,廣場早已化作混亂的戰場,海岸高塔上的諾克薩斯人憑險而守,羸弱的艾歐尼亞軍隊嘶喊出陣陣模糊不清的咒罵,嬰兒的啼哭與女人的叫喊回蕩在遠方的市井之中。眼見著主力軍隊從海岸邊洶湧而來,艾歐尼亞人的陣型逐漸向長橋圍攏,銳雯快步向前,一柄長矛當空刺來,矛頭從她飄逸的發際掠過,她大喝一聲,厚重的“疾風”狠狠壓住長矛的頸部,寬闊的劍刃隨著把柄怒削而下,艾歐尼亞士兵的手腕如同脆弱的蘆葦般攔腰折斷,淒厲的慘叫夥同鮮血飛濺而出,在無力的長矛應聲墜地之前,銳雯毫不憐憫地將巨劍捅入對方的心髒,銀白的鎧甲如同爛泥一般向刀刃讓出一條血色的通道,刀鋒從他的後背穿出。第二名士兵怒吼著撲來,兩把急速下墜的雪亮鐵劍在風中尖嘯,銳雯快速拔出劍刃,反手一記當空橫劈,翠綠的符文光暈流轉,恍若死神的絕情冷笑,一道碧綠的刀氣從他中庭大開的腰腹貫穿,刹那間血如泉湧,心跳則從人間消失。
銳雯統帥的先鋒大軍已經全員登上海岸,雙方在狹長的海岸與噴泉之間短兵相接,鬥志昂揚的諾克薩斯人將艾歐尼亞無力的反撲之火快速熄滅,身披銀甲的守軍不斷跌倒於血泊之中,在瘋狂的殺戮盛宴中連屍首也無法保全。這是銳雯司空見慣的諾克薩斯的處世方式,真正的戰士了解自己心中道德倫理的底線,她一個人衝鋒在前,先是高高躍起,將一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連同長矛與頭盔一同斬碎,鐵盔下的容顏被“疾風”的刀氣震作血肉模糊的泥漿,隨後又向前直刺,任由削鐵如泥的刀鋒穿透另一名士兵的咽喉,艾歐尼亞人仍然沒有放棄反抗,銀甲士兵不斷地從四面八方湧來,這是銳雯樂於見到的場景,她奮步當前,揮舞“疾風”的身姿猶如輕靈的紅衣舞者,符文的炫目光華仿佛銀色軍陣間碧綠旋風,伴隨著慘叫與嘶喊,揚起漫天血雨。
“殺光他們!”“燒盡一切!”諾克薩斯的大軍如同蝗蟲一般大肆推進,屍橫遍野的廣場已被遠遠拋在腦後, 他們湧入加拉琳的大街小巷之中,他們瘋狂地奔走在血跡斑斑的青石小徑上,酒館的木製招牌被蠻橫的步伐踩成一團零落的碎片,臨街所見的餐館與商鋪被無情的燒作灰燼,守軍在殘暴嗜血的諾克薩斯人面前節節敗退,幾乎已經死傷殆盡,銳雯一馬當先,她冷冷的注視著佇立在市鎮中心的那座燈熄火滅的環形高塔,加拉琳的伯爵想必此刻就躲在那房間中,躲在自以為高枕無憂的床板之下瑟瑟發抖,她加快步伐,兩名想要阻攔的軍士當即在她的刀刃下血肉橫飛,近了,更近了,她一刀斬下右前方咆哮士兵的首級,隨即又一刀劈斷左側某個艾歐尼亞守衛的小腿,她快步奔跑在橫七豎八的屍體鋪成的市鎮大道上,我的軍隊遠遠地落在身後,為何這些守衛會陳屍於此?她不及多想,攻佔城市隻是第一步,俘虜敵軍的首領才能算作真正的勝利。
港口依舊火光衝天,銳雯警惕地步上台階,明橙色的雙眼警覺地搜尋著任何潛伏於黑暗入口中的未知凶險,三個模糊的輪廓在陰影中晃動,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一刻也不敢松懈,直到看清了他們被火光照亮的臉龐。
“這老小子夾著尾巴溜了。”帕特裡克的語調帶著一種失落的喜悅,剛正的臉頰上遍布塵埃,紅色戰甲上浸滿豔麗的鮮血,他輕輕地走向銳雯,兩人像曾經無數次大獲勝捷之後那樣相視而笑,他的目光很快落到左手把玩的黑色手槍上,然後抬起眼睛,青鋼色的眸子中帶著一絲調侃,“看來這枚信號彈,要留給斯維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