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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貞觀太子李承乾》第17章
  不覺炎暑將至,長安很快就會酷熱難耐。前朝、內廷都在忙著籌備,讓帝後可以早些到剛落成的夏宮避暑。

  天子要居行宮數月,自然朝廷樞要也需隨遷過去,除定製外,余下官員的名單核了又核,由尚書省呈給天子確定。

  職官靜候在一旁,李世民一手五指箕張持著瓷碗,一手接過名單,瀏覽一遍,飲了口梅子湯:“很周到。”擱下了碗,又仔細看了看東宮的臣屬,喚了正在側殿的太子來詢問意見。

  李承乾遙遙應了一聲,匆匆現身,接過名單細看。

  職官微抬起眼看去,見近侍上前取了一隻瓷碗,照方才製梅子湯的工序又濾了一碗,奉給太子。太子則頭也不抬地取過飲用,目光不離紙面,姿態與其父相似至極。

  太子常居少陽殿,在陛下左右,算來已有大約一年了。他們這些職官常常來此公務,見太子同陛下之間親諧不少,與一年前見過的生疏有禁不可同日而語。

  且這一年來,朝廷中樞之內,與太子有關的人事變動愈來愈多……

  待隨行事宜商定完畢後,他領命告退時,對太子殿下著意更添了幾分恭敬。

  見太子似面有疲色,仍端重站著,李世民笑著擺擺手令多余的宮人退出去:“尚書省的人已走了,不必拘著,倒怪難受的,放散些。今日的文章若不想作了,便是你我口頭聊聊也無妨。”

  “謝陛下。”

  見太子坐下,李世民命外頭宮人又移一道屏風在太子身後:“你這身子不好,半年前才又病了一回,好歹醫治起來沒出什麽差錯,只是好轉得慢些。我也早先就將你許多功課削減了,譬如不令你讀書辛苦,聽東宮師傅講授即可,我這裡也常常隻與你談論些問題,不令作文。怎地見你還是如此疲憊?”

  李承乾自然不可說是勞心於結納黨羽,隻道是“陛下雖慈愛寬縱,然則身為儲君,不可有驕怠之心”,惹得陛下又是好一番憐愛,叮囑了務必節勞。

  比之最初的尷尬和受寵若驚,如今李承乾已能習慣如此的關懷,更能自然地應對了,唯一不適的是他需做出幾分孩子姿態來,內心覺得有些滑稽。

  這一年裡,每日相處下來,李世民對太子的脾性習慣漸漸熟悉。昔日東宮保傅奏告中蒼白刻板的描述一件件化作了真實具現的情景,有些如從前所料,有些則出乎意料。

  此刻太子又在謹慎措辭與他交談,言談間的內容卻漸漸模糊——是他想起往事,走了神,視野中恍惚只剩下少年規矩而老成的一言一動,又一恍惚,少年驀地規矩得陌生起來。

  “陛下?”

  被呼喚著回了神,李世民抬指微有赧然地搓了搓額頭:“是我不好。不過你的意思我已經知道了,今日便到這裡吧,去吧。”

  太子遵命告退。

  不久之後,禦駕到了九成宮。

  李承乾對四下熟悉的景物感覺平平淡淡,但帝後與其他皇子公主卻是頭一次駕臨修葺一新的行宮,滿懷了期待和欣喜。

  皇后雖有了些月份,但想活動筋骨,皇帝便也不乘輦,牽著皇后的手,緩緩步行登山,不顧身後浩浩蕩蕩的目光,低聲談笑著。

  李泰體胖,經不得登山的辛苦,一早要坐步輦,陛下也賜了。

  但李承乾卻連隨侍扶一把都嫌棄,揮開了他們,淡淡道:“我難道連登這樣一座矮山都至於要人攙扶嗎?”

  侍從不知他前世跛行造成的心結,隻以為是素性高傲要強,不喜歡被輕視,也就默默遵命。

  後面坐著步輦的李泰正賞著景色,冷不防聽見這樣一句話,面上掛不住了,咬了牙也逞強要下來自己走。

  抬步輦的人心底謝了聲‘阿彌陀佛’,松了口氣,但可苦了李泰,不一會兒就汗流浹背,氣喘籲籲的。

  整個九成宮所在之地山色蔥鬱,一道道曲折蜿蜒的水渠如同剔透的水晶帶,勾連著靈秀之氣。

  山谷間一方池水,絲絲泛起清甜的涼氣,被風一吹,和著木葉清香,四散開來,哪裡還有酷暑之煩躁?

  山上山下宮室錯落,望之如仙境。仆婢們忙著安置各個宮室,雜役繁多,一時匆匆來往,衣裙輕盈,遠看如同天宮仙官。

  眾臣中不必繼續隨駕者,就在這些匆匆的身影之間歇乏,談論著山間美景、近日安排。

  帝後一家登了頂,李泰粗喘著氣,任宮女擦著汗,打著扇,好久才平複了呼吸。

  宗室各自被侍奉入殿安歇,隻二位年長些的嫡子隨行帝後身畔。

  宮室許多地方有著明顯的醜陋,修補的丹墀混合著雜質,鋪平粉壁的泥膏則黑黃而突兀。這些簡陋的用料與平民家宅所用乍看幾乎無異,與原本華美肅穆的宮殿相比,不啻天淵,似美人臉上的黑斑。

  李世民卻很是滿意,召賞了一眾工匠,褒獎他們憐恤民脂、不媚上意之德行。

  太子跟著,因此又聽了好一陣教導他愛惜民財、休養生息的道理,才被放歸自己宮室暫歇。

  行宮清涼,帝後活動的意願大大增加,用過膳後便又饒有興致地在四處觀賞遊玩,玩著玩著,竟意外地在一處高閣下發掘出了清泉,忙命人圍起來,要在近日造成水渠。

  李承乾看著眾人進進出出,又累又驚奇欣喜的模樣,眉峰一點點展開,也賞起景來。

  炎熱消退了,仿佛時間也過得快些,不知不覺已然夜幕低垂。

  山頂上有一方三面環山的空曠場地,未建宮室,隻零星地設了幾張石桌。山風沒有阻隔地從一面席卷而來,比其他地方更加涼爽。

  夜裡靜悄悄的,滿天繁星。

  一道溫白如玉的酒漿注入玉杯,叮咚之聲分外清晰。

  李承乾放下銀壺,嘗了一口。

  是甜酒,甘美芬馥。

  這酒釀來容易,民間也是常見。

  夏夜裡,涼著喝它是爽口。秋夜裡,熱起一壺驅寒,酒香會更加濃鬱,更加誘人。

  尤其吸引著辛苦顛簸了半日,又逢上深秋大雨的人。

  那日驛館裡燈影昏黃,雨點還順著風往後院正房屋子裡飄,為他們守崗的兵士受準,得以縮著身子避進了屋內。

  屋外院子裡,館吏甩著雨霧奔馬而至交接文書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他的耳中。

  身旁的妻子早已不是翠繞珠圍、脂香粉細的模樣,不知何時已變得形容難看,此刻正憔悴地抱著五歲的幼子李厥,鬢發散了一縷,也不去攏上。

  另一邊的李象偷偷看他,忍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下定決心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阿耶,我也想喝甜酒。”

  ——那隱隱約約的甜酒香味是從偏房傳來的。

  偏房裡坐著一桌軍士,剛剛換過班落座,正在熱酒。

  這些人全部出自宮中禁衛,負責押送廢太子承乾一家去往黔州瘴癘之地。

  統領他們的主官經歷了一天強打精神的跋山涉水,此刻正乘機小憩。

  一路的慣例都是兵士陪護他們一家用過飯食後自己才可以用。因此他們剛剛吃過,而這酒是在他們吃過以後才由驛夫端來。

  自從太子治奉主上準許的命令下達之後,廢太子承乾的處境便格外受到關照。因此,他們若要喝酒,直接向驛館討來便是,十分簡單。

  可是廢太子承乾自貶棄後總是自矜高傲,不肯折了最後一分尊嚴,路上寧願多吃苦頭也不肯摧眉求取,全賴同被流放的隨侍幾人費心周全,才好歹像模像樣地走到了這裡。

  李象想討甜酒喝,便不得不逼他放下自矜,屈己放低,這才試探著求他答應。

  看到李象麻木了許久的眼睛重放光亮,他忍不住有些心疼起來。

  這樣的酒,從前這孩子是不屑於去看一看的,畢竟能享用的甜食太多了,一杯甜味的濁漿實在是排不上位置。

  但經歷過流放路上的種種絕望辛苦之後,這甜酒,已像是絕美的甘露瓊漿了。

  李象還在巴巴地看著他。這孩子大約已不再對未來抱有任何幻想了。

  這份原始而樸素的期待,打碎了他最後一分可憐的高傲——他是世人唾棄的罪人,他自矜的高傲本就是笑話,根本不值一文。

  用眼神安撫了眼前的少年,他命侍從前去向驛館要求。

  驛夫應了一聲,轉去取酒,那正說著話的軍士們卻忽然爆出一陣刺耳的笑語。

  他知道,這一路路途難走、責任重大,是苦差事,這些人護送他這性子別扭的廢太子這麽久,早已不耐煩了。

  起初,他們還將表面上的禮節維持得很好,然而離長安越遠,他們的怨氣便愈發積壓顯露,在職守難違的限度之內,能敷衍的則敷衍,能暗中發泄怨氣的機會也絕不會放過。

  比如,故意要他聽見路過時百姓的揣測議論,比如故意流出些似是而非的閑言碎語到他耳中。

  畢竟罪名是陛下親口定下的,自是光明正大,有些話就算擺上來說,也沒有人敢從中議論什麽不是。

  那天他們究竟說了什麽他不記得了,隻記得那夥軍士大笑著竊竊私語,平常譏刺他最賣力的那個漢子更是起勁,先是語露嘲諷,諷刺他‘終於不端著架子了’,又以唐律為借口,推脫著說要試毒,幾個兄弟把新熱的酒一分,頃刻間喝得乾乾淨淨,要廢太子一家再等一壺。

  那一瞬的怒火中燒,像是久久壓抑的悲憤被徹底點燃,他正欲發作,卻被妻子猛地一聲呼喚抑住了。

  是了,他若是發作,只會更加難堪罷了。

  難道要吵鬧著去叫醒那位衛軍統領來處置,等其回長安複命之時,一五一十地把這沒有尊嚴的滑稽事說給那位天子至尊聽嗎?

  心臟猛地一空,旋即刺痛起來,頭腦嗡嗡作響,像是要炸開。渾身的力氣也像被抽空了,他不敢再看妻兒的眼睛。

  忽然一陣瓷器摔碎聲炸了開來,是李象將桌子上的幾盞粗茶擲到了屋外。

  那方才諷刺得最起勁的漢子,喝了幾杯精溜的烈酒,正昏沉著,冷不防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立時惱了,霍然起身,對著正屋破口便罵。

  這些話赤裸、粗俗而尖刻,一桌的兄弟也都驚著了,一個關系好的站起來扯扯漢子的手臂,提醒不要口不擇言,漢子卻甩掉了那人的手。

  一字一句,順著敞開的大門,清晰傳地進他們一家的耳中——

  “你還記得我兄弟嗎?逆賊!你還記不記得,他是怎麽被你令人吊在樹上,活生生用鞭子抽死的!”

  語聲哽塞了一下,旋即成為嚎啕:“他好不容易升到東宮任職,馬上就要娶親了呀!他犯了什麽罪?他只是做你那些歹毒的遊戲不夠賣力而已!你為什麽這麽狠毒?你為什麽這麽狠毒!”

  “報應!你如今這個下場就是報應……你不得好死……”借著酒勁,漢子大叫著,“聖人怎麽就沒把你……唔——”

  是同行的軍士捂住了他的嘴,兩三個人合力將他推到了別的屋子裡去。

  被驚醒的衛軍統領冷著臉現了身, 下令責處,但眾兵士同僚之間誰不同情?最終到底是輕輕放過了。

  李象坐在原地,身子不住地打著顫。

  他僵硬地抬起手,想要安撫孩子,卻被冷冷地躲開了去。

  似乎是嫌惡,嫌惡他自己作惡,牽連了妻兒。又似乎是責怪,責怪他當初為什麽要謀逆?害得他們落得今日的下場。

  心口又是一陣發悶,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門口,怔怔地望著雨幕,雨飛進來,像是可以穿透他的身體。

  他究竟憑什麽立在天地之間呢?

  回過神來,眼前沒有大雨和大道,只有繁星滿布的夜空、雕琢了花紋的石桌、銀壺、玉杯,和杯中那讓他永遠也忘不了的甜酒。

  仆婢都被打發走了,對面的石墩是空著的。李承乾取了一隻空杯放在對面,斟上了甜酒,仿佛那晚的李象就坐在這裡,正躍躍欲試地要嘗上一口。

  “嘗嘗……很好喝的。”

  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勸飲的話,眼淚順著臉頰滴落在石桌上。

  那日之後,李象的眼睛便再也沒有露出過光彩,也沒有再叫他一聲阿耶,直到他離開人世。

  他相信,哪怕日後這孩子的人生有了轉機,也絕不會心甘情願去認他這樣的阿耶。

  這或許的確是報應。

  可是……那個時候,為什麽竟然沒有人真心地拉住他呢?

  或許是有的……然而他那時已經……

  那些怨他、恨他、不齒他的人,包括那些道貌岸然的‘直臣’,都在抽身自保,等著他大廈傾頹,好看他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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