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帳!”
皇帝的目光倏然透出一陣令人透骨生寒的冷厲,語聲也變得沉而緩,比起方才脾氣上來的惱,此刻顯然是被真正觸到了逆鱗。
多年沙場上焠礪出的氣勢,更兼天子之怒,李承乾卻絲毫不懼怕,迎視著陛下,聲音反而更大了,字字清晰:“臣請廢太子之位!”
眼前的陛下猛地揚起手,旋即硬生生停住,沒有摑下來。
奉命而回的內侍見狀,捧著打磨乾淨的黃荊條不敢立刻上前,不防被天子瞥見,隻得快步趨上前去呈上。
然而,天子剛接過荊條,館外似乎是殿門處的宦官恰好提聲通稟道:“中書令、吏部尚書奉召見駕——”
李世民命人奉待二人在外殿稍候片刻,轉過頭凝注著太子,肅聲道:“太子知錯否?”
李承乾不答,瞧了瞧陛下,又瞧了瞧書案,膝行兩步,用手移了移案頭的文牘,然後一言不發地伏在了上面。
“你…”李世民頓時再抑不住惱怒,揚起荊條眼見就要朝太子身後抽落。
館門前的宮人見狀趕忙闔了門,余下的也紛紛垂首跪候不敢妄看。
身後風聲駭人,心知陛下已怒不可遏,李承乾不由縮緊了身子,閉緊雙眼,只等這一下將他打昏過去。
但巨大的疼痛竟然沒有如預期般落下來。
李世民看著猶在發顫的太子,終究沒有落下如此沉重的責打,將懸停在半空的荊條收回來。
李承乾卻已驚出了冷汗,伏在案上,心中不由百般不是滋味。
若換成他,是萬萬不可能收得住這震怒的,可身後這個堂堂的大唐天子竟然能收得悄無聲息。
那麽大的權力,那麽高的才略,那麽強的個性,他為什麽可以克制得住自己?甚至在這樣佔理的情況下,他還能克制得住?
他為什麽不肆意?為什麽不專行?為什麽不為所欲為?
李承乾自心底湧起一股惱怒,也許因為自慚形穢。
“大唐有陛下,幸之甚也!幸之甚也!”
上一世貶棄途中,他經見過無數的人,也因此聽見過無數次這句話——農夫、軍士、商旅,無不稱頌至尊的英明仁厚。
貶黜之後,他雖已身敗名裂,余生灰暗,但究竟還存著幾分‘成王敗寇’之心,可這些話卻連他僅存的自尊和自憐也無情打碎。
是了,大唐百姓,誰不慶幸貞觀之治?誰不擁護天可汗?這使他這逆子罪臣顯得愈加不堪,像是龕中金像上所蒙的肮髒灰塵。
“認錯不認?”
李承乾閉起眼睛,隻覺這一句仿佛更像在詰問他前世的叛逆,心頭愈發痛苦,便不回答。
聽得‘哐當’一聲,眼見荊條被擲在書案上。
他正覺疑惑,尚未來得及回頭看看情形,便感到肩上一陣大力將他拽起,隨後猛地一陣天旋地轉,宮室旋轉著被甩到腦後,眼前景物已換為陛下衣角上清晰可見的紋理——他被翻伏在了陛下的腿上。
緊接著,他的下裳便也被掀起到背上。
李承乾恍然驚悟,猛地把手探到身後,想阻止自己身後蔽體的衣物被剝光,但他的手被毫不留情地拍開,他尚來不及吃痛時,身後一涼,裡褲已被拽了下去。
他的臉漲紅起來——雖用著幼子身體,實則已二十七歲,要被這般責打,簡直不如一頭撞死。
但他已經沒有機會再胡思亂想了,因為正在氣頭上的陛下已揮掌打了下去。
巴掌又重又快,雨點似地落下來,偌大的殿內一時只有巴掌著肉的聲音。
來不及胡思亂想,又羞又痛之際,他本能地奮力掙扎,豈料更惹起陛下的氣來,桎梏得他更狠,落在身後的巴掌也立時重了一倍。
自知身體年幼無法掙脫,便索性放棄,任由身後一層又一層火辣的痛感不斷累積。
打,打吧。就像百姓口中的話落在他身上一樣,落得山一樣高,山一樣重。
沒有人比這個人更適合打他,沒有人比他更應當被這個人打。
那些‘哀哀黎庶’必定也是這樣想的。
挨了一陣,殿中靜謐唯余聲聲脆響。
李承乾梗著脖子,漲紅了臉,羞惱所致,面色愈發漲紅起來,呼吸也見粗重急促。
李世民眼見受責之處紅腫起來,聽聞幼子喘息之聲不似尋常,立即停了手,三兩下將幼子下裳穿整停當,從膝頭扶起查看情形。
李承乾滿面通紅,躲開陛下的手,跪坐得遠了些,無顏抬頭對視,便將錯就錯一味喘氣。
一番責罰,隨後又是一驚,李世民心頭之氣已消散大半,瞧見太子這般模樣,又是無奈又是難以理解,卻也一時舍不得重責,隻得訓斥道:“如此狂悖,忤逆君親,若不罰你,便是朕教子失道了。念你身懷鬱症,回麗正殿思過去,皇后面前,若是再有失體統,朕絕不輕饒。”
潦草的處置,將這場荒唐的衝突強行收拾了過去。
兩名宮人護送著太子離開,內侍開了門,喚房玄齡和杜如晦入館參見。
見了二人,李世民抬手請他們隨意就坐:“恕我失時。”
房杜二人忙是一番諒解之言,分坐於地圖兩側。
房玄齡才坐正,便望向李世民皺起的眉頭,余光也掃到了那根胡亂躺在書案上的荊條,猶豫了一下,緩聲道:“太子年幼,難免頑皮,陛下消消氣。”
李世民看著他的賢相平和如湖面的神態,不由帶了幾分自嘲道:“玄齡是不是想說‘鞭撲之子,子不從父教’?”
房玄齡張口,旋即像是想到什麽,一時滯住,沒說出來。
杜如晦看了看他,又看向李世民,開口道:“臣方才見,太子殿下舉止不失儲君風范,對臣見禮時,不見狼狽之色,極為自持。”
房玄齡這才點點頭,接口道:“常言道‘愛之愈深,責之愈切’,正因陛下以身垂范,教導嚴格,太子才有這樣的氣度啊。”
李世民無奈一笑,緩緩踱向房杜中間:“好了,我們談正事。而今喪亂之後,戶口凋殘,每歲之租稅未實倉廩。各地旱澇未平,百姓窮苦,我常思賑恤,故考慮各地恢復常平倉與義倉。”他一邊走一邊垂眼看著地圖,“戴胄的主意我已經看了,很好,帳面也很明白。昔年為著諸多原因,上皇廢止了臨時的倉設,而今境內日漸安定,不可不籌備起來了。”
他說著,輕輕仰起頭,目中光芒乍現,“義倉牽系災民,辦好義倉就是維護了國之根本。隋時國強民弱,貞觀,應民強而國自強!”
杜如晦精神一振:“昔時天下逐鹿,所設之法,乃權宜之計,不得不順勢取便,如今要重建,首要便是分析前製弊病,才能規避其害。”
房玄齡接住他的話,思量著道:“義倉乃隋開皇所立製。彼時天下之人可節級輸粟,多為社倉。終於文皇,一代得無饑饉。到了大業中年,國用不足,債務難支,並貸社倉之物以充官費。加之隋製規定,開倉賑濟災民者,權責在上,地方官吏恐於獲罪,要等候命令,所以誤事。如此,處置不善,糧倉充盈卻餓殍遍地,非但未解民倒懸,反成隋之催命符。昔日劉武周,正以‘饑民待斃、官府閉倉不顧’為契機興兵,開倉賑濟,一呼百應,可見弊政之巨。這第一弊乃法度失當。”
“第二弊,乃官府失信。社倉源自民間自治,情況良莠不齊,地方族群自治,本是平衡,而朝廷介入,雖然提升了效力,可隋之惡政,上行下效,救民之製反成苦民之法,且權力更替,必然涉及爭利,為了不受損害,民眾便自抵禦。官府失信,貽害深遠,而今要建信於民,不可不察。”
語聲落下,響起了掌聲,是杜如晦。他一面鼓掌,一面笑著看向陛下。
李世民也頗有讚同之意地點頭:“玄齡議論得好。”
杜如晦正色道:“所以關鍵就是兩條,法度和吏治!法度麽,武德年間已有驗證,可再加完善。至於吏治……臣忝居吏部,而今正在考績黜陟,察百僚善惡,正可審訪才行兼美之人放之於任。然則朝中臣子根系錯節,老蠹舊黨者,人脈廣泛,若有他們在當中掣肘,那些當用的人只怕不夠能施展拳腳,豈不誤事?所以,臣考慮,暫且要做出平衡的樣子來,在一群人才裡,裝幾個草包,使草包位尊而權輕即可。”說著,笑意中顯出舉重若輕的魄力:“正值眼下百廢待興,可以試煉才俊,讓其獲得實績、德望,在地方互相輔助,處恤民生,開新風氣。等他們建立了功績,那些蠹蟲也該乖乖讓賢了,到時貞觀朝非但官府精簡,而且會氣象一新。”
“好!”李世民眼中流露出期待的光彩,“選派之人,你們可有打算?”
杜如晦用眼神示意陛下去看房玄齡正在沉思的樣子,笑道:“咱們中書令已經胸有成竹啦!”
房玄齡這才抬起頭,似笑似嗔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君臣三人相視大笑。
笑聲裡李世民下令:“你們商量著去調配各地人員,若無甚大問題,安排就是。”
“臣遵旨。”——不約而同的齊聲默契,連停頓的時間都非常一致,又引來一陣笑聲。
議政完畢,李世民回到麗政殿,拾階而上時隱約聽到妻與子的語聲,不由起了好奇,製止了宮女開口請安,以免驚動,立在窗下細聽。
只聽太子道:“阿娘處置后宮事務勞累,梳妝時也手不釋卷,豈不太辛苦了嗎?”
皇后的語聲響了起來:“多學多思,智慧才能增長,比如你,如果不多學多思,就無法明白君主之責,又豈能夠成為一個明君呢?”
“您要好生保養身體。”
“好了好了,不要按了,娘的肩已經不酸了。”皇后笑著笑著,忽然止了笑,輕斥道:“你這孩子,這麽體貼阿娘,卻為什麽要惹你阿耶生氣呢?”
李世民不禁聽得更仔細些,只等著李承乾回答。
誰知卻聽到李承乾支支吾吾地,半晌也回答不出。
李世民不再偷聽,走上台階,殿內的宮女紛紛行禮請安,驚動了皇后和太子。
李承乾瞧見他進來,不疾不徐地跪拜道:“臣病中語出狂悖,求陛下恕臣之罪。
李世民瞧著眼前這個一看見他便笑意盡失的幼子,只能微一躬身將人扶起,道是“知錯便好”,乾巴巴地將方才的事直接揭過去。
皇后伸出手,像是要牽住丈夫,但此刻更像是為略顯尷尬的皇帝陛下拋出的台階。
李世民握住妻子的手,就勢蹲下來,習慣性地把耳朵貼在那高高隆起的腹前,聽著動靜。
皇后輕輕撫著小腹,柔聲道:“還有兩個月。這孩子很乖,很少踢我,不像承乾......”她說著嗔怪的話,卻是慈愛已極,顯然陷入了回憶,帶著李世民也陷入了回憶。
李世民也想起了當年秦王府的小世子——天真可愛,一張小小的、粉嘟嘟的小臉,慈愛之心不由泛起,問道:“承乾用藥了麽?”
李承乾正在傷懷來日之生離死別,這一問又教他紅了臉,支支吾吾,還是皇后近前的侍婢答道:“殿下已用傷藥。”
皇后招了招手要太子也過來,一並籠在身前。
李承乾隻覺腦袋離陛下極近,近得連呼吸聲也聽得分明。
他躲閃著陛下的視線,直到陛下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李世民開口,話是對皇后說的:“我瞧承乾這病也奇怪,心鬱不調...見了我就不調,見了你和妹妹們就調了。”
皇后聽了這有些酸溜溜的話,不由掩嘴而笑。
李承乾沒有笑, 只是忽聽陛下話鋒一轉:“承乾,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要讓你算那些東西?”
他當然知道。他看了看阿娘,仍然沒有興趣說出那個會讓陛下滿意的答案,只是中規中矩地回答:“算學使人精於實務,條理清晰,不被大話、假話蒙蔽。”
李世民點點頭,似乎還算滿意:“今日你鬧了一場,耽誤了課業,明日起不許耽誤了。”
這幾乎算是勸哄的語氣了。
“回寢殿休息吧。”皇后微笑道。
李承乾行禮告退,剛出殿門,便瞧見麗質提著裙子跑跑跳跳地越來越近,待到跟前時,一隻藏在身後的花環扣在了他的腦袋上。
“原是要獻給阿娘的,可便宜了阿兄。”
殿內李世民聽見這話,逗笑道:“如此,阿娘豈非沒有了麽?”
李麗質對長兄行過禮,嘟起嘴走向帝後:“等下我再編一頂嘛!”惹得殿內一陣輕笑。
笑聲漸落,李世民愉快地思量著,道:“人都說‘生而有性,胎中有教’,我還沒有親自為稚奴做過這個呢。”
“嗯......”皇后笑道,“陛下要教什麽呢?詩?書?禮?樂?”
李世民有些自得地揚起腦袋:“我近來想了個新曲,彈給麗質和稚奴聽吧。”
“好!”李麗質像兔子似地跳起來,鼓掌道,“阿耶快彈!”
琵琶聲忽然響起,讓李承乾腳步一滯。
但他只是停了片刻,便自言自語道:“不好聽。根本沒有稱......”
他的自言自語悲哀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