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東宮又開了議論。
太子一進顯德殿便再沒出來,宮女們守在外間,只見臣子們進進出出,數著也有至少三波人了。
一個宮女吐了口氣,展了展腰背,正要忙裡偷閑地在樹上倚一倚,松松筋骨,卻見小門處值勤的人忽然都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看她們行禮的樣子,來的一定不是陛下就是皇后殿下——渾身一激靈,她趕忙拍了拍一旁反應較慢的同僚,紛紛肅立等候。
李世民紗羅襆頭,一身窄袖袍配以長靴,很是神清氣爽地走了進來,像是剛在禁苑中活動過一番的模樣。
天子走近了,宮女們紛紛行禮,領班行過禮,便要入顯德殿去稟告,剛一抬腳就被叫住:“朕在這兒等一會兒,不要驚動太子。”
宮女們應了聲是,各自去當班了。
天子四下望去,目光所及,無不肅穆莊重、井井有條,因此舒心,腳步一轉,進了太子寢殿。
前殿是太子日常讀書的地方,相較用於處置公事、接待大臣的顯德殿更為私密。
李世民進入前殿沒有幾步,便瞧見一面大屏風上赫然掛著“正面強攻”四個大字。
“這是太子的字吧?”
值勤的宮女小步趨近,點點頭:“是。殿下說,他要以此為激勵。”
目光下移,便是書案。
李世民坐在案前,倚著太子最喜歡的那隻憑幾,饒有興致地翻看著案頭一疊疊的東西,尤其仔細看了看那些對談錄上面由太子親自寫下的筆記。
案上還有一函紙卷,李世民把它們一張張展開,發現都是太子所臨的字。
內容竟都是他的詩賦,字體也臨得與他神似。
李世民不禁伸手在那字跡上輕撫過去,仿佛能撫出太子落筆在紙上的巧捷之力。
“太子經常如此臨寫嗎?”
“是。”宮女輕輕在案角跪下來,嫻熟地為李世民收卷起他看過的紙卷,“不過殿下近日不寫了。”
“哦?為什麽不寫了?”李世民擱下紙卷。
宮女偷覷著陛下的臉色,小心翼翼道:“那日聽說陛下教導越王的事之後,殿下發了好大脾氣,從此就不寫了。”
李世民手上的動作一滯,緩緩收了回來,原本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一下子寫上了幾分微妙的尋味。
起了身,向內殿踱去,四下一看,陳設已不如三年前那般簡素,但也不至於到了如何過分的地步。
看了一圈,他的目光忽地被一隻小木盒吸引了。
一張細長香案上空空蕩蕩,只有這麽一隻小小的木盒放在正中,看起來很是突兀。
他抬手指了指那木盒:“這是什麽?”
一個正在擦拭座燈的宮女道:“回陛下,這是殿下珍藏的愛物,時常打開來看,要求我們妥善保存,不許盒子髒了,也不許人知道裡面的東西是什麽。”
連收藏的盒子也不許髒?大概是常常會打開看吧?不許知道是什麽東西?會是什麽東西呢?
“你們出去吧。”
兩名宮女聞言,立刻停下手裡的活,行了禮,輕快地退了出去。
驀地起了難以克制的好奇心,李世民打開那隻盒子,卻見裡面只有一張被折了許多折的黃紙。
黃紙上洇著紅紅黑黑的筆跡,李世民皺著眉將它展開,展了一半便忽然認了出來。
這是符紙——是三年前為太子做法事祈福驅邪所用的符紙!
巨大的符紙被徹底展了開來,落在李世民眼前的,果然就是出自他筆下的那四個熟悉的大字——‘承乾平安’。
“你…還會在這兒留多久?”
記憶中的畫面忽然重現腦海,太子稚嫩蒼白的小臉上寫滿了不舍和某種羞於啟齒似的別扭。
一本封皮被破壞了的愛書在這之後擠進了畫面,連同這破爛書皮的,是太子灰溜溜逃之大吉的背影。
幼子用書冊墊在腳下夠取符紙的模樣,便順理成章地被勾勒出來。
符紙已被收疊好歸於原位,李世民猶有些發怔。
一張尋常寫了祝福之語的符紙,便值得承乾偷偷取來,如此珍藏麽?
那紙的折角處已經有了幾絲毛邊,想是經常拿出來把玩撫摸所致。
更多的畫面接連在腦海中湧現——
法陣中被他攬進懷裡的小太子,不知為何那麽傷心,哭濕了他的衣襟……
被準許了請求的小太子,高興得喜上眉梢,猶未忘記冷靜持禮,絲毫沒有向他撒嬌的意識……
被召對的小太子,黯然瞥向他懷中的青雀……
豪言要為君分憂的小太子,眼中閃出意氣風發之色……
宮女的語聲又在耳邊回響了起來:
“殿下說要以此為激勵。”
“那日聽說陛下教導越王的事之後,殿下發了好大脾氣,從此就不寫了。”
“這是殿下珍藏的愛物,時常打開來看……”
心頭一陣百感交集。
李世民回身出了太子寢殿,在樹下站定,伸手接了宮女端來的桃花水,心不在焉地嘗了幾口,忽然吩咐道:“備些稍涼的來,加些梅子汁,太子必定口渴得很。”
宮女領了命,趕忙去準備。
不一會兒,李承乾送出了最後一批大臣,吩咐長孫衝等人好生整理記錄,忍著痛起身出殿,剛一踏出殿門,便與樹下的李世民四目相對。
“陛下?”
看著太子快步走了來,李世民面上帶了絲笑意:“你不是說我疏於了解你嗎?我今日就來看看你。”
陛下今日的到來屬實在意料之外。李承乾剛談了一下午話,頭腦有些發懵了,此刻想要招待陛下,卻愈發地生疏遲鈍起來。
好在陛下用不著他來招待,反而先他一步引他到寢殿簷下去歇息,用些甜水。
宮女早就鋪設好了席墊矮幾,太子隨天子一同落坐。
喝了一碗加了梅子汁的桃花水,確實更解口渴。
說著話,李世民提起了方才瞧見的“正面強攻”四個字,笑道:“我教你的話,你都記得很清楚嗎?”
李承乾垂下眼,“兒難得有機會得到陛下的指點, 怎會不好好記住?”
“難得”二字落了重音,頗有些幽怨意味。李世民的目光閃了一下,話題一轉:“你的筆記做得很好啊。你同魏徵論前朝功過;同房玄齡、虞世南論治事用人;同李靖學習兵事韜略......你很能抓住他們的長處。”
李承乾笑了笑:“阿娘提點過兒子。”
“阿娘”二字又落了重音,再次敲動了李世民的耳鼓。
年輕的皇帝沉默片刻,把目光投向遠處的宮牆。
“你的東宮,很有氣象。這些日子你議政、理事,也無可挑剔。”目光回轉,落在太子身上,“昨日罰了你的過失,今日,也應當獎賞你的成績。”
“聽說你喜歡射獵,箭法進步很快。阿耶有一把新製的弓,送給你,你日後狩獵可用。”
李承乾聞言怔了怔,卻沒有露出李世民預料中的欣喜,而是正坐起來,神色也鄭重了許多:“陛下如果真想賞賜臣,就多教臣一些治理國家的道理吧。弓箭只能征服野獸,而持有大道卻能征服天下。”
——這些話有幾分真心、幾分做作,他自己也不清楚。
李世民的笑意一滯,隨即擴展成更深的笑意:“承乾,你希望我親自教導你嗎?”
“當然。”李承乾看到,對面那雙眼睛正罕見地凝著心虛而柔和的笑意,仿佛正欲為一個有所愧對的對象彌補些什麽。
於是那句話,就在這樣的目光下毫不遲疑地滑了出來:“臣當然希望日日得到陛下的教導。”
“好。”李世民點點頭,“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