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禁閉東宮後,皇帝變得有些喜怒無常,不時翻閱著從兩儀殿芸館和甘露殿裡抬出來的好幾箱文稿、書簡,看著看著輕歎一聲,煩厭地拋到一旁,捏著眉心半晌都不說話。
宮人們無不戰戰兢兢,受罰之人明顯見多,幸好皇后多有庇護。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皇帝終於不再看那幾箱子東西了,命人將之全部送還給太子。
當夜,太子上了一道謝罪表。
這道謝罪表長而不冗,從百載亂世論到黎民社稷、從讒臣罪愆論到朝綱治統,深悔前事,百般自責,其情之悲切、意之堅決,當令閱者盡皆動容。
李世民看過此表,又拿在手上反覆看了不知多少遍,猶未回神,離了殿室,披著單衣行走在夜空之下,仿佛任憑秋夜寒氣如何重也壓不住他心頭湧起的熱。
快步走向殿庭當中的那座刀架,皇帝抬手撫上了那把精美的儀刀。
他的嫡子裡,青雀聰慧善文、雉奴謙順敏覺。唯有承乾,剛烈直率,舉手投足銳氣逼人,最似刀鋒。這刀不炫耀寶飾,鋒芒內斂,只在出鞘時寒光爍爍,實在是像極了他的太子……
手指不自覺地在刀鞘上摩挲著,思緒驀地飄遠,想起那一日太子素服待罪的模樣,想起太子哀泣的話語、咬緊牙關沉默受刑,以及將被拉走時懇求的目光……
最初的幾日,在現實的衝擊之下,他曾疑心過那孩子。
他的太子天生對權力有著超乎常人的迷戀和追索,自幼年便熟練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去收斂權勢、達成目的,包括他這陛下的慈愛。
早先,他對此並未放在心上,甚至有些欣賞——這本是君主應該具備的素質之一。
但……直到蒲州案發,既往的一切便忽然蜂擁而歸,匯聚成一個讓他不願去接受的猜想——
也許自始至終,太子對君父的種種溫情孺慕,都只不過是為了權勢的做作,都只不過是毫不在乎的利用?
但等那些洶湧思緒消退之後,他又立刻否定了這種猜想。
一年前,太子病中驚恐的囈語仿佛又在耳畔回響著,訴說著那一切‘偏激瘋狂’的舉動背後的緣由——恐懼。
盡管朝中沒有人能明白太子究竟為何會有如此深的恐懼,連他這阿耶都無法理解,但這恐懼是真切的,它幾乎鑽入了太子的骨髓,支配著太子的言行。
他那時不知禍根已種,隻覺一切尚早,專心地療愈著太子的心病,終於將那一腔被壓抑在君王身份之下的慈愛傾注……無數親昵景象雪片般撲面而來,充塞了他的腦海——
太子病愈後天性展露,那種種誠摯關愛絕不可能是做作出來的,那些關愛應是來自一位滿懷真情的兒子…而非儲君。
如今他將太子禁閉東宮,專心整頓朝局,設新製分化了地方權柄,用以彼此牽製,並定下了使臣每年巡行四方以延問疾苦、監察政刑、旌賑良善、搜訪人才的常例……
他盡力善後,但也始終刻意避免去面對太子。
直到此刻,太子的誠懇謝罪,教他那本已灰心的念頭又升騰起來——既然我家兒郎有這樣的醒悟和志氣,就該好好磨礪一番,才不辜負。
一日後,皇帝下詔,解除東宮的禁閉,並令已經失權的太子參知尚書省六部政事,協助左右仆射統攝協調,聽理庶務。
前代儲君亦多有入朝輔政之例,甚至在非常時刻總攝軍政者亦不罕見。不過比之前代儲君手掌權憲,如今太子輔政卻是幾乎有勞無權的,似乎更像是一種……教訓懲罰?
詔令一經下頒,朝臣私下間立時湧起各式各樣的議論。有人認為陛下是在借此教訓太子察知正道、改贖前愆;有人則認為陛下無非要愛子借此機會‘戴罪立功’,不久後再行複權,便名正言順、朝野誠服。無論如何議論,再無人認為太子此番或有廢黜的可能。
至於受太子牽累的左仆射房玄齡、太子太傅魏徵,也都默默地承謝君恩官複原職,按部就班安排起此事,仿佛一切本該如此。
詔令頒至東宮,李承乾意外之下更是欣喜。
憋悶許久,他終於走出宮門,暢快舒展地大口呼吸著宮外的空氣。
長空曠遠,旭日東升。晨光下,天際驀地一陣鴻鵠高鳴,凌空而去,衝破秋風圍剿、告別一方拘束,毅然飛向艱辛未知的遠方。
太子整理了冠服,忍著尚未痊愈的傷勢,在宮道上快步疾行,迫不及待要趕往立政殿面謝君恩……
但等到了門口,他的腳步卻遲滯了起來——受刑後的再次相見,阿耶會如何面對他?
猶豫了一陣,才忐忑地拾階而上,通傳,入殿,拜見。
“臣忤逆不肖,愧負慈誨,蒙君親不以乖鄙為棄,今來謝恩。”
遠遠地朝著那個身影伏拜於地深深叩首的太子,平靜而一絲不苟地道出了這句話,並不抬首,靜候回音。
“到我跟前來。”
李承乾遵命照做,在陛下跟前再次跪拜,仍垂著頭不敢仰望。
片刻後,頭頂飄來天子的輕輕一歎:“我看了你的謝罪書,希望你真的想明白了。”
太子頓首:“臣想明白了。”
頭頂飄來的語聲忽轉嚴厲:“今後之事,你當自勉,克己勤躬,不得有違。”
太子再拜:“臣銘記於心。”
“好。”頭頂的聲音道,“你去吧。”
就這樣結束了?沒有別的話要說麽?李承乾失望地泄了口氣,轉瞬又緊繃起來,終究忍不住微微抬頭,望向他日夜期盼的那張面容——
陛下也正看著他,面色嚴肅,雙目中卻仿佛透出一陣柔和——應當是他的錯覺——他幾乎下意識就要抬手扯上阿耶的袖子,失禮地搖晃幾下,幻想著能換來一聲溫柔的訓斥……
但他終究不敢在此時此刻這樣做,只有斂袍起身,告退離開。
當夜,他如從前那般到立政殿請安,並請求陛下準許他日後依照前例晨昏定省,陛下點頭準許。
於是此後,他便日日到立政殿請安兩次。可每當他鄭重熱情地去噓寒問暖時,陛下卻總是疏離敷衍的模樣,有時碰見同樣來請安的李泰,則更加尷尬——
青雀早已懼怕、怨恨他,如今漸漸明著與他反目,見他這無情的長兄處境難堪,大是解氣,便回回出言諷他,甚至直言“阿耶根本不想見你”。
他不欲與青雀爭口舌之利,免得教陛下知道後對他更是不悅,便努力對這些話充耳不聞。但……這些譏刺其實還算好忍,讓他忍不了的是,青雀入殿以後,不消片刻,便有父子笑談之聲清晰傳出殿外……
陛下也許仍然在生他的氣……他這樣想著。
他只能壓下酸楚,全心投入朝廷事務裡去,教那些案牘、人員,帳目、廷議淹沒了他,教他無暇去吃那份讓人滿心發苦的醋。
所幸房、魏二公待他非但沒有半分恩怨之心,反而較從前更為盡心。
每每太子參與議事,房公怕他因掛空職而尷尬,無論評議陳詞、梳理條目、接洽官員,都一一有條不紊地將他融入進去。最初奉敕到尚書省那日,也是房公表率諸臣待太子以國禮,無稍輕慢,因而此後,他也自不必為'受罰省政'而難於自處。
至於太子師魏徵,則更為竭盡職守,時時規諫太子,糾除錯漏、未雨綢繆……
但即便如此,太子仍然並不好過。
他雖再世為人,經歷跌宕,有過大起大落,但閱歷究竟算不上豐富。這兩世以來他治國都是依靠強臣輔弼,制度運轉,有時提綱挈領都是不必的,而如今,他親身到了三省六部之中,庶政千頭萬緒,難免一時抓不住要害。且疲累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陛下待他再不似從前一般耐心勸誘,逢他但有失察,貽誤了事情進展,便毫不留情降旨申斥,甚至當廷責罵……
他素來心性耿直、七情上臉,如此處境,自然憋悶委屈,好幾次險些揾淚當場,在文武面前徹底顏面盡失……
後來,他漸漸熟悉這等疾風驟雨,按捺不住心中不平,便開始當廷辯駁據理力爭,甚至預判陛下會在什麽地方為難他,從而一開始就把話頭堵死……
再後來,陛下就開始變得沒有那麽疾言厲色,有時還會予他讚許……久而久之,他終究在臣子們心中賺來了一個‘寵辱不驚’、‘挫之彌堅’的形象。
但形象終歸只是個形象而已。
若論起實事——他親身輾轉樞要,最大收獲莫過於詳熟了六部九寺以至各州郡、督府究竟如何協同。譬如陛下作了什麽部署,要經營數年,其間人事、庸調、田畝、軍事、土木、外交……各部各司之間交錯著彼此龐大的枝蔓,由一人或幾人統掌運籌,最終才得實現。
他久參政事,見朝中人物——譬如右仆射衛國公李靖,寓政於軍、寓軍於政,出將入相,便是可堪統攝籌劃外戰之人——如此遠見卓識、洞察利害,對比自身只是亦步亦趨,勉力為之,心中不免暗生慚愧。
他既不似當年取下半壁江山造成群豪拱效的秦王那般,能收攝人物,力通籌謀;又不似房公那般天縱的瑚璉之器、棟乾之材,能提綱挈領,使各司各部人員協勉,一切通順周轉無失。
他很想見賢思齊——至少教朝野看見他堪當大任的一面——可……偏偏那個最適合教導他如何籌謀推進、居中統攝的人,已然不再親自教導他了。非但如此,眼下除了房魏二公的奉公相助,他身邊更別無一貼心之人可以商討獻策……
自嘲著,太子徘徊於寢殿廊下,對月苦思——他能求助誰呢?
一個熟悉的、親切的、豐滿圓滾而不失雍容雅態的中年形象,在他的思緒遊走至‘提綱挈領’四字時,驀地撞入腦海。
盡管許多無知者都認為那人只是恃往日功勳加之皇親才得如今尊崇,但他萬萬不會這麽覺得。
因外戚之故,阿舅不得不大隱於朝,潛心修律,一身才華光芒被朝中撐持大局、開疆拓土的重臣給掩蓋了去。但修律……律法乃治國之本,維持綱紀、教化黎元、行使治權、外禦內撫,莫不倚仗律法。能修得一部盡善周全的律法,其中思慮之深遠、涵蓋之廣闊,是尋常人難以想象的。
阿舅既能修律,那麽提綱挈領、居中統攝對他來說自然根本算不得什麽難事。
翌日,長孫國舅府上閽人通傳,太子竟忽然到訪。
其實太子從前來舅舅府上也不算少見,不過多是佳節或是有著特別的用意,往往提前約定好,當日引些人來作陪聚飲,舅甥倆平素也算相投。
長孫無忌本應立即迎入太子,引坐正堂,奉上熱湯驅寒,再招待飲饌,舅甥倆敘敘家常,多好。
但……
他轉頭望向身畔那位專程來他府上蹭酥酪吃的大唐皇帝。
李世民不緊不慢地吃了一口酥酪,用銀匙又挑了挑蜜汁,旋即下令閽人替長孫無忌尋個理由婉拒不見。
閽人遵命退下,長孫無忌不解地望向陛下,後者眉目會意,笑道:“你不知道他來做什麽吧?”
隱約有些猜測,但不確定,於是長孫無忌搖了搖頭。
李世民伸銀匙到食案上淺舀了一杓桂花潑在酥酪上:“他現在想必有些焦頭爛額,這是來請你出山相助呢。”
長孫無忌了然一笑。
“欲構大廈者,先擇匠。”李世民淡淡道,“依我看,輔機你這樣的社稷之匠,不可輕許。不若好生考驗一番,看他到底配不配得上你的輔弼。”
說著,皇帝又帶了幾分恨鐵不成鋼地再次開口:“更何況,這臭小子自恃聰慧,秉性驕固,若是輕易得了你的幫助,必不珍惜。”
長孫無忌點點頭:“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