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此刻才後知後覺,自己的腦中有些嗡嗡之聲,臉頰也熱得很。
甩了甩腦袋,可是周身的感覺似乎也變得越來越麻木了,雙腿在打顫,頭好像也有點暈了。
“回去,沐浴更衣,整頓齊楚,去給你的師傅們賠罪,告訴他們,朕代他們罰過了。”
“是。”
陛下仿佛又說了兩句什麽,他沒有聽清,只是機械地應答著,呆滯的目光追逐著陛下離開的背影。
本能地想追上去,可是向前一跑,便覺得天旋地轉......
世界就在這一瞬間,忽然陷入了黑暗和絕對的寂靜。
下墜、下墜......寒風呼嘯,面前是藍天,背後是大地,大地越來越近......
李承乾猛然睜開眼睛。
沉緩的木魚聲‘篤’、‘篤’、‘篤’地響徹宮殿。一聲、一聲,像某種魔咒般敲擊著他驚魂未定的心。
幽靜的宮殿裡燭影微渺,臥榻外圍是彩綢、五谷、木劍、銅板、銅鏡、香爐一類設醮之物,按八卦、風水次序排列布置。
這是一個道場,道場的外面竟還有高僧念誦。
他甫一抬頭,十余張巨大的蠟黃符紙赫然出現!
巨大而陰森的符排繞床榻,像龕中神魔身上垂下來的袖子,每一張上面都畫著骨瘦嶙峋的猙獰符文。
每一張符都恍惚間幻化成了森羅地府裡凶神惡煞的小卒。
鎮壓!
誅殺!
驅散!
它們吼著。
弱小的孤魂就像砧上魚肉。
恐懼瞬間攫緊了他的心,一股血衝上天靈蓋,他隻覺得腹內翻江倒海,將要嘔吐。
不要!不要!不要驅散我!我想活,不要驅散我!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不住地在榻上後縮,可是四面八方莫不是符紙,他能縮到哪裡去?
“承乾?”
他終於聽到熟悉的聲音,那聲音也在顫抖。
他循聲望去,大唐的皇帝陛下隻著一身中衣,坐在他身邊,發髻凌亂,雙目發紅。
“不要這樣對我......”李承乾看著眼前人,警惕地後退——死前的情形驀地衝入腦海,一幕幕向前翻閱——事敗時的拘押、審詰時的爭吵、流放途中的心如死灰......無數痛苦,在這一刻凝聚在這張熟悉的面孔上。
你......連我的魂魄也要驅散麽?
李世民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別怕。有我保護你。”
“保護?”李承乾一怔,旋即明白過來,這法陣是為太子驅邪而設。
昏迷前......自己是高燒了。長期的反常,加之忽然的高燒,的確很難不令人覺得是中了邪。
可是,驅邪?
哈哈哈......我正是那個邪,這法陣確乎是用來鎮壓我的。
你要保護你的幼子,所以設了陣來驅散我......
他眼前驀地浮現出,在久遠的一個下午,陛下親手攙扶著笨拙肥胖的青雀上馬時,言笑晏晏的樣子。
合情合理,合情合理啊......
“你保護的不是我。”李承乾站起來,用拳錘著自己的胸膛,砰砰作響,“你保護的是這個健全乖順的孩子,而不是我。”
太子的稚嫩語聲像籠罩著陰司地府的濃霧。
“你看清楚。我是個跛足的廢物、倒行逆施的逆賊!”
李世民茫然無措地看著幼子,怔怔地張了張口,許久才終於憋出一句:“你就是我的孩子。”這句話說得將信將疑,全沒有平日臧否天下的胸有成竹。
沉默片刻,似乎是想起來什麽,他忽然指著一旁的銅鏡:“不信你照照鏡子。”
“我比你更明白我自己是什麽樣子!”像陰冷的墳墓裡驀地騰起了一股火,這聲暴怒的回應在此刻顯得尤為激烈,“我照夠鏡子了!”
是的,那些鏡子——有光的地方,總有鏡子在照著,他無所遁形,只有逃到黑暗中時才得以喘息。
他咬著牙,一字字道:“那些鏡子都在嘲笑我!他們不屑、憐憫、怨恨、厭棄......他們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笑話!”
那些擺作八卦陣的風水之物靜靜躺著,幽暗的光線讓他的身形忽明忽暗,像是一隻淒厲的遊魂。
李世民仍坐在那裡,指著銅鏡的手僵在半空,眼皮似乎忽然變得不堪重負,竟然發著顫,而那目光......該如何形容這樣的目光?
像是倒曳著長戈的敗卒忽然望見了橫屍遍野的援軍,茫然不知逃向何方;像是饑餓數日的乞兒丟失了唯一一枚銅板,枯對著殘破的空碗;像是將死的老雀想舔舐雛子的嫩羽,卻拔不出一絲力氣。
一種純粹的悲哀自目光中湧現,令李承乾不由幻想著,天子審判主謀那日,他決絕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跛行而去,那被他甩在身後的,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目光?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他躲閃著視線,“多少次了,我發瘋般地祈求你的目光,換來的只是不屑一顧!”
李世民動了。
他直起上身,膝行在榻上靠近著李承乾。
破空的一陣劍氣阻住了他的動作。
一柄桃木劍持在幼子手中,劍尖直指著天子的眉心。
氣氛倏然凝固——幼子、木劍,何以會有這森森的劍氣激著他的毛孔?
那交疊在劍鋒上的——李承乾恍惚了——那是一張張熟悉的、忠誠的面孔,紅著眼睛,顫抖著,將一隻隻手堅決地疊在太子的手上……燭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像要把他們拉入最凶險的黑暗中去。
一種本能的驚怒出現在大唐皇帝的臉上。
“你發怒了?”持著劍的李承乾不曾把劍移動半分,只是冷笑道:“那就折斷我的劍!將我驅散到天涯海角吧!這於你而言是舉手之勞。”
不知沉默了多久,李世民挺直的上身松了回去,他坐著,仰視著指劍而對的幼子:“我不會的。”
他的語聲出奇平靜:“如果拿著這把劍你就不害怕了,那就拿著它吧。”
劍尖一抖。
木劍晃了晃,竟緩緩地垂落下來。
李世民看了看垂落的劍,又看向滿臉不敢置信的太子:“承乾,兩天兩夜了。”他說著,已抑製不住隱隱約約的哽咽,“你知道嗎?那些僧道說,倘若你再醒不過來,那就......”
李承乾怔住——他發著高燒失去意識,以為只是渾渾噩噩地睡了一覺,不想竟......
“陛下在此守了兩天兩夜?”
李世民微笑著點頭:“只有我在這裡,才能為你震懾鬼怪,壓住法陣。”
是啊......除了天子,還有誰更合適為太子震懾鬼怪?除了血肉至親,還有誰更合適為幼子守護作法?
李承乾怔怔地看著陛下唇角的笑意。
是什麽讓這位一向不信佛道的天子憔悴疲倦地將自己充作了法事的陣眼?
他腦中嗡嗡作響,莫名的酸楚壓熄了怒火。
目光四掃,他果然看見塌邊,被一同圈在陣法內的,還有一條長案,一隻憑幾。那書案上堆著數倍於平常的卷牘,是皇帝無法親自臨朝聽政所致。
“你是陛下......你......”
李世民打斷他:“可我也是你的阿耶。”
李承乾露出一絲苦笑:“倘若我變成了你討厭的樣子,那個時候,你會是我的阿耶,還是陛下?”
也許是他這樣太像丟失了魂魄,他看到面前的陛下哀傷地望著他,不解道:“你為什麽會變成讓我討厭的樣子?”
“因為我的痛苦都是錯誤。因為我的不甘都是野心。”他的目光竟比天子更加悲哀,“我做錯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取其辱......”
“沒有人不做錯事,我也會做錯事。”李世民凝望著幼子,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孩子的頭髮,卻又忍住,“承乾,我會為你請最好的師傅匡正你。”
“錯或不錯,你永遠都是我的承乾。”他說著,微笑道:“你可以不用拿劍,你很安全,你是大唐的太子。有我在這裡護衛你,你何必要親自拿著劍呢?”
李承乾聽了這勸哄孩子的架勢,不禁冷嗤一聲,“豈有陛下護衛太子之理?”
“當然有。”陛下竟然煞有介事地回復,並伸出手試探著,“只要你把劍給我,我就是你的衛士。”
天子從太子手中接過木劍,插回了陣法中辟邪的方位,指著它道:“你看,這劍現下護衛著你,就像我大唐的將士們一樣。”
“他們將來也是你的將士。”
篤定的話語回蕩在宮室之內,天子又恢復了一向從容自信的氣宇。
李承乾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心潮激蕩之下,他抬起腳。
“別踩壞它!”
面前那位不可一世的君主竟然露出了驚慌失措、小心翼翼的模樣,仿佛被人扯住救命稻草的落水者。
他順著陛下的視線低頭看——
那只不過是一隻紙折的金烏,一隻被充作守護之物的金烏。
它在幼子的足下顫顫巍巍,脆弱得如同幼子的生命。
他收回腳。
望著陛下雜亂的發髻、憔悴的面容,他忽然想起,那是在上一輩子,很久很久之前,陛下也是這樣愛護他,將小小的他視若至寶,為他的病痛大肆作法祈福,為他的需要竭盡所能。
但那確實是太遙遠的過去了,不知什麽時候起他就已經不再記得了。
為什麽會不記得呢?那中間隔了太多太多的......
“承乾,到耶耶這兒來。”
思緒被語聲打斷,他看到陛下展開雙臂,做出要擁抱他的姿態,
......耶耶?他像被這兩個字招了魂,慢慢地走過去。
李世民猛地將幼子擁入懷裡,輕輕探了探額頭,“做噩夢了是不是?別怕,別怕,耶耶在這兒。”
“再也不會有妖魔鬼怪來侵擾你了。”天子一遍遍撫摸著幼子的腦袋,“如果他們再來,你就讓他們都來找我,好不好?”
嘩啦——嘩啦——猙獰的符紙隨風舞動。
李承乾怔怔地,面前的衣襟不知何時已經濕透。
“躺下,你的身體尚在虛弱。”
李承乾的頭一沾到枕頭上,便瞧見陛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陛......你還會在這兒留多久?”
李世民隻好又轉過來,面對著他躺下來,“直到你好起來為止。”
一隻大手輕輕摟住了他,拍著,像在哄睡。
“阿耶要睡一會兒,明天要問政事,你也睡吧。”
李承乾像孩子一樣乖巧地點點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陛下沉沉睡去。
可是他卻睡不著。
他瞪著符紙看,已再沒有了恐懼之意,看著看著,忽然發現那符紙背後似乎也有圖案。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移開陛下的手,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榻,抬起腳,剛要邁過那圈設醮之物時——風吹動符紙,‘嘩啦’地響了一聲,身後的陛下翻了個身。
他提心吊膽地回頭看。
幸好還睡著,沒有被驚動。
他邁出去,舉目一看——蒼勁渾樸,熟悉的飛白體,符紙背後赫然書著四個大字:‘承乾平安’。
這四個字甫一入眼,他好像被閃電擊中了般僵住。
他快步而行,一道符、一道符地看過去——
‘承乾平安’、‘承乾平安’、‘承乾平安’......
他的心在發顫。
十余年了,他連做夢都沒有想過,還能體會到陛下對他的舐犢之情。
他抬起手,想把其中一張取下來,發現夠不著,這才想起自己現在是個孩子。
他搖搖頭,躡手躡腳地爬上書案。
還是夠不著......
他想了想,把書案上的書冊文牘摞在一起,摞高了,踩上去一試——夠著了!
他高興地把那張符紙取下來,疊小,仔細收藏進了衣襟裡。
可惜下來時猛地一使力——嘶啦——最上面的一冊書的書皮應聲而裂。
他認得那是陛下最愛的枕邊書......
他縮著脖子偷偷看向陛下。
還好,睡得真沉。
他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歸複原位,把這本書翻過來背面朝上,末了仔細檢查幾番,才滿意地離開。
晨曦出現之時,李世民睜開眼睛,竟瞧見他的太子衣發整齊,身姿挺正地站在他的面前。
“陛下可以臨朝了。把這些東西撤了吧。”
“你好了?”李世民驚喜地看著李承乾有神的雙眼,紅潤的面色。
“好了。”
“真的好了?”
“豈敢在陛下面前信口開河?”
“好!”李世民牽著他的手一齊下了榻,叫停了外面的木魚、吟誦,宮人僧道們進來收拾東西,齊聲道賀。
李世民賞賜了一眾有功的僧道,猶未盡興,稱要要召度佛緣、重修廟宇道觀、大赦天下。
眾人叩首,稱頌不止。
殿內收拾得差不多了,李世民也冷靜了下來,想著臨朝前挑選出需要的奏折,便走到案前翻找。
一翻之下,才發現他的愛書竟已破損。
他怔著想了片刻,似乎猜測到什麽。
“承乾!”
始作俑者不敢直面陛下的惱火,假裝沒聽見,比兔子還快地溜走了。
次日,陸德明和孔穎達在路上交談著如何安排太子的課業,剛走到宮門外,便瞧見年幼的太子神采奕奕地從台階上走下來,莊重一禮,帶著極敬重歡迎的笑意道:“二位師傅路途辛苦,承乾特來迎接。”
孔穎達同步輿上的陸德明對視一眼,心道這法陣果真靈驗。
李承乾走上前,親自摻扶著陸德明走下步輿,一並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