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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貞觀太子李承乾》第16章
  自皇帝教子、少陽殿新設,太子變得更加忙碌。一邊要陪侍陛下,一邊要經營東宮,無論哪一邊都需要他面面俱到。

  東宮的勢力,隨著太子身伴天子的時日久了,愈發增強和穩固,正如樹大而葉繁,新枝條條縷縷蔓延開去,滾雪球般發展著。

  李世民每隔幾日就將兩儀殿、東宮的議論記錄連同太子的功課調走細看,親自批閱加注,又常常親自講評考校,從不厭煩。讀書偶見當思之事,也往往立即提筆成題,命太子作答。

  太子倒也勤懇聽話,這些文章偶爾不能及時完成,天子也道是課業重,不予責備。

  同樣得到陛下親自教導,相比於青雀的伶牙俐齒、親近可愛,李承乾更加平淡矜持。但出乎意料的是,他非同尋常少年的冷靜和智慧竟對君父造成了獨特的吸引。

  李世民日理萬機,興趣廣泛,自是沒考慮過太子為揣度君心所下的功夫,隻覺得太子在跟前時,什麽話題都可為之一解,且才辯機鋒不遜年長言官,頗是引他興趣。因而漸漸地,他與太子談話相處的興致越來越高。

  李承乾察覺到了陛下逐漸敞開的心扉,愈發下功夫迎合。

  如此一來,他本來繁重的事務之上又添了新的負擔,常常累得倒頭就睡。

  有一日,他竟在閱卷牘之余,就勢伏在兩儀殿的禦案上睡著了。

  原本隻想小憩一會兒解乏而已,誰知竟越睡越沉,甚至做起了夢——夢中亂動,他的發髻也被碾揉得亂蓬蓬散了幾縷,隨後鼻鼾輕發,連陛下來了也沒發覺。

  李世民走到跟前,瞧著自己的禦案被個‘不速之客’霸佔著,睡得兩耳不聞身外事,頭髮亂得像剛搏鬥過一番似的,不由失笑。

  目光側移,瞧見一本眼生的書。

  他俯身拾起來,翻了翻,裡面有許多和禮學有關的內容。

  想是他近來提起昔日修訂新禮的次數略多了些,被承乾留意住了,才尋來看的。

  他昔日下那道補闕隋失、刪考舊禮之詔,是為朝綱。正祀典即有國體,農隙講武不忘戰,六禮、時令、辟雍,無不牽系民生教化。

  無論為了什麽,太子看看倒是好事。

  書頁之間夾了紙張,都是承乾的筆跡,寫了許多禮製與治國之間的關系,從“以禮建序”到“化禮為風”,分析得頗有獨到之處。

  好用心思,難怪常常能談至盡興。

  起了促狹之心,李世民屈指敲了敲書案,驚醒了七葷八素的太子殿下。

  李承乾懵了懵,定睛看看陛下,才知失禮,慌慌張張站了起來,隨後又發現頭髮散亂了,一時手足無措。

  他抬起手,剛要行禮求陛下恕罪,卻見陛下板起臉輕斥道:“跑到朕的禦案上睡覺,還冠發不整,這是太子該有的行為嗎?”說著,指了指案頭的書,“讀了許多禮法之道,卻有如此失禮之舉,真是明知故犯。”

  李承乾剛剛清醒,反應較慢,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隻尷尬地站著。

  “轉過身去!”

  不知陛下要做什麽,他半是發懵、半是委屈地遵旨意轉過身去。

  李世民被太子這模樣逗出了幾分忍俊不禁,抬起手,一手持冠簪一手持冠,將李承乾頭頂的發冠解了下來。

  李承乾被這意料之外的情況弄得一怔,隻得僵立原地,任由擺弄。

  天子將太子發冠擱在禦案上,又親自解了太子頭髮,不喚宮婢來伺候,自行用嘴唇叼住發帶,雙手攏起長發,重新盤做發髻,再取發帶系緊。隨後取了發冠重新為太子戴好。

  李承乾從未想過有一日陛下會親手給他束發。

  這感覺當真陌生而奇妙。

  那雙手動作輕緩,哪裡是帶有一絲脾氣的樣子?李承乾恍然自己遭了捉弄,心頭卻不惱怒,只是無比自然地沉浸在這難得不似皇室的家常之感中。

  順著牽扯頭髮的觸感,一段塵封的畫面撞入心頭。

  東宮苑內,他親自為賀蘭楚石解了發,要梳成突厥人的髮型,賀蘭楚石坐立不安:“殿下,我受不起。”

  “住口。”他說,“什麽受不受得起?我受夠了那些森嚴的禮教,你難道沒有受夠?我們互相梳頭髮,一起打獵吃肉,難道不痛快嗎?”

  他如何能想到,他那個連警醒太子的話都要一板一眼著臣子傳達的陛下,也是個會親手給他束發的人?

  如果那時,他的陛下也肯親手束起他散亂的頭髮,他會如何?

  回了神,見發冠戴好,李承乾轉過身來,垂首道:“謝陛下。”

  李世民打量了一下太子正面的樣子,像是很滿意自己的成果:“三日後隨我去國子監視學。”

  “是。”李承乾已恢復了得體的儀態。

  三日之後,正是好天氣。

  大唐皇帝出宮視學的車駕倒不算浩浩蕩蕩,天子金輅仍依武德舊例,製以玉金象革。其後隨著南、裡鼓、白鷺、鸞旗、辟惡、皮軒、安、耕根、四望、羊、豹尾、黃鉞,十二乘屬車。

  車駕隊伍中馬蹄陣陣,高品級的官員、學官、隨侍的文武,各按規范隨在為首的金輅之後,皇太子則隨父同車。

  日光下,斑駁的樹影在金色車蓋上閃動,黃色的纓、旗上圖騰古拙,隨風而展,撲啦啦地,在肅穆的隨行隊伍的映襯下,像是展翅欲飛的靈獸。

  入了國子監,四處一派莊重肅穆。

  那幾位時常出入東宮的太子保傅,以國子祭酒為首,同眾學官一道,率學生迎候禦駕,站立得位階分明,望之如林。

  李世民巡視著眼前頗得氣象的禮儀,走向北階。

  皇帝的冕服並不如何華美耀眼,但緩步而來的身影卻無比拔群,尊貴難言。

  一種無形的氣宇,威而不壓,篤定而不強硬,自皇帝一舉一動中傳遞出來,令緊張的諸人在心生敬意之余,不覺消除了幾分忐忑。

  眼看著陛下登上禦座,令眾人一一平身,李承乾及眾文武便也落座。

  焚起香,青煙很快便嫋嫋地纏住青松翠柏、殿宇高牆。

  偌大的庭院中,伴著鳥鳴嘰喳,響起抑揚有致的講經論義之聲,而緊隨其後的,則是精彩至極的辯論。

  李承乾正襟危坐,心不在焉地聽著那些句句錙銖、往來激烈的論辯,看著左右隨侍的朝臣八面玲瓏的應對神態,品味著言語之間莫不彌漫著的、對陛下恰到好處的取悅,不禁深感煩膩。

  這議論的內容只在其次,陛下設此一節,本意除了借機查視國子監現行的利與弊,應當也有鼓勵天下興學的意思。

  方才開議論時,陛下道是“不以學資而論,但有道理,自由議論”。但這自由——歸根究底,還是要框定在朝廷建設文教的規劃之下,自有綱目之限,捧貶之別。

  陛下在此,如何能有酣暢淋漓的‘百家爭鳴’?所言所行,與其說是論道講學,倒不如說是算盤開會。在此論這些,既不如朝上議論政事實際,又不如同僧道聚會議論法理酣暢自在。

  李承乾居於皇儲版位,忍著不耐煩,面帶微笑地配合著儀式的進行,好容易才挨到了視學儀式的尾聲。

  耳中聽著潮聲般的敬謝頌揚之語,他正欲松泛一下筋骨,卻見陛下朝自己點了點手,喚自己前去。

  李世民注視著國子監的眾學員,眉宇間一片悠然自在:“魏徵說過‘偃武修文’之理。他說‘結束動亂,重在於武,而阻止隱亂,則重在於文’。他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上。”

  所謂阻止隱亂——李承乾想起前世曾隨禦駕巡視科舉考場後,陛下的意氣笑語——“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

  以一定製網羅才乾,結天下士人之心,但有聰慧絕倫、通曉興亡之事者——或是沿著這已然最為劃算安全的登雲梯投效天子,或是在漫漫的皓首窮經之中空磨去雄心壯志,再不能成任何足以威脅朝廷之氣候。

  猶豫了一下,他接言道:“陛下所言極是。秦之銷鋒鏑、築長城,與此相比,實在是粗暴無用的。而今陛下興‘官學’,行‘文教’,治天下之人,不唯籍律法。 ”

  這一句簡短的話好似熨平了李世民蹙起的眉頭,他思索著,忽然道:“承乾,你說,興起官學的好處和實行要點在哪裡?”

  李承乾早已習慣這每每突如其來的‘考試’,略作思索便答:“天下人中,到底愚人更多。治學之一要,乃治常備之術,教化庶眾。此外,可破除世族歷朝積累之壟斷,無論學問、治權、法理、輿論,莫不削弱其影響。”

  “至於實行要點……”他望著階下一眾臣民,“臣想,大抵還在用人當位,考製得當。國子監和州縣官學的落實方式必然不同,能因地製宜、順合實情的才是最好。”

  “不錯。”

  李世民抬手輕撫上太子後腦,“我近日不當飲酒,你來代我賜宴吧。”輕飄飄的一句話落下來,旋即已轉身踱開了去。

  李承乾瞧不見陛下的表情,隻覺得這既像是給他的獎勵,又像是給他的考驗。

  他不再多想,立即奉命賜宴。

  待設了食案,奉上飲饌,眾臣及眾學員各居其位,太子便以一番開宴之語舉杯遙敬。

  一番話,非但旁征博引,頗為透徹,言語之中更是帶過了場內幾乎每一位擔當重任的大儒——雖是場面話,但往往說進了眾人心頭最為在意的地方,讓人忍不住為之受用。

  眾臣順著話頭互相敬謝,一派各忠其職、齊心協力的景象。

  李世民高居禦座,靜靜地將一切收入眼底。

  太子意氣風發的姿態,連同那識人見事的準確、引聚群臣的口才、應對如儀的得體,讓他面上漸漸浮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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