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接近諾克薩斯,天空的色彩就越發暗淡。
卡特琳娜置身於遠東山脈的陰影之中,就如她此刻迷霧籠罩的心情,“情感是殺手最大的弱點。”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自幼便受訓於諾克薩斯最為強大的刺客,歷經殘忍的考驗和泯滅人性的試煉,她以為自己的內心早已無懈可擊。
直到遇上那個金光閃閃的傻大個,她在心中暗自咒罵,“真正的殺手永遠隻有一張面孔,殘忍無情;但同時也有著千張面孔,千種奪人性命的方式。”她的老師這樣教導她,但自從與蓋倫首次交手之後,她發現自己失去了引以為傲的唯一面孔,而那千張面孔中呈現出的總是最差的一張。
甚至剛才,我還對他竭斯底裡。
出聲的憤怒隻能是軟弱,因為刀刃永遠無言。
我甚至告訴了他諾克薩斯的最高軍機,她的面龐在光與影的交織中若隱若現,滿頭紅發猶如幽暗大地上的濃稠鮮血。我本可一走了之,更應該直接取他性命,最終卻愚蠢的選擇了慈悲,留下兩個傷痛欲絕的靈魂,德瑪西亞華而不實的王子嘉文四世才是這場紛爭的真正贏家。
但那又如何,她碧綠的眼眸不動聲色,如同一米陽光下的靜默深潭,即便他們知曉了針對艾歐尼亞的入侵計劃,迫於在戰爭學院見證下簽訂的和平協議,德瑪西亞也無法干擾我們。
崎嶇山勢的盡頭,諾克薩斯巨大的黑色堡壘拔地而起,卡特琳娜矗立在高聳入雲的群山之中,靜靜遙望那建立在黑暗花崗岩上的恐怖城堡,黑色的土地,黑色的天空,遠遠看去,諾克薩斯的鋼鐵壁壘猶如一個巨大黑色顱骨,“弱者與懦夫回頭的最後機會。”血色的警示語在山道上沉默地注視著她,炭黑色木板下是累累白骨,為這充滿敵意的警告做了恰如其分的注解。
我是諾克薩斯的不詳之刃,杜?克卡奧將軍的長女。
我是城邦眾多勇士中最為出類拔萃的強者。
強者中的強者。
她毫不在意地跨過低矮的告示牌,就像曾經無數次那樣。刺客的心如同夜幕下的海面,黑暗無邊,靜默不語,將所有不寧的心緒都沉入深淵。她輕輕闔上雙眼,豎貫左眼的赤色刀痕在遠空寂光的注目下浮現出一絲蒼白,待她再次撩起眼簾,蓋倫已被拋之腦後。
內心唯有冰川般的冷漠。
上山的通道漸漸熱鬧起來,開始是竊竊私語,卡特琳娜每登上一級石階,耳畔縈繞的惱人話語便多一分,及至諾克薩斯高聳城牆的百米開外,四周早已人聲鼎沸。無數的窮人與難民如同群聚的老鼠橫七豎八的擠靠在道路兩側的壞死土地上,他們有的無力的平躺在地,毫無生氣的面孔同僵屍,他們有的呆坐在用破布搭起營帳旁,死亡的力量讓他們甚至無法抬起頭顱,他們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多是被諾克薩斯阻攔或是淘汰的弱者,氣若遊絲的幸存者們用盡全力大聲乞討,顏色各異的眼眸中相似的是絕望的神采,聲線也消逝在風中。
身為受訓多年的刺客,卡特琳娜能清晰的分辨身邊所有的聲音,同時作為卓絕群倫的殺手,她懂得去拒絕和過濾那些無用的信息。
再往前,寬闊扭曲的護城河靜靜流淌,五顏六色的汙垢將河水染作渾濁醜陋的死水,煉金的失敗藥劑,魔法的殘留物質傾瀉其中,
惡臭腐朽的氣息引來無數蠅蟲,遍布河床兩岸。兩位黑甲武士據守著渡河的巨大石橋,雖然一眼便認出了她,但除了輕微的點頭致意,鋼鐵面罩下沒有透出一絲話語,在這座尚武的駭人城堡中,弱肉強食的鐵則充斥在街頭巷尾,而出身高貴,早已證明實力的卡特琳娜受到的尊敬和辱罵莫衷一是。 他們歎服於我的技巧,屈從於我的實力,也同樣嫉妒我的力量,憎恨我奪取他們的成就與生命。他們對我又愛有恨,害怕而又崇拜。
城門宛如黑色怪獸的血盆大口,上下兩條大路在通道的盡頭赫然岔開,諾克薩斯的部分街市沒入山體之中,城邦的下半部分是混亂不堪的平民區和幽暗複雜的地底迷宮,那是平民和低階戰士的容身之所。而統領整個諾克薩斯的最高統帥部位於黑色山脈的頂端,在諾克薩斯,政治與戰爭沒有界限,作為上層人士,卡特琳娜此時需要做的僅僅是高昂著頭步向直奔山頂的通道。
她的家族莊園坐落在接近最高統帥部的山巔空地上,從外觀而言,更像是一座周身黢黑的堡壘,巨大的廣場鋪滿在諾克薩斯難得一見的無邊綠茵,零零星星的紫羅蘭和太陽草盛開其間,仆人們把整個莊園打理得井井有條,主堡年事已久,歲月的磨痕刻蝕在灰黑色的牆壁上,青苔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顯得壯觀而整潔,房內的裝飾更是極盡華麗。
卡特輕輕地推開門,諾克薩斯的交叉錘斧徽記顯眼的掛在正對面的牆壁上方,其下的壁爐火焰燃燒正旺。“你回來的可真是時候。”一個柔軟的女聲從右前方緩緩傳來,音質細膩宛如天籟,卡特琳娜的妹妹卡西奧佩婭正端坐於大廳的巨型長桌旁,一雙嫩綠色的眼睛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嗯。”卡特琳娜輕描淡寫的回應,妹妹低下頭擺弄她餐盤中的水果沙拉,在她的正對面是一頭烤的金黃酥脆的小乳豬,單憑味道卡特就能辨認出在剖開的豬肚中填滿了洋蔥和白蘑菇,“父親呢?”她輕輕地走向餐桌,目光掃過清燉鹿肉和包裹著干貝和竹筍的培根串燒,她最終選擇了提起精細的秘銀酒壺,為自己酌上一杯散發著黑莓香味的比爾吉沃特紅酒,“伯納姆將軍召開了大型會議,”卡西奧佩婭輕輕的嘗了一顆裹滿月光醬的草莓,金紅色的長卷發整齊地梳在腦後,纖細的錐形臉頰無時不刻詮釋著完美的弧度,“他走之前找了你很久。”妹妹身披一件雪白的金絲露肩長裙,金綠色的束腰和坎肩在明亮的吊燈下光華四溢。
“的確,你的突然離開讓我頭疼了很長時間。”父親輕輕的推門而入,褐色的肩甲下為一襲漆黑的寬松長袍,淺淺的紅色短發布滿頭頂,縷縷銀絲無從遮蔽,他闊步走到卡特琳娜的面前,宛如一陣颶風,“是去見蓋倫了吧。”父親直截了當的說道,粗厚的嘴唇中迸發出嚴厲的音符,“嗯。”卡特琳娜毫不掩飾,“他知曉了我們的計劃。”“你瘋了!”卡西奧佩婭忽地揚起了頭,父親卻不慌不忙的從桌上的竹籃中提起一瓶陳年的朗姆酒,隨後抬起眼睛,碧綠的瞳孔中沒有責備,女兒的為人父親最為清楚不過,他遲疑了半響,緩緩說道,“無妨,他們遲早會知道,而正式的作戰計劃今天下午才剛剛決定。”他拉開凳子,右手準確無誤地落在卡特肩部皮甲的兩根釘刺之間,他示意她坐下,“入侵艾歐尼亞的軍隊將由我的副官斯維因統領。”“什麽?”卡西奧佩婭大為吃驚,一絲不安的情緒在卡特的心中湧現,“伯納姆將軍認為我雖然經驗富足,但年事已高,理應留守後方。”倒也不失為一個好的方法,如此一來,父親便不用親上戰場置身險地,但在諾克薩斯,戰爭的榮耀高於一切,這意味著父親失去了建功立業的機會。“那我們呢?”卡特琳娜問到,起碼能讓我們以他的名義東征,“你們,”杜?克卡奧將軍分別了凝視了自己的兩位女兒,沉重的神色在眼中飄蕩,“去到戰爭學院,確保那幫愛管閑事的家夥不會干涉我們的行動。”我是一位殺手,卻讓我去做外交?卡特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一旁的妹妹則顯得鎮靜自如,卡西奧佩婭與她的風格大相徑庭,比起打鬥,她更善於用自己的美貌去偷取情報。
“女兒們,”他大大地喝了一口朗姆酒,挑起眉毛,柔聲說道,“斯維因的智慧毋庸置疑,雖然他是我的副官,但他的許多計謀和想法都讓伯納姆將軍十分欣賞,”他又飲了一口酒,碩大的酒瓶很快見底,卡特琳娜望見父親臉頰上的紅暈,洋溢著忿恨的神采,“他試圖奪走本該屬於我的榮耀,但我不會坐以待斃,我將我的計劃呈給了大將軍,如若成功,我們克卡奧家族,將是此次戰爭的最大功臣。”他打開了第二瓶酒,隨即哈哈大笑,向著卡特琳娜好奇的目光說道,“斯維因即便糾集諾克薩斯與祖安的全境大軍,有絕無可能在戰場上輕易取勝,”他搖了搖自己的左手食指,“凡人不可能與神抗衡。”“所以你的計劃是?”卡西奧佩婭雙手交叉在桌面,輕輕頂著自己的下巴,聽著父親胸有成竹的說道,“真正的勝利並不在戰場上決出,而是戰爭之前,艾歐尼亞民風懶散,冥頑不靈,宗教繁多,文化各異,真正能讓他們凝聚抗敵的,隻有幾位不那麽迂腐頑固的領袖,以及一位被稱作眾星之子的半神。”卡特琳娜幾乎已經洞察出了父親的計劃,而且這項任務非自己莫屬,“所以你向伯納姆將軍提議,向艾歐尼亞派出刺客,暗殺他們的領導人。”“並且已經向他提出了最佳人選,本來是你,卡特,但你下午卻去了德瑪西亞。”父親深深的注視著自己,目光中飽含千言萬語,“這位刺客已經乘上了最快的商船,不日就將登陸艾歐尼亞,執行他的任務。”
除了我,還能是誰……卡特琳娜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半是懊惱,半是迷惑,她這才突然意識到,父親今天為何是獨自一人回到莊園,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躍上心頭,她感到五味雜陳,向著父親同樣複雜的目光,她喃喃著嘶聲說出那個名字,
“刀鋒之影,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