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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語瓦洛蘭》序章
  丈夫輕輕解開她的領口,搖曳的紅燭映亮星空,卡爾瑪望向這位正值春秋鼎盛的年輕公爵,對方似水柔情的朦朧眼波中,清晰地倒映著自己雪蓮般的臉龐。

  卡爾瑪溫順地倚靠著他的臂彎,烏黑的秀發流水般地傾瀉於丈夫閃耀的銀袍上,她閉上雙眼,感受著那隻右手徘徊在紐扣間的柔和弧度,思緒卻飄向正午的典禮,

  “今天,在日月星辰的注視下,在艾歐尼亞諸神的見證下,我們祝福這兩個高尚靈魂的結合。”

  儀式由索拉卡主持,這位半神擁有精靈般的淡紫色肌膚,言語間,威嚴與溫暖肆意流淌,那雙熱情似火的橙色瞳孔凝神注視著卡爾瑪,洋溢著深似大海的情愫。

  她感到丈夫手心的溫度,陽光般地掠過她微微起伏的胸腔,她蜷起長裙下的雙腿,任由那熾烈的光線向著腰腹遊移。

  她永不會忘卻那些回響在禮堂四壁的神聖誓詞,“諸神於上,眾人為鑒,我從今為索林的妻子,至死方休。我將不逾婦道,不謬真理,不爭榮寵,不違公義;我們苦樂同享,永志不渝,我們悲歡共渡,恪盡忠貞。我將生命獻於我夫,今日如此,日日盡然。”

  她舉起右手,如同嬌豔欲滴的花朵,被他捧在手心。

  索林――艾歐尼亞的公爵,卡爾瑪的丈夫,高大側影在她的余光中更顯雄壯。

  他緩緩撩撥開卡爾瑪衣衫下肌膚的嬌媚面紗,猶如深藏於百寶箱中的華貴璞玉,湖水般湛藍的紗衣下,一對香肩羞怯地探出頭來,在燭燈輝映中恍如流金朝陽下的千裡冰雪。

  她盡力平複著心中從未有過的悸動,溫婉地將額頭抵靠在丈夫的咽喉,半眯的雙眼宛如琉璃,陶醉的微光好似正欣賞著美不勝收的瑰麗風景。

  當儀式禮畢,丈夫牽著她的手轉過身來,一襲冰藍的長袍繡著銀金色的絲線,在金碧輝煌的大廳中分外耀眼,她滿心狂喜地望向人聲鼎沸的會場。

  受邀前來的各國使節坐在最前方,來自德瑪西亞的嘉文王子與蓋倫從容地輕聲交談;在他們的身邊是戰爭學院的使者,他兩手環抱胸前,不動聲色地遙望著索林;再往右則是神色嚴肅的諾克薩斯人,使節代表,面方口闊的陶林怔怔的望著高台,灰綠長袍的斯維因拄著拐杖,同他右肩上的烏鴉一樣面無表情,一旁的紅發少女則盯著別處,眼眸中閃耀著無可知曉的光芒。

  卡爾瑪的故鄉,可可羅亞村的長老弗丁端坐在大廳的正中央,和藹的笑容與銀白的發絲一同在《寶鑽與黑曜石》的曖昧交響中微微發顫,佝僂的身形與強健的裡托大師形成鮮明對比,後者是整個瓦洛蘭最富盛名的劍客,他的一雙兒女,年輕有為的澤洛斯與英氣逼人的艾瑞莉婭陪伴身旁,三人中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爽朗笑聲。

  這是她自與索林墜入愛河之後就一直期盼的場景,幸福就像一顆甜蜜的糖果,歡樂在她的舌尖爆裂,隨即又將這份喜悅一路帶向心田,帶進她的骨髓與血液,帶進每一寸肌膚與毛發中。

  而在夜裡,她擁有的卻是另一種幸福。

  一種大相徑庭的愉悅,一種更加深刻,更易察覺,更為令人瘋狂的感覺。

  索林小心翼翼地褪去她的衣襟,就像一層一層剝開的荔枝,莊重典雅的長袍之下,晶瑩剔透的光潔肌膚袒露無疑,

卡爾瑪感到自己就像一隻倉皇失措的松鼠,面對著從未有過的經歷,驚恐地想要尋找掩飾,但卻又傾聽著心底原始的渴望,我們是夫妻,我們本該如此,她聽見心靈跳動的音節,將紅撲撲的臉埋進丈夫赤裸的胸膛,感受著他輕撫自己胴體的厚重手掌的輕柔弧度,與熾熱的溫度。  她們肆意地纏繞在一起,就像兩個從未分開的靈魂,默契而熟悉,彼此在漸滅的燭火中交互,開合,她環抱著丈夫的後頸,全身心地享受著他那覆壓在身的厚重,一種生命的力量在卡爾瑪的下身不住湧動,開始是刺透全身的疼痛,隨即是陣陣酸楚與酥麻,但快意與熱切在每一次轉變中如影隨形,就像一浪高過一浪的海潮,起伏著,洶湧著,最終匯聚一處,化作無可阻擋的浩瀚洪流,流水的輕聲細語早被拋之腦後,帶著漸漸高亢的奔湧潮音,撫過沙灘,拍動河床,注入幸福與甜蜜的無垠海洋,然後騰空而起,晶瑩的水花伴隨海流衝向天際,就像滿池怒放的荷花,帶著她的歡欣與愉悅直衝雲霄,濤聲在海天之間久久回響。

  燭火漸漸熄滅,卡爾瑪回味著那種經久不息的感覺,就像那些在蓮池的高台上冥想的單純歲月,她枕在丈夫粗壯的手臂上,一邊努力調整著自己散亂的呼吸,一邊愜意地幻想著未來的日子。

  未來的日子……她回想起那幾位各懷心事的使節,雖然愛情的甜蜜曾短暫地讓她忘卻一切,但“公爵夫人”這一嶄新的身份則賦予她更多的憂思與責任。

  “艾歐尼亞不會加入英雄聯盟。”丈夫的思緒總是與他步調一致,堅定不移的話語在他結實的臂膀間晃蕩,“我們遵循古道,保持傳統,這也是長老們一致的意見。”

  是啊,古道與傳統,和平與安寧,她們從不過問瓦洛蘭的政治與軍事,從不介入其他城邦的戰亂和紛爭,就像遙遙相隔的征服者之海,她們的追求與境界也如出水芙蓉般,潔淨高貴得纖塵不染。

  “嗯。”她輕輕地應了一聲,隨後優雅闔上雙眼,旋身步入無暇的夢境。

  繚繞的霧氣,撲鼻的清香,在夢中,她再度端坐於可可羅亞的蓮池之上,就像這數十年每個黎明與黃昏那樣,她靜靜感受著天人合一的自然心境,探索著仁慈與和平的宏偉啟迪,如果說丈夫的濃情蜜意讓她燃燒的像一團野火,那麽蓮池的安寧祥和教她重新做回一池碧潭,靜如處子,波瀾不驚。

  但這次,她感受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一種警覺,危險,讓她飽滿的額前滲滿冷汗的奇怪味道,如同針刺一般彌漫在她的舌尖,衝擊著她的鼻翼,然後將她寧靜的心靈包裹,急促跳動,仿佛黑夜中的利箭,暗影中的匕首,她感到靜滯的空氣中猛然間現出一雙血跡斑斑的手,大力敲擊著她的眼簾,最後,她聽到一陣莫名的呼喚,遙遠而神秘。

  “卡爾瑪……公爵夫人……”那音調低沉而驚怖,她努力分辨著它的方向,卻迷失在天空與大地之間。

  “卡爾瑪……公爵夫人……天啟者……”她慌亂的搖搖腦袋,以為那不過是分心的表現,緊閉的眼簾中依然漆黑一片。

  天啟者?她從未聽說過這一稱謂。現在,懷疑的情愫從心底冉冉上升,如同一輪冰冷的皓月。

  “卡爾瑪……公爵夫人……天啟者……”那聲音從四面八方破空傳來,是婉轉的低語,還是殘酷的預征,卡爾瑪再也無法凝神冥想,她奮力睜開雙眼,依然是迷幻的夢境,仍舊是無暇的荷塘。

  但那聲音仍未停息,她舉目四望,搜索著源頭,就在她低頭之間,原本倒映著湛藍天空的蓮池,正呈現著微妙的變化。那些碧綠的波紋無端漾起,在悄然無風的時空中匯聚,擴散,扭曲姿態,有序變幻。

  她仿佛看見了一座幽綠的天平,艾歐尼亞的國徽“生命之樹”分外奪目,天平的兩臂從那徽記的左右延伸而出,星輝與刀劍的形狀在她的余光中漸顯其形,在兩端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但她目光的焦點,猶如被命運決定一般,死死盯著天平中央的徽記無從離去。

  她雙眼圓睜,無奈地品嘗著空氣中的冰冷氣息,她的喉頭仿佛被凍結,連呼吸也倍感乏力。

  似乎過去了一萬年,又似乎只在轉瞬之間,那清晰駭人的圖案漸漸變幻,蓮池的水紋勾勒出一片靜謐的海岸,碧波之間湧動的卻是灰暗的色彩,猶如大雨將至時的漫天烏雲,半個心跳之後,她看到了咆哮的江海與漆黑的戰艦,鋼鐵反射著蒼白的陽光。

  寧謐不再,喧囂漸起,漫天黑雲化作滿地深綠,綠色代表著生機與活力,她在心中暗想,頭腦中卻得出了不同的答案,她看到無數張滿懷恐懼與戰栗的臉龐,死亡的氣息在他們的神采中流動,在那些死者的中央,她看到一位白發的少女駐劍哭泣,同為綠色的淚水從斷裂的刀鋒滴落。是索拉卡?!卡爾瑪聽見自己心底驚懼的嘶喊。

  最後,她望見了叢雲間的一道寂光,將瘡痍大地上的一座白色高台映亮,螻蟻般的人群中,她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還有艾瑞莉婭和其他艾歐尼亞人。孤獨,絕望,瘦弱無力,黑色的顱骨環繞著她們,她們個個無精打采,仿佛下一秒便是靈魂的永夜。

  “卡爾瑪……公爵夫人……天啟者……拯救者……”那音調如同夢魘般再度環繞耳際。

  她大叫著從噩夢中驚醒,晨曦在窗欞前斜拉開一角光影。想來已是曙光明媚的上午,身為公爵的索林早已起身出門,打理日常事務,驚魂未定的卡爾瑪緊緊拉扯著蓮花刺繡的被褥,頭腦中一遍又一遍的浮現著可怖夢境中的幕幕場景。

  隻是一個夢,還是,一種對未來的窺視。

  她麻木的著衣起身,決定去可可羅亞的蓮池中一探究竟。

  我的新婚之夜,陪伴了我十余年的蓮池,又怎會與我開如此竟天荒謬的玩笑。卡爾瑪本以為自己能夢見與睿智過人的丈夫執手其間,在蓮池的中央感受他濕潤的親吻。

  在艾歐尼亞,平民與高官之間並沒有必然的界限,即便貴如公爵,住宅也僅僅與島嶼上絕大多數的院落一樣,青綠色的琉璃瓦,朱砂般的紅木門窗,漫步中庭,望著萬裡無雲的天空,感受到內心又一次步入寧靜的帷幕,卡爾瑪輕輕的跨出宅院的大門,置身半山之上,放眼望去,艾歐尼亞的一草一木盡收眼底,圓潤的蒼翠山丘被赤色的紅杉樹林環繞,伴隨著山澗的汩汩泉水,將壯麗的景色延伸直到世界的盡頭。

  春日的清爽空氣中卻透著一絲嘈雜,她聽見了遠方庭院中的呐喊。

  她循著逐漸高亢的叫喊聲旋步下山,穿越橫跨山澗的虹橋與濕潤的嫩黃草地,在花蕊五光十色的注目下,在蒼松與古柏的隊列中,她來到了位於山腳的武術校場。

  “早啊,公爵夫人。”精通劍術的裡托大師一眼便望見了她,這位禿頂的紅袍壯漢精神飽滿,眉宇間洋溢著不怒自威的神采。他的兒子澤洛斯正望著熙熙攘攘的校場中央,兩位劍客的比武引得人群陣陣喝彩。

  “這是?”

  “哈,諾克薩斯人提議要與我們的劍客切磋切磋。他們還真是好戰的很呐。”裡托爽朗的笑道。

  “公爵夫人。”澤洛斯回過頭來,親切的微笑絲毫不減面龐上猛虎般的堅毅,此刻還有懊惱,“但父親卻讓艾瑞莉婭與他們的使節切磋,而不是我。”

  切磋。卡爾瑪回以溫暖的笑容,艾歐尼亞人不好爭鬥,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追求武道的致命藝術,看來是一場點到即止的切磋,卡爾瑪輕松的上前一步,望向藍發飄飄,輕靈起舞的艾瑞莉婭。

  “陶林的劍法蠻橫而毫無章法,讓我們父子上的話這家夥可是毫無還手之力,讓艾瑞莉婭做他的對手或許還能有點盼頭。”裡托拍著兒子的肩膀解釋說。

  的確如此,諾克薩斯人的戰鬥方式似乎更適合於戰場上的殺戮,而非技巧性更強的比武。卡爾瑪仔細觀看,一襲紅袍的艾瑞莉婭手執鐵劍,斜刺,揮砍,每一個動作都遊刃有余,明朗的褐色瞳孔滿懷著自信的神色,步步進逼,不過幾個回合的你來我往,便將陶林逼至校場的邊緣。

  婚禮上目光奇異的紅發少女也在一邊凝神觀看,漸漸落得下風的陶林讓她的臉龐上寫滿不甘與輕蔑,而在一邊的斯維因,卡爾瑪細細打量著這位瘸腿的中年男子,消瘦的肩膀上烏鴉不安扭動著身軀,雖然神色淡漠,但斯維因的右手焦慮的敲擊著拐杖的頂端。

  “嘩~”人群中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噓聲,卡爾瑪回過頭來,陶林狼狽的從艾瑞莉婭的側面蹣跚閃過,後者運使如飛的鐵劍緊隨其後,使得諾克薩斯的大使吃力的招架,頻頻後退。

  就在那一刻,卡爾瑪的腦海中突然閃過稍縱即逝的畫面,咆哮的江海,漆黑的戰艦,她驀地望見那招展在海面上的血紅旌旗,諾克薩斯的交叉戰斧徽記。還有寧謐的海岸,仿佛似曾相識,一種油然而生的焦慮與不安湧上心頭,目光卻不自覺被緊張的比武的吸引。

  艾瑞莉婭的劍鋒如同繚亂的百花,從各個方向襲向疲於格擋的陶林,很快他就將退出場地,以恥辱的失敗而終結這場比武,卡爾瑪幾乎感受到周圍所有艾歐尼亞人慶賀勝利的歡喜心境, 轉眼陶林便退到場地的邊緣,一往無前的艾瑞莉婭不依不撓,似乎就將在下一劍讓勝負分曉。

  所有人,連同卡爾瑪自己,都由衷的認定陶林將退出場地,這位諾克薩斯使節的臉龐上已經寫滿了氣餒,他向後邁開那一步。

  但就在那一刻,那不再回來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僵在原地,仿佛被什麽東西束縛在地,一步也不能動彈,他那僵直的動作看似並無任何蹊蹺,但卻在卡爾瑪的眼中卻被無限放大。

  “不!”她嘶啞的喊出一句,但為時已晚。

  寒芒透頸,血如泉湧。時光仿佛靜止一般,停留在這讓人不忍直視的一幕,艾瑞莉婭的鐵劍遲疑卻又堅定的穿過他的咽喉,劍刃上閃耀著黎明的寒冷光輝。

  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沉寂,詫異,慌亂,驚恐,詭異的氣息在靜默的人群中流淌,死寂得仿佛墓窖。

  如果陶林退出場地,這一劍隻能刺中空氣,但他遲疑那一秒的真相卻再也無從訴說,圓睜的雙眼與他的身體一起失去溫度與血色,同樣吃驚的還有艾瑞莉婭,這位臉龐俏麗的少女的眼波不住晃蕩,幾乎失去移動的力量。

  完了,全完了。卡爾瑪絕望的想,但心底卻湧動著遠超於此的恐慌。

  她癡癡的將目光移向諾克薩斯人站立的方向,所有人似乎都同自己一樣難以置信。

  所有人,除了斯維因。

  一絲難以捕捉的得意掠過他毫無血色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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