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去春來,不覺數月已過。
太子行了冠禮,比之從前的總角髻,如今的衣冠顯然更與太子的心性、言行相稱。
某日風和日麗,一陣拊掌聲自東宮顯德殿中傳出,聲畢後,太子輕快而頓挫有力的語聲再次響起。
三五宮女提裙上階,端著銀壺、漆盤,為殿中席位上端坐的數位重臣添蜜水、面果和乳酪,整頓停當後匆匆退下。
“漢之霍光曾開議論,就罷鹽鐵之題大興辯論。”李承乾環視著一眾輔臣賓客,笑道,“漢宣帝時,便據此著成了《鹽鐵論》。昔時商議所定‘務本抑末,不與天下爭利’,在如今看來,確有利民生。後有稱讚,言此等辯議是重在問治亂之道,很有價值。”
隨著太子話音落下,兩側的幾名侍讀、舍人、正字紛紛急速記錄著,並立即互相核對。
“如今,我們也做這樣的議論。今日論水利,來日還要論農桑、刑獄、教化、邦交......總之,我們要論治理之道、聖賢之法。這既是對承乾的啟發,也是諸位對大唐的建樹。”
“建樹”二字落了重音,眾臣互相交了交目光,虞世南德高望重,最先回應:“殿下也要將對談整理成記錄嗎?”
李承乾不失謙和地回道:“不只是記錄,要集論成系,集系成統,形成綱目,交給陛下。”
聽到“交給陛下”,李百藥撫須笑道:“因萬物思化,以百姓為心。殿下之志遠大。陛下看了,一定高興。”
孔穎達忽然問道:“不知殿下是要親自編寫嗎?”
李承乾一怔,旋即躬身為禮:“還要煩請相助。”
賓客和輔臣離開後,長孫衝已帶著幾個人大略整理出了內容,分類歸置,等太子擇閱。
李承乾不著急看那些——他心裡明白,這些東西的用處,原只是為了在朝中樹立東宮的形象而已。
仿佛有些疲累了,他松了口氣,對著殿門展了展肩背,活動了下脖頸,恰瞧見長孫家慶捧著抄錄好的一遝記錄走進殿內,不禁笑道:“還是您的筆快。”
長孫家慶笑著搖搖頭,將東西放在太子的案頭。
比起長孫衝手裡那些,太子對這些記錄看重得多,因為這些是與重臣議論朝政的要點。
他疾行幾步到書案前坐下,端起茶毫不優雅地一飲而盡,便翻出那些記錄看了起來。
長孫家慶陪坐在旁,研起了墨。
他察覺到,太子殿下近日翻閱同魏徵、李靖、房玄齡的記錄較多。
起初,殿下隨手記下的內容東一點西一點,似乎是繁雜無緒,最近仿佛清晰了起來。
李承乾翻著翻著,從中抽出一份‘論創業之要’。
字裡行間,魏徵那日談吐暢達、指點江山的風采又在眼前浮現——
“承乾聽聞,隋末亂世,魏公曾輾轉各路梟雄,有縱橫捭闔之才,對天下形勢必然見識深刻。依魏公所見,大唐究竟何以建立功業?”
魏徵略作思索,便答:“臣以為,論及原因,大要有三。”
“第一,此舉順乎天意民心。隋肆意毒虐,民間不勝其弊,又經年群雄割據,民生瀕臨崩潰。而太上皇布政寬仁,嚴肅軍紀,自有人心歸附。”
“第二,起兵選中了關中。關中險要。古人雲‘入關而都’、‘諡天下之亢而拊其背’。此地渠道交錯、沃野千裡、物產富饒、氣候溫和。東面,崤山、函谷關。西面,隴山、岷山。南面,巴、蜀兩郡富饒。北面,胡苑利於放牧。依靠三面險阻,隻東方一面控制群豪。還有,隋兵徭之役及重大戰事,多在山東等地,那些地方起軍較多,而關中所受影響較小,足以立國。隋又在長安和永豐倉有儲糧駐兵,可以利用。”
“第三,規劃布局的正確。說到軍力布局,這個要談就多了,涉及到田製、軍製,殿下可以慢慢了解。還有,賢能之才。昔年大唐征討四方,進取之中,以勢養勢,速戰速決,所謂‘戰則勝、勝則戰’,軍力增長,助成大勢。”
......
太子看罷,展開擱在一旁,翻了幾翻,又抽出一份‘論軍力布局’。
他問房玄齡何為‘軍力布局’?房玄齡似胸有成竹,不假思索便答:“所謂軍力布局,一曰建設、二曰訓練。建設包括了區劃、供給、分派;訓練又包括了器械改進、部伍改製、軍陣訓用。最初,大唐實行了均田、租庸調、烽燧和軍屯,擴大邊防屯田,充足邊兵軍餉。府兵一面耕種,一面訓練。遇有戰事時,則分番宿衛京師或番代戍邊。貞觀後,兵部尚書奉敕練兵,對軍隊做了許多改進,我軍的戰力大大加強。臣昔時在任期間多少審發過此類意見,不過若說了解,那還是李靖將軍最了解......”
太子看完,擱在一旁,又從一遝記錄中抽出與李靖對談的那份‘部伍改進’——
“誠所謂‘有製之兵,無能之將,不可敗也;無製之兵,有能之將,不可勝也’。臣的部伍改進主要是為了兵製。而論製,則要以增強戰力為先。將帥指揮、士卒作戰,要直接深入,靈活機變,不可以冗、亂、慢,所以臣奏請廢除什伍製,改為‘三人一組、三組一隊’,再往上,是一路軍下轄中軍、左虞侯軍、右虞侯軍、左右前後軍。步兵、騎兵、弩兵、突擊兵等皆在其中。”
兵法韜略之事,李靖答來自信,語速因之而快,侍讀們記錄得滿頭大汗。
李承乾想了想,又問:“就是說,各類軍混編為部?”
“是。”李靖笑著點點頭,“這樣做很有道理,臣試論古戰法之演化。”
“初魏、孫創陣法、設軍製;此後吳起以募兵、選拔而完善之,陣法隨之而新;秦末,項羽善使重騎兵,劉邦、韓信善於多線製敵、步騎結合;漢時衛、霍善設兵種、縱隊突擊;漢末之魏武、武侯則為古戰法之集大成者,前者以奇勝正,後者以正壓奇,作八陣圖;北周楊素,極善用步兵......今臣作革新,實為集古來之所長……”
三份記錄一字排開,李承乾審看著它們沉思,不時提筆圈點,直看到天色漸暗。
長孫衝到底年紀小,不比長孫家慶耐得住,已偷偷用衣袖揮打著柱子,憑此打發無聊。
他一面做著這些小動作,一面納悶——太子殿下與他幾乎同齡,怎麽就能對著那些枯燥的東西整整半日,寸步不離書案?
昨夜,他和阿耶聊著東宮的見聞,恍然發覺,這從寒到春的數月以來,東宮已肉眼可見地壯大而整肅。
陛下對東宮的選擢增補很是用心:李綱、張玄素、李靖做了太子少師,於志寧任太子詹事,杜正倫任左庶子,李百藥、孔穎達任右庶子,虞世南、岑文本等人則做了太子賓客,房玄齡、高士廉、魏徵做了通見輔臣,左右衛率也選派了當朝名將來兼任。
不過幾個月光景,太子一面會見賓客、召集輔臣大開議論,一面借學習兵事之機訓練衛率。朝中重臣無一不是閱歷深徹,加之李靖練兵的手筆實在不凡,東宮很快就變成了多出諷讚之建樹、衛軍嚴正的所在。單論氣象,並不遜色於太極宮。
阿耶最近通過他了解東宮近況,他便也知無不言。末了,阿耶提醒他要專心侍奉太子。
心念至此,他又望向了太子,發現太子已經思考完畢,撤了那些記錄,鋪紙提筆,疾書起來。
見長孫家慶手已酸了,他起身過去為太子研墨,順便側過眼去看,發覺太子殿下在寫的似乎是一道奏疏。
細看之下,他發現這道奏疏大意是說‘守成之道理基於創業之經驗’。其中舉例說天下雖定,但是朝廷公正、民心認同、軍力建設猶為重要。隨後又論證‘朝廷公正,在於用人’、‘民心認同,在於政清’,而‘因地製宜、軍力建設’的關鍵,在於體察實情、革除舊弊......
這道奏疏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洋洋灑灑的大片論斷直看得兩位侍讀暗自欽服。
這奏疏寫來自當行雲流水,因為太子研理朝政、揣摩上意已經有四月有余——憑著前世的記憶、數月的談論請教,以及那些還算得力的竹馬之交所提供的情報,互相印證著,他頗是摸索出了一些清晰的眉目。
現下朝政的走向,綱要有二,第一是三省六部的變革,第二是軍隊的變革。
曾經天策府的功臣們,地域多雜, 文武齊備,兼具了奪取天下的功勳和治理天下的才能,自然在貞觀朝成了陛下最為倚重的核心。幾番殘黨整肅、政局重洗之下,他們愈發地權傾朝野。
這些人自詡功臣,從來親密,自成一派,排斥其余臣子,更具有著凌駕於法理之上的特權,自然帶來腐敗。
上一世陛下先是懲治了身為謀逆從犯的功臣,再是重視朝中對於‘佞臣論’的非議,策劃了克成中和一派的臣子,以魏徵為首,漸入三省,以禦史轄製,收束功臣職權......
軍隊變革也是一樣。
李靖征討突厥的風波暴露出將帥掌兵之製需要革新。
天下平定之後,用兵的主要情勢也發生了變化,而且統兵的大將有許多也就是前秦王府功臣......
他這一封奏疏,兼涉了三省六部與軍隊的兩大變革需要,正該是陛下此時的心事。他只希望憑此一舉,取悅聖心,能快些獲得議政、監國之權,對朝政和朝臣產生實實在在的吸納,絕不再入前世那為人擺布的困境中去!
寫完了奏疏,李承幹才懶懶起身,一把攬過身畔滿眼崇敬的長孫衝,笑道:“餓了吧?辛苦你們了,隨我一道用宵夜吧。”
長孫衝高興點頭,長孫家慶卻沒有他那般喜怒寫在臉上的單純,只是微笑著謝過太子,望向李承乾背影時,眼底閃爍出幾分難言的敬畏之意。
果如太子所料,奏疏遞上去,半日後他就被陛下傳到了立政殿。
李承乾進入殿內行禮問安,而陛下看向他的目光,頭一次蘊著這般複雜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