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晃開了太子的眼睛。
背部觸感堅硬而冰涼,並非黔州禁舍的床榻,而是......石磚?
他眨了眨眼,用稚嫩而澄澈的瞳仁與一群驚恐得幾乎魂飛天外的東宮仆侍們對視。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有驚無險,眾人如釋重負,趕忙攙扶起太子。
李承乾在攙扶下站起身來,覺得有些不適應,動作了幾下,才猛地發現自己驅使著的竟是一具幼小的身體。
他驚異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腳,又抬起頭環視著眼前這些人。
這些久違的模樣幾乎早已在記憶中模糊了——在他十八年的太子生涯過後,他們不是老了,就是走了。此刻猛然重逢,熟悉而又陌生,他不由一時發怔。
……這是夢?還是人死後都會有此奇異的經歷麽?
眾人見太子神色有異,無不忐忑,小心陪侍著,一面加緊傳喚東宮藥藏郎來。
李承乾似乎仍有些不太適應,踉蹌了幾步方才走穩,動口驅走了攔在身前猶在腿軟的侍人宮婢,一面走著,一面冷眼環望熟悉的宮殿。
故鄉……故鄉。
死前數月裡日日期盼的遺願,誰曾想真能實現呢?
是夢嗎?可是身體的感覺如此分明昭示著這是一具血肉之軀。
目之所及的高崇華闕、重門廣地,莫不昭示著天家威儀,卻也莫不叫他憶起那些顛仆無常的境遇——文武強臣的聯結侵奪、才略逼人野心勃勃的同母胞弟、大唐至尊的種種難以捉摸……還有潰敗失措的自己——終於不願再忍受、煎熬,於是荒誕不經,徒遺笑柄,落個身敗名裂、異鄉孤魂。
如此孤魂、如此罪愆,上蒼何以如此捉弄?
他寧願這是一場噩夢。
不知不覺回到寢殿門前,熟悉的景物讓他愈發厭倦,他衝入殿內,掀翻、毀壞一切他所見到的象征太子身份的東西,連太上皇賜給他的屏風也不放過。
他怨恨失去自由,怨恨敗者為寇。他怨恨光芒太過耀眼的陛下,怨恨終將遺臭萬世的自己。
太子心思眾人不知,眾人另有一番沉重——如今太上皇尚未遷居,天子一家皆居住在東宮,滿宮重臣來往,諸事警惕,上上下下從來整肅,不敢稍有逾矩。且大唐改元貞觀不過兩載,天子心頭煩惱頗多,太子新登儲位,忽然昏厥反常,甚至有如此過激之舉,說起來也是侍候不周之過,真不知要使多少人獲罪,慘遭嚴罰。
此刻天子正在顯德殿內理政,皇后陪同在內,尚且不知這裡的事。掌事宮人同太子乳母商定了一番,決定一面陪伴勸哄太子切莫再生事端,一面派出得力的人將醫官和暫且拿得上主意的東宮屬官請來分明情形,好尋個恰當時機趕快稟明天子。
眾人忙碌奔走,片刻不到,藥藏郎等醫官便已匆匆趕來為太子診斷。
屬官等入內禮見不表,李承乾眼見一片狼藉,沒甚意思,自己也有些累了,便任由切脈的切脈、議論的議論、勸諫的勸諫,他一句不理、一句不辯,隻冷淡地看著他們一番商議停當,派出掌事宮人去顯德殿前奏告。
天子是穿著冕服來此的,身後儀衛侍從不多,似乎是匆匆結束了議事,未及更衣便已趕來。
陛下身邊未見皇后——李承乾正要失望,忽然想起,阿娘此時身子正重,加之近來體虛,怕驚了胎氣,想必是陛下特別要她稍後,先來瞧瞧再說。
殿內外眾人紛紛伏拜,滿心忐忑,生怕下一刻便是雷霆之怒。
李承乾凝望著面容愈來愈清晰的陛下——這是貞觀二年的陛下,須發漆黑,年輕,驕傲,氣吞山河。
他跟隨著那不怒自威的目光環視殿內的一片狼藉——書卷翻落一地,屏風倒塌,紙屑四散,杯、盤、燈、盞倒的倒碎的碎。都是他的傑作。
李世民看罷,面色更沉,緩緩步入殿內:“究竟發生何事?”
眾人將今早太子奔跑時忽然失神摔倒在磚地上暈了一會兒的事細細稟告,答話的宮人之中已有許多打起顫來,隻待天子一聲令下被拖下責處。
李世民並不著急問罪,以手輕探太子的額頭,發覺不熱以後,皺眉道:“藥藏郎何在?”
“回陛下,”藥藏郎終於等到問話,回稟道:“臣等診斷之後,認為殿下的頭腦並未損傷。”
“太子為何胡鬧?”
沉默了片刻,李承幹才以稚嫩的口音答道:“臣沒有胡鬧。”
“這還不叫胡鬧嗎?身為太子,禮法綱紀何在?”
李承乾聽了這句語氣已頗為不悅的斥責,心中卻完全生不出半分畏懼。
極深重的厭倦翻湧上來,襲遍全身,讓他覺得這周遭的一切都十分荒誕可笑——壓抑是可笑的,憂懼是可笑的,政變是可笑的,死亡也是可笑的。
東宮熏香恍惚間扭曲成嶺南瘴氣的味道,陛下審視的模樣被心頭的瘴氣消融成一幅極不真實的古怪圖畫。
他忍不住笑,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淚眼模糊中,陛下驚惱、無措的表情忽隱忽現。
李世民下令,命宮中禦醫前來東宮為太子會診,並命隨身的近侍傳告顯德殿眾臣今日之事午後另議。
隨駕而來的殿中監心知陛下今日心情還算不得差,此時憂心太子要緊,自然是顧不得考慮處置下人,忙尋這個間隙看明了陛下臉色,似重實輕地訓斥了跪候處置不敢妄動的眾宮人,命他們速速整理太子寢殿。
不久,禦醫奉旨來對太子望聞問切,搜查藥典,七嘴八舌地研判以後,朝天子稟告了太子病情:“臣等認為,是太子近來情志不舒,本有血鬱,一經磕碰,血鬱加重,造成腦體失調、氣結鬱思,故有此反常之態。”
“如何醫治?”
“這種病人往往性情躁鬱,應當耐心引導。太子殿下雖然性情大變,但是頭腦清晰,見事明白,病情較輕,只需以藥膳調理之。還有,就是修養、娛情。”
李世民賜過眾太醫,確認了藥膳的方案,命人著手安排,這才命遂安夫人同掌事宮人前往皇后處稟告平安,請皇后暫且回寢殿歇息。
李承乾立時來了精神,耐心等了片刻,終於和魂夢牽念數年的阿娘團聚。
在記憶中模糊了的面容忽然清晰,激得他一陣酸楚。一番噓寒問暖的母子敘話,生死相隔後的重逢,少見的溫馨,讓他忽地發自內心祈禱起這夢能再長一些。
見了皇后,太子明顯少了幾分懨懨的神情,加之太醫診斷較輕,李世民不由心情好了許多,朝皇后道:“今日午後還有事要斟酌,過一會兒讓承乾隨我到顯德殿的芸館來吧。”
皇后溫柔地點點頭。
至於跪候責處的宮人們,帝後都道是意外之事,依律即可,未加重罰,眾人拜謝而退。
午後,李承乾跟隨陛下來到顯德殿芸館,所見陳設布局與後來他自己居住時有所不同。
芸館內設有三幾,三面屏風,上面隨意掛著一張張皇帝的墨寶,以及一些被皇帝挑選出來的奏章,不遠處則是滿架子的卷帙。
芸館的地板上不設氈毯,而放置著一張巨大的薄熟羊皮所拚製的地圖,上面畫著當今天下的地域格局。
大唐天子每日就在這錦繡江山上行走,思索治世之道。
李承乾走到地圖上長安的地方,坐下。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太子常常被召對至此,陛下問,太子答,稍有不好就會遭到申斥。
他正在想著,便見陛下在書案前正坐下來,將手搭在憑幾上,問道:“聽聞你已經開始學習算學,怎麽樣了?能算得懂什麽了嗎?”
李承乾對這熟悉至極的、不辨喜怒而冷漠威嚴的問話感到厭倦和可笑——既定的結局使得這一切愈發諷刺起來,死亡橫亙在兩個時空之間,他已不再惶恐、不再煎熬,心頭剩下的大約唯有一分對命運的冷哂。
他淡淡答道:“不甚清楚。”
陛下聞言有些不悅,皺起眉鋪紙提筆,像是自腦海中搜索了一些什麽之後才緩緩落筆,片刻後擱下筆道:“過來算算。”
李承乾便過去,拿起那張紙過目——原來是一些帳目核算。
他看得出這些題目都是有實例的,但被刻意簡化過了。帳目難度雖簡化了,可是題目的對象沒有被改變,正是災民糧米之類的事。
貞觀之初,亂世剛剛終結,老天也不留情面,災民糧米之事是不少的,而且是極重要的。陛下現在讓他算這個,想是因為心中正在想著給全國災荒事提出些治理方略,算著帳時,便聯想到了太子正在學算學,故而考問。
這份苦心在他這廢太子面前實在像個笑話,他昔日監國縱然算得清一國之帳,但又如何?
信手算來——故意全部寫錯然後交還。
陛下接過去看了兩眼,便陰沉下面容,將紙拍在案上:“承乾。”
李承乾眼帶譏誚,等著承受責罵,可是陛下卻瞪著他,問道:“為什麽故意胡寫?”
他沒有想到會被看穿,目光下垂,落在紙上,旋即恍然——他把其中兩題寫成了矛盾的,第一題的寫法可以證明他能算對第二題,但他錯了。
他面色不改:“胡寫有什麽關系?”
“承乾!難道處置這類國家大事時,你也胡寫嗎?”
他輕輕一笑:“自古明君聖主,無不有垂拱之效,帳目自然是讓大臣去算。”
話音落下,他聽到陛下冷聲問他:“如果算錯怎麽辦?”
他仍然在笑:“算錯?那就把算錯的人殺了,以儆效尤,看誰還敢算錯!”
“你說什麽!”
李世民雖不知道李承乾對世事的冷嘲之意,但畢竟也能瞧見幼子面上譏誚神情,任誰都能看出來是在故意使壞——這句宛如暴隋的對答是太子激怒他的手段。
太醫叮囑猶在耳畔,他閉起雙眼,微微仰頭,深吸了一口氣,才道:“我今日已忍了多次。我再問你一次。對於君對臣的態度,你所學的聖賢道理是如何說的?”
李承乾知道,陛下希望他援引孔孟的話,搬出“君臣共治、以民為天”那一套, 借此教訓他。他故意道:“聖賢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說的就是天道。君王應該秉持天道,以萬物為芻狗,所謂不仁,就是大仁。”
他非但解錯了道德經的意思,而且做出了暴君的詭辯,他簡直滿意極了。
讓他更滿意的是他從陛下急促粗重的鼻息中感受到了已經按捺不住的怒火。
“儲君無道會敗壞朝綱。憑你方才的奏對,朕就該以國法懲治。”李世民瞪著太子,厲聲道,“你是學錯了意思,還是故意亂說?”
這是威脅,逼他順勢認錯——學錯也好,胡說也罷,李承乾知道他無論承認哪一個,都比陛下抬出來的‘敗壞朝綱’輕多了——這罪名加給一個幼子,本就只是為了使他害怕,逼他收斂。
十幾歲便亂世起兵、三十出頭便削平四域的天可汗,統馭著無數強臣悍將,製服人的手段早就融進了血液裡,化入每一處不經意的言行習慣之中。因而對待幼子,這下意識的方法也就不足為奇。
但此刻的李承乾已非幼子。他全無懼色,不緊不慢道:“臣無道,陛下處置就是。”
“來人,取荊楚。”
內侍領命退出館外,李承乾望著離開的內侍,俯身一拜。
他的額頭抵在地上時,聽到陛下問他:“知錯了?”
“兒知錯。但兒以為,陛下責罰,不能從根本上處理錯誤。”
李世民挑眉道:“那你說,怎麽處置你才能從根本上杜絕錯誤?”
李承乾直起上身,迎視陛下,淡淡道:“臣請廢太子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