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人比他想象的還要準時,斯維因佇立城樓之上,望向背離日出的海岸,參差不齊的陣型,五顏六色的服裝,矮小的煉金術師,高大的鋼鐵巨獸共同組成一幅色調灰暗的抽象畫卷,即便遠渡大海來到這寧靜祥和之地,他們依然像剛從祖安的下水道中爬出來一樣肮髒,凌亂,散發著酸腐的臭味。
但“暗翼”顯然很喜歡這種氣味,而斯維因至始至終便沒有指望他們能有龍騰虎躍,氣勢如虹的蔽日大軍,看似醜陋松散,不堪一擊的部隊往往能成為戰爭的主導,他緩步迎下樓去。
“斯維因將軍,此次我們帶來了兩千人。均是效忠於我的亡命之徒,其中也不乏像辛吉德這樣擁有高超煉金技術的學徒。”沃裡克與他並肩穿梭在祖安的軍陣中,斯維因打量著兩旁的祖安戰士,古舊的青銅戰甲,千奇百怪的破損武器,也許上了戰場,他們果真隻能亡命,但最為奪人眼球的,還是晨曦中沃裡克鮮紅的短發,以及不經意露出的黃色牙齒和濃鬱口臭。
“我相信他們的表現不會比看上去更糟。”斯維因評論道,正迎上沃裡克瘋狂的古銅色雙眼,帶著狼獾一般的微笑。
“不要小看他們,斯維因將軍,在祖安,最危險的戰士永遠都不引人注目,”步行在策士統領左手邊的辛吉德說話了,畏懼光和熱的他從頭到腳覆蓋著一條紅色的鬥篷,整張臉上就隻能看見了無神采的眼睛和眼角上的血痂,“連我們下水道的老鼠都比其他地方的厲害好幾百倍,何況是人。”
一個冰冷的笑話,斯維因默不作聲的佯裝微笑,他才不期待祖安能提供像樣的戰士,沃裡克真正的價值在於那些危險的製造品,而方才在城牆上他早已瞥見了它們的“身影”,他加快步伐。
“看這裡,將軍。”沃裡克細聲細語的說道,陰冷的笑聲在字裡行間晃蕩,他打開一個遍布鐵鏽的大箱子,光是箱縫中擠出的第一道光線,就幾乎讓斯維因睜不開眼。他努力透過那些色彩繽紛的絢麗光幕,望向那些燦爛光影的中心,紅的,黃的,綠的,紫的,數以百計的藥劑瓶靜靜的側臥箱中,仿佛密閉在狹小空間中的七色彩虹。
“先知合劑。”沃裡克就近取出盛放於球形長嘴瓶的淡紫色藥劑,“讓你的斥候喝下這種藥劑,他們將跨過灌木叢,穿越溪流與山丘,每一處樹乾上的秘密標記,每一顆小草上的隱秘符號都無法逃過他們的眼睛,敵人的一舉一動都盡在咱們的掌控。”
“而這一瓶。”沃裡克隨意地將先知合劑放回箱中,繼而取出一支紅色藥劑瓶,晶紅色的液體隨著他手臂的弧度輕巧晃動,“力量合劑,正如之前我們介紹的那樣,它可以短時間內提高士兵的作戰能力。”
“根據實驗,在戰鬥受傷的士兵甚至感受不到肉體的疼痛。”辛吉德補充道,朦朧的語言從包裹住整個嘴巴的繃帶中隔空傳來,音調得意近似狂妄。
“除此之外,還有智慧合劑,敏捷藥劑。”沃裡克熟練地關上箱子,那些花花綠綠的光芒隨之消失,被飛揚的塵土取而代之,斯維因放眼望去,數十個同樣的鐵箱在一隊祖安士兵的護衛中歪歪扭扭的排列成凌亂的形狀。他滿意的點點頭,毫無疑問,它們都將在今後的戰鬥中有著用武之地,懷著更大的期待,斯維因跟隨兩位煉金師步向隊伍的更深處。
他感到自己走入了一條山谷的腹地,
峻峭挺拔的峰巒將他們倒影其中,但那些巍峨如同高山的並非是漸漸崎嶇的地勢,而是祖安人口中的“血肉收割者”。斯維因駐步於這些鋼鐵怪物之前,仰望著它們扭曲的形體與兩臂上布滿尖刺的鐵錘,與這些永遠保持毀滅姿態的戰爭機器相比,即便重重武裝的諾克薩斯士兵也如蠅蟲一般渺小無力。 “哈,看看大家夥。”沃裡克依舊是那副惡狼般的嘴臉,古銅色的眼眸在陰影中散發著更為瘋狂的精光,“由黑色重鋼打造的人形兵器,弩箭,刀刃均無法動它分毫。”他撫摸著“血肉收割者”粗壯的下肢,目光卻落在鐵錘上。
“當我們的術士用黑魔法調動時,”辛吉德在陰影脫下兜帽,露出滿頭雜草般的乾枯發絲,“它們就會揮舞手中的鐵錘,將艾歐尼亞人的陣型砸個七零八落。”
或者轉過頭來掃蕩諾克薩斯的軍隊,斯維因右手輕撚下巴上的疏淺胡須,目光正對上那鋼鐵怪物毫無神色的暗黃色雙眼,它只會聽從祖安人的調遣,而沃裡克和辛吉德則為金錢效命,“七零八落,七零八落!”隨著一聲尖嘯,暗翼撲騰著翅膀飛到“血肉收割者”的肩上。
很好,隻要艾歐尼亞敢於在曠野交戰,那麽就將面對這些棘手的怪物。斯維因目光掃過“山谷”的盡頭,八台形態各異的“血肉收割者”遮蔽了隊列中所有的陽光,他向著微光閃耀的出口邁進,那裡一定存放著他最中意的產品。
“接下來,請容許我會你隆重介紹,祖安迄今為止的最高成就。”沃裡克迫不及待的移步他的身前,精瘦的面容將他向後眺望的目光遮擋,而重新戴上兜帽的辛吉德則率先走入後方,嘴中嘀咕著模糊難聞的詞句。
“擁有毀天滅地之力的聚焦魔法核心,”沃裡克移開身體,雙手誇張的斜上張揚,就像一個展示自己手工成果的天真孩童,但瘋狂狡詐的臉孔早已說明透露了自己的意圖,“說實話,這樣一件擁有恐怖能力的兵器,我們還沒想好適合它的名字。”
就如沃裡克所言,眼前的這三枚巨大的鐵球簡潔單調的另人難以置信,裸露的鐵皮外殼靜靜盛放於陰暗的巨型鐵箱中,二十余名祖安衛士環衛左右,斯維因甚至一度懷疑當真正將它投放於戰場,是否能產生如兩人所說的那般聳人聽聞的可怕力量。
“的確,不怎麽引人注目。”斯維因評論道,煞有介事的盯著沃裡克狂熱的眼睛。
“離他近些,斯維因將軍。”
他照沃裡克所說的向前輕輕邁了一小步,空氣仿佛突然變了一般,焦油的異味在鼻腔中起伏,不止是鼻頭,還有耳朵,眼睛,甚至是他緊閉的口腔,那股奇異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進他的身體,善於使用巫術與魔法的他深深明白這種感覺的含義。
他又上前一步,這次離那毫不起眼的鐵球隻有數米之遙,周圍的氣息卻加重了數倍,肆意地在他的體內馳騁,斯維因努力想排斥他們,但隻是徒勞,他們不可阻擋,無可違逆,纏繞著他的五髒六腑,一股經久未見的恐懼從心底升起。
他來到那鐵球的面前,怔怔地俯視著他們,單單是一眼凝望,目光便難以從那毫無亮點的表面挪動,這次他感到十足的興奮,一種想要一窺個中緣由的衝動,體內的氣流仿佛悅耳的音節,讓他空靈暢快,狂熱而又篤定。
這正是我想要的。斯維因的臉上浮出一絲獰笑,或許一次實驗能夠更加真切的證明它的價值。
“我很滿意,沃裡克。”他回過頭來,那股快意依舊在心中流淌,“首付的四千枚金幣已經準備妥當,稍後便將由你支配。”他闊步走向加拉琳的白玉城牆,將微笑對望的兩位祖安人拋在腦後,但他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於是他回過頭來,向著志得意滿的兩人朗聲說道。
“用我的名字為它命名,叫它,傑裡克。”他向沃裡克瘋狂的雙眼輕輕點頭,隨後再次轉身,傑裡克?斯維因,他得意的想,將這份永不磨滅的恐懼深深印刻在艾歐尼亞人的腦海中,“恐懼,恐懼!”空中傳來烏鴉的嘶鳴,暗翼再次落在他的肩上,與黑暗混為一體。
當夜幕降臨,斯維因端坐在加拉琳市鎮大廳的會議室中,艾歐尼亞人的建築藝術的確考究,相較於遍布陰森恐怖的昏暗的諾克薩斯,這裡的夜晚甚至也藍的發亮,他從望向窗外的雙眼中收回目光,細細端詳著整潔乾淨的會場,雕花的木紋桌椅整齊地擺放中央,烏木書架上纖塵不染,琳琅滿目的書籍無過於一些修身養性的內容,他還驚喜地發現了一本《舒瑞亞曲譜》,斯維因喜愛音樂,尤其是琴音,但在諾克薩斯的政治生涯中他隻能聽到爭權奪利的刺耳雜音。
精致的大門轟然打開,面龐扁平的亞當斯首當其衝,各位將軍隨著他魚貫而入,他看到了老當益壯的薩文以及面目猙獰的傭兵隊長達納斯,最後步入會場的是先鋒官銳雯,在眾多魁梧的男子面前,這位女將軍顯得身材各位嬌小。
“各位,眼下加拉琳已然攻陷,”他首先將目光投向列座末位的銳雯,據說她不費吹灰之力便佔領了城市,但卻放走了尤爾根伯爵,“而德萊厄斯將軍也在泰隆的協助下兵不血刃地奪取了納瓦瑞爾。”
“泰隆?那位對杜?克卡奧將軍俯首帖耳的刺客,這倒奇了。”薩文依舊是那桀驁不馴的坐姿,說話間他四下張望,與其他將軍相視而笑。
“同時,尤爾根伯爵以及納瓦瑞爾的塔拉伯爵均已喪命,不日,德萊厄斯將軍將繼續向東,征服南方最後的城市夏恩哈爾。”斯維因繼續說,目光下落至橫置桌面的巨型艾歐尼亞地圖上。他緩緩站起身來。
“我意,”大廳裡原本交頭接耳的軍官們紛紛屏息凝神,側耳傾聽,“立刻對艾歐尼亞境內發動閃擊。”
“我將兵分三路,薩文。”他望向那位身材粗壯的暮年軍官,後者緩緩站起身來,頭頂上的刀傷赫然醒目,雖然看似吊兒郎當,但這位經驗豐富的將軍對待任務向來一絲不苟,況且他全身心的效忠自己,“你率領本部的三千人馬,從西面沿著海岸向北方挺進,沿途的村落與廟宇若有意投誠者均可免除一死,否則,紛紛化為焦土。兩周後,與我們在普雷希典巨台以南的無極平原會師。”
“其實我更願意直接將他們化為焦土。”他留下一個與年齡不符的俏皮微笑,隨即微微鞠躬,轉身出門。
“亞當斯。”就坐於他左手邊的獨眼將軍應聲而起,魁梧的身體將斯維因幽綠的長袍籠罩,“你將留守於加拉琳,謹防藍焰島的海賊與城中的叛亂。”港口陷落後,斯維因允許願意供應糧食與金錢的艾歐尼亞人繼續留在城中一如既往的生活,他們熱愛的安寧與平靜,隻要確保不會發生叛亂,就可以獲得。
“得令。”亞當斯正聲回應。
“利刃團,灰熊團與赤月團與我一同坐鎮中軍,我們將從穿越幽影谷一路往北,兵鋒直指普雷希典巨台與艾歐尼亞城。三位團長若無異議便退下吧。”
“我還以為我可以取代這個犯錯的女人出任先鋒呢。”達納斯離開時對著低頭不語的銳雯嗤之以鼻。
“現在,銳雯將軍。是時候談談這次登陸作戰了。”整個會議廳中只剩下斯維因與銳雯正對而坐,兩人之間隔著長長的桌面,面對最高指揮部的架空決議,此次征討艾歐尼亞是他重返高層的不二良機,在諾克薩斯,力量便是一切,而力量,便來源於兵權。
“我聽說在開戰之前,加拉琳的尤爾根伯爵親自登上了你的旗艦。”斯維因試探性的問道,銳雯麾下擁有三千名忠心耿耿的將士,而這位女性將軍是目前軍中唯一不確定的因素。
“此話不假。”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銳雯不動聲色的說道,明橙色的瞳孔與燭光混為一色。
“那麽為何你放走了他,如果當機立斷將他剪除,神鬼不知的登陸港口,我們有何須損失七十九位英勇的士兵。”他想起了泰隆那張隱藏在兜帽下的冷峻臉龐,“若非有泰隆相助,尤爾根與納瓦瑞爾,夏恩哈爾比肩連袂,攻佔南方意味著更大的代價。”
“斯維因將軍,”這次她抬眼望著自己,語調像是質問,又像是宣告,“我們來艾歐尼亞是為了諾克薩斯的榮譽, 我們贏取榮譽是通過光明磊落的戰鬥,而非謀殺。”
“我們是為了諾克薩斯的勝利而來,榮譽之道看似很美,但真當兩軍交鋒時,榮譽隻能成為無形的枷鎖,還是說,你願意用自己將士的生命去換取那虛無縹緲的榮譽。”那個榮譽至上的諾克薩斯自伯納姆執掌大權後便早已一去不回,而銳雯至今依然瘋狂的推崇著最原始的諾克薩斯精神,甚至比起德萊厄斯猶有過之。
“此番北進,你依然將擔任先鋒。”斯維因深深望向銳雯那雙躍動著戰鬥火苗的雙眼,示其以好,隨後給出信號,“當你再度遇到尤爾根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使節時,你會將其當眾斬首,為勝利與將士的性命增添保障麽?”
你願意效忠於我麽,銳雯?他在心中默念,並期許著對方的回答,是或者不是,他都有應對之策。
“不會。”她冷冷的說,幾乎將斯維因的熱情凍結,隨後仰起頭來,目光在飽含著堅定的色彩“戰爭與謀殺之間,寄宿著我們的心魔。”
真是令人遺憾。斯維因淺淺的笑了,然後輕聲說道,“很好,這正是諾克薩斯精神的傳承,諾克薩斯需要你這樣的謹守榮譽之道的戰士。”在對方離開之前,他繼續補充,那才是他真正要說的話。
“祖安的沃裡克與辛吉德將與你一同出征。”傑裡克?斯維因望著銳雯轉過身來的驚異表情,一字一頓的下令。“跟隨在祖安的戰爭機器之後,與他們一同為諾克薩斯的榮譽而戰吧,銳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