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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貞觀太子李承乾》第5章
  宦官傳令賞賜的語聲飄落在院宇之間,殿內一須發皆白的老者慌忙伏拜:“陛下,醫者著書立名,已屬莫大實現,何敢再受恩賜。舍弟往遠方問診未歸,他的賞賜自也一並不敢領受。”

  天子在他面前正坐,見狀傾身向前,親以雙手攙了一攙。

  老者不敢受此禮重,急忙立起身來,瞧見對面的天子似是輕歎一聲,道:“近來太子大病一場,教朕心憂如焚,所幸宮中不乏先生這般醫術高明之人,且可有祈福之力,最終轉危為安。老幼孱弱多病,宮中尚且如此,天下黎民,既短良藥、又乏良術,療病之艱又當如何?先生兄弟精於別脈,撰脈經針方、本草音義、古今錄驗方,使朕可傳之於天下,設諸州醫學,日後救死解病不可計數,於國於民都是大功,勿辭朕賜。”

  “臣許允宗及舍弟,拜謝陛下。”

  自從太子病愈,天子的精神起來了不少,也不再那麽緊張地總是問詢太子近況,隔幾日得閑了,便又有興致往弘文館去。

  這弘文館說起來還是改元之後天子親賜的名字,且從武德九年起,天子就命搜購人間藏書,至今兩年多了,或整或殘,被存入館內的竹簡、紙卷、冊本多不勝數,館內置學士校正圖籍,又置校書郎掌校理典籍、刊正錯謬,更設館主一人總領館務。新書總是盡快整頓完備,以供天子聽政之暇來此臨看。

  青衣近侍伺候陛下筆墨,一面聽著眾學士與陛下談話,眾人談罷前些時候虞世南、李伯藥、褚亮、顏師古等奉詔為義士勇夫殞身戎陣者立寺所作碑文,又陪陛下論起了研讀古書的興趣,不過幾句,便聽陛下笑聲輕快道:“朕少時為公子,頻遭陣敵。義旗之始,乃平寇亂,執金鼓必自指揮……今臨古人之書,殊不學其形勢,惟在求其骨力。及得骨力,而形勢自生耳……”

  聽陛下興致如此好,說起當年之勇武韜略,用以論學,眾人無不展顏附和,殿內氣氛一時活絡起來。

  館外長廊上,趁著談話間隙,一名宮人小步疾行,手中捧著厚厚的一卷文稿,送進了館內。

  送文稿的宮人稟告是奉太子令來獻此稿,李世民暫停了談論文辭的話頭,揭開這卷文稿細看。

  他先是有些疑惑地睜大眼睛,旋即了然,一張張細看過去,一時專注忘言,點頭微笑,直看得幾位學士一頭霧水,紛紛好奇。

  看罷,他轉身走向案幾,一面伸手:“筆!”

  近侍趕忙將筆蘸了墨遞上去。

  李世民席地而坐,攤開其中一張,落了幾行字。待墨跡幹了,收卷起來,傳宮人近前,遞出去,吩咐道:“送回東宮太子處。”

  幾位學士面面相覷,李世民回過身,看了看眾人的疑惑之態,輕笑道:“沒什麽,只是太子抄錄的一些經典。”

  眾學士對視著,像在納悶:若只是抄錄經典,陛下方才在寫什麽?

  歐陽詢忽然撫須道:“陛下方才莫不是在點評太子殿下的字?”

  “哈哈哈…”李世民輕搖著頭,抬指點了點幾步之外一臉認真的歐陽詢,“藝高者必然癡!此話不假!癡者見字想字,不見亦想,難怪成當世之名家呀!”

  眾人皆笑,歐陽詢也垂首而笑,笑意是謙中有傲。

  “我見太子寫得認真,還附了心得,若是不加批複,不免有些辜負。”

  眾人了然。

  不多時,李承乾見宮人把這卷罰抄送了回來,趕忙拆開翻看。

  自那日病愈,他便認認真真抄寫著被罰的那些篇目,每一張都寫得十分工整,末了,思及陛下罰的盡是些‘明理求知、謙虛納諫’的文章,分明是在借文章教訓他,又特意作了一篇長文,論述心得,兼以反省,附在最後呈了上去。

  他翻找著,果真,在最後一頁看見了熟悉的字跡——“見汝論文,省躬辭切,必詳讀而深理之,足以為戒,甚慰我心,願長守此態。”

  會撒嬌的孩子有糖吃,真是一點也沒錯。

  一絲未被察覺的笑意爬上嘴角,漸漸轉為苦澀,李承乾將紙收卷起來,遞給宮人。

  重活一世,想要改變命運,就不得不爭取這位最能左右他命運的人。因此,試探陛下的心意、求得來自陛下的讚許和留心,就尤為重要。

  不過這番小心討好落在陛下眼裡,只會是父子天倫吧?

  上一世青雀受到偏寵,想必就是因為他滿足了陛下你的天倫之樂吧?

  可是陛下,我的需求又由誰來滿足呢?

  寒去暑來,不覺數月已過,皇后於麗正殿誕下嫡子治,舉國慶賀。

  不久後,太上皇遷離了太極宮,帝後入住,李承乾則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東宮之主。

  東宮宮屬機構都被重新安置妥當,各司雖不及從前氣象,倒也沒有闕短。

  某日太子出了殿,在東宮內緩步沉思,不知不覺,走到了典膳局外,聽聞吵嚷之聲。

  他細聽方知,是那幾個慣會出主意伺候他嬉戲取樂的侍從在朝宮人們發威風。

  上一世他自小獨居東宮,約束嚴苛,孤獨苦悶,難免沉溺玩樂。他寵信縱容著這些人媚上欺下,尋名目中飽私囊,壞了東宮風氣。後來是母后處置了他們。

  再後來……母后不在了,就是自己這太子帶著頭敗壞風氣了,那些放縱叛逆之舉讓整個東宮為人不齒。

  李承乾注目細看,那些畏畏縮縮老實做事的宮人苦著臉哀告著,任由羞辱。

  她們怕什麽呢?

  哦,是怕儲君手上的權柄,因此才會怕這些寵臣。

  幼子單純任性,手中的權柄再厲害,也只不過是被這些小人肆意利用,再厲害也是笑話。

  製人者握權,製於人者失命。

  上一世的他豈非便是後者?

  法陣之內,大唐皇帝篤定的語聲又在耳畔回響著——

  “他們將來也是你的將士!”

  世事無常,任何人的承諾都不可靠,包括陛下你。

  想得到的東西,終究要靠相稱的實力來爭取。

  亂世之中,陛下以征伐來製人,如今亂世將定,他應當以治事來製人。

  就從這東宮開始吧。

  現下他年紀尚幼,無少師無賓客,也沒有太子詹事。右春坊有些職位是虛設,左春坊和三寺倒是齊全些,但只是日常起居等事齊全,所司齊備但缺乏足夠的賢才與護衛力量。

  單憑記憶究竟有些模糊,考慮了一下,李承乾傳來少詹事,了解東宮情況。

  細細查閱了各司用人、治事的現狀,發現因太子年幼,有許多空子可鑽,許多宮署內或是人浮於事,或是權責不明,或是互相爭利、小帳無數。

  “召集宮內所有人。”

  “殿下?”少詹事帶著幾分不解地看著年幼的太子。

  李承乾倏然抬頭,瞪著他:“傳我的令!”

  “是!”少詹事被這全然不似孩子的冷厲目光瞪得一顫,遵令出門。

  不出半盞茶功夫,整個東宮上至各司掌事,下至最卑微的仆婢,都集齊在寢殿外,滿滿當當站了一片。

  一個二十余歲的校書郎自人群中鑽出,躬身道:“殿下,陛下要臣趕快整理出殿下的新用書目,臣恐怕複命不及時,可否……”

  注視著這人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意,聽著貌似請求實則威脅的話語,李承乾不由心頭火起:“陛下的敕你遵,寡人的令就可以不遵了,是嗎?”

  這人還在笑,像是根本不把幼主的惱怒放在心上:“臣豈敢,可是陛下怪罪的話……”

  不提陛下還好,此刻反覆提及,充滿借勢壓人之意,讓人更為厭憎。

  “陛下怪罪?”李承乾冷冷道,“你敢違命,今日日落之前,我讓你人頭落地!”

  “你要試試嗎?”年幼的太子眯起眼睛,語氣似寒風凜冽。

  校書郎斂了笑意,老老實實地回到了原位。

  “儲君年幼,絕非東宮不成體統之借口。從寡人到各司掌事,都應依朝廷法度聽命行事,令行禁止。再有含混搪塞者,依律論處!”

  話音落下,人群中已有數人白了臉。

  “寡人今日同少詹事商定,分明宮中職權,從此任何人不許再以製設不全為由互相諉過。如有不明,報少詹事裁決。”

  說罷,李承乾喚出那幾個仗勢欺人的侍從,糾清罪責,依律懲處,又喚了實心用事之人當眾嘉賞。

  帝後慧眼,為東宮選擇了精明幹練的掌事之人。他們領會了太子的意圖,便立刻行動,不過幾日,東宮便整頓一新。

  很快,連每日為太子上課的幾位大儒都覺察了東宮的變化,交口稱讚。

  大有改變的不止是東宮,更是太子本人。

  一連數日,有關太子的讚譽之詞不住地傳到了天子耳中——

  “太子殿下聰慧過人,博聞強識。老臣等教授史書政道,往往舉一反三。”

  “太子殿下已將多數經典熟通文意,真乃當世之神童。”

  “太子殿下見微知著,整飭東宮,儼然頗具條理。”

  “太子殿下敏而好學,手不釋卷,關心前人治亂得失,與臣等暢談多次,頗識大體。”

  “太子殿下尊師重道,親賢遠佞,有賢德之體。”

  ……

  一條條聽進耳中,李世民意外之下喜不自持,懷著一腔好奇和欣慰之情駕臨了東宮。

  未到門前,他便遙遙看見他的太子在門口迎接。

  “陛下。”

  幼子莊重的禮儀讓正要撫上孩子頭頂的手頓住,轉而輕攏著孩子的肩,隨之進入。

  “陛下想看一看臣的東宮嗎?”

  “好。”點了點頭,李世民隨著幼子的引路,散心似地一路欣賞,越看越是喜歡。

  分明權責是在穩固治統,端正東宮宮體,正如他即位後安定朝野,平抑黨同伐異之心。精簡人事是在革新弊製,落實治權,正如他即位之初稽核人才。黜奸擢良,是改換風氣,正如他臨朝後肅清吏治,開貞觀風氣……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整飭暗合治國之道,達地知根,有條不紊——看來確如眾臣所言,太子通曉經典,而且很是善於活學活用。

  他的承乾,他的嫡長子,竟然這樣具有治國的天賦。

  李世民牽著幼子在草坪就坐,隨意屈起一腿,像郊野間就地休息的尋常樵夫般自在,目光追尋天際飛鳥,若有所思。

  “承乾,你做得好。”

  天子將目光轉向幼子,輕輕拍了拍幼子的腿。

  李承乾無心回應這少見的親昵舉動,掂量著時機,開口道:“陛下您看,兒這東宮是不是缺了一些什麽?”

  李世民順著這話四下搜索起來,最後只能搖頭一笑,“你想要些什麽,直說就是。”

  “兒好生孤獨。”李承乾露出恰到好處的哀傷之態,像一個真正的孩子一般用手撥著草,“我身為太子,離了阿耶阿娘,又無兄弟姐妹常相陪伴。有人借機哄著我玩,以此仗勢。我現在空閑時候只能枯坐。”

  想玩是孩子天性,李世民尤其了解這種天性。見孩子說得可憐,不由有些同情起來。

  觀察著陛下的表情,李承乾露出渴望之態:“兒真想要些同等年紀的玩伴常來東宮相陪。 可兒是太子,想見他們,還要傳召。”

  正思慮著如何補償太子的皇帝立刻答應道:“你想和什麽人常常見面?阿耶答應你,讓他們到東宮便宜行走就是了。”

  李承乾的眼睛亮了起來:“兒想要弘文館裡和朝臣家的一些子弟都過來!”

  李世民怔了怔:“你這是要多少人呐?”

  李承乾略數出了一些兄弟姐妹,又數出一些重臣家的子弟。

  李世民看向太子的目光有了些許變化,但只是一瞬,他想了想,才道:“他們來到東宮,你要好好安排,不可失了體統,不可帶著他們胡鬧。”

  “兒知道。”李承乾道,“除了在一起玩,兒同他們聊聊天,見識也可開闊些,不是嗎?”

  “好。”李世民點點頭。

  “謝陛下!”李承乾高興地站起來。

  李世民等著他撲到自己懷裡撒嬌,幾乎忍不住要張開雙手了,但太子只是行了一個極標準的禮,冷靜而恭敬,讓他呼之欲出的動作僵了回去。

  太子根本沒有注意到陛下有些尷尬的神情,因為他正沉浸在計策實現的喜悅中。

  陛下昔年廣結天下豪傑志士,推財養客,對後來建功立業大有助益。如今那些英雄名士都已成了朝中的武將文臣,而他們的後代卻尚在幼年。

  他應當盡早與這些人結成竹馬之誼,早早熟悉他們的個性,以為己用,來日可以擇其善者,入仕東宮輔弼他。

  這些人既是他掌握那些重臣的極好通道,又是最有可能後繼其父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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