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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貞觀太子李承乾》第30章
  受刑之後的一整日,李承乾幾乎沒怎麽進食,翌日一早虛弱難支,胃裡反酸,飲了藥立刻又吐了出來,醫官隻得命人熬煮一鍋濃爛的粥,略放溫了硬灌半碗給太子,這才服下藥去。

  服了藥,又咬了牙換過傷藥,李承乾尷尬難受地側臥著。

  太子自幼經營的權網——朝臣子弟也好,宗親手足也罷,如今自然都已做鳥獸散,巴望著迅速和東宮撇清關系是好。便是關系太近難以脫開的…譬如房遺直杜菏二人,也必各自受限,是以如今絕無一人敢來關心他。

  望著空蕩禁嚴的東宮,他沉陷在痛苦中,不禁自嘲起來。

  他的命運當真在殘酷地愚弄他。

  他竭力想要保全儲位,以保全所擁有的一切美好,可是偏偏就是他的保全之舉,使他枉做小人,失去了一切。

  若能早早頓悟陛下的一片真誠愛子之心,他絕不會做出這樣的蠢事……但現在一切都已晚了。

  好不容易得到了期盼的一切——儲君的前程、陛下的寵愛,然而轉瞬之間,它們又被全部殘忍奪去,只剩下一個殘酷的笑柄。

  難道這真的是他的夙命麽?無論如何兜兜轉轉,繞不開注定的結果——成為一個世代被唾棄的廢太子。

  絕望的時候,他會忍不住怨恨儲君這個身份。

  倘若他不是儲君,他根本不必在恐懼下患得患失,根本不必做到最好還是得不到父愛,更不致經歷兩世的慘痛失去!

  如果能用儲君之位換得和阿耶回到往日的親密中去……他退縮地想,他寧願不要這個儲君之位。

  但這本身就是不存在的假設,這身份是上天賦予他的,他只能接受。

  幾日後,蒲州一案徹底宣告結束。

  涉事要犯被處腰斬,以平民怨。而東宮的僚屬、越王的羽翼,也在天子刻意追究之下貶放了許多。

  天子固然痛心,但處置仍冷靜理智,一番動作,平息了民怨、重整了風氣,更不牽連支黨,未致矛盾擴大再生政潮。

  就在太子被禁閉的翌日——李承乾後來略出財物,朝不在禁列自由出入的醫官打聽得知,李泰那日晚間去請安,見陛下悶悶不樂,勸慰著貶損了太子好幾句,結果換來正當多疑的陛下勃然作色,厲聲訓斥,斥問他“有何目的”。

  李泰何嘗見過阿耶如此疾言厲色,嚇白了臉,報復大哥的心思登時蕩然無存,哭著辯解……雖然陛下後來寬慰了遭到遷怒的嫡次子,但李泰從此再不多話,開始閉起門來老實讀書,連朝中事也不再過問。

  不只是李泰,這樣做的還有他的師傅王珪——眼見陛下追究前時黨爭,一番雷霆敲打,他的人不由分說也牽連進去,貶官遷調,雖未牽連到他,官職待遇一例如舊,但也不由得他不心灰冷意、戰戰兢兢,索性陪著學生一並做起桃花源中人來。

  除此之外,東宮詹事房玄齡、太子太傅魏徵,這二人也坐罪於事,被免官罷職於府中思過——但滿朝心照不宣,這只是形式上的處罰而已,他們沒了官職,人在府中,照樣主持著公事,由副手行權,隻待過一陣子再官複原職罷了。

  至於太子本人……

  天子詔令所定的罪名是‘為儲不明、黜陟有失,受奸臣蒙蔽’,處置則是‘暫奪監國之權,嚴令反省,潛心自勉’。

  李承乾心知,陛下其實全然明白他如何引入爭端、布設黨羽、包庇罪人,陛下知道他是元凶首惡,那日極嚴厲地私下以笞杖懲處他,也是因為如此。

  但如今,這明明白白宣之於世的裁決,卻是將他這‘元凶首惡’摘作了‘糊塗儲君’,縱然奪了他的權,但至少傳達了一個再清楚不過的信號——陛下有心回護,自然是絕沒有動了廢太子之念。

  也就是說,一切都有轉圜的余地!

  此後,他便好生勤勉克己、尊奉君親教誨,終將還能同陛下重歸於好,重獲往日的溫馨……吧?

  傷病中消沉的太子像是瞧見了一絲曙光,振作起來,用膳也用得多了起來。

  吃著吃著,才發現連身邊的宮婢都在驚訝地看著他。

  他也怔住。

  他似乎變了。

  換了前世的他,即使陛下給出了種種顯然含有深意的舉動——作秀也好、暗示也罷,他只會困在內心的恐慌裡,依舊做著孤注一擲的幼稚打算。

  而現在……他卻可以因為一次定罪,便堅定地相信著希望。

  經歷過一次死亡,兩世的政治乾戈,不複前世那全然被捧在高處人人冷眼的尷尬稚嫩,他的確變得更加成熟、更具堅韌。

  ……而他那份堅定的相信,大抵源於那個人曾給他的堅定慈愛吧。

  在醫官的悉心照料之下,太子已漸能下榻行走,只是仍然不能安坐。

  李承乾沒有抱怨,始終積極療愈傷勢、調理身體,日日修身養性以抗拒禁閉之中的焦躁,隻期待著某一日,敕命傳來,解了他的禁,讓他能跑到太極宮,痛哭流涕地發誓要痛改前非,然後不管不顧地撲進那人懷裡,把一腔積壓許久的感情發泄出去,請求那人賜他一個繼續聆聽聖訓的機會——無論這聖訓會變得如何嚴厲。

  就這樣期待著,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已經十日了。

  他漸漸可以虛坐著,但心情益發急切起來。

  終於,他等來了陛下的旨意。

  不是解他的禁,而是送還他的東西——文章、筆記、記錄、字帖等等……所有象征著他們‘師生身份’的東西,三大箱子,全部,就這樣還給了他。

  無論他如何不願意接受、如何拚命地去牽強附會,最終都不能不承認,這是一個人心灰心寒之後的舉動。

  是啊,那般傾付心血的栽培,日日夜夜,諄諄教誨,滿懷期許……換來的卻是往心底最深處捅入的一刀。

  你已將那人的底線一一冒犯了個遍,從當年的件件小事,到如今震動朝野的大案,百般辜負磋磨著他的耐心,索要著他的退讓,最終卻叫他的期望破碎,教他驕傲掃地,教他的一腔熱情被當冷水殘茶般潑了出去。

  如今,你又如何還有資格奢求他,在這樣的打擊之下,再度重燃那幾成灰燼的熱情,去毫無底線地再次寬容你、接納你,再次提起信心去教誨你?

  你太不受教了,你憑什麽?

  失神地立在原地,怔怔望著這三大箱子東西,好容易建起的期望再次坍塌——自己似乎已經沒有資格再抱著陛下痛哭流涕、認錯發誓了。

  太子木然地將箱中物事一卷卷翻出查看起來。

  滿目的教誨之辭,看著看著,他的心情從麻木變得觸目傷懷,繼而變得心如刀割。

  紙上的文字仿佛在這一刻突然有了生命,以他從未注意過的方式,進入時空的變幻,化成了具現的人物、山川、田畝……

  那是天子心中的天下。

  天下是什麽?

  天下不是烽火連天、骸骨露野,天下不是盜餒遍地、苦海無邊。天下是萬方安定、四夷和睦,是倉廩實知榮辱,是安居、是樂業,是從血淚哀嚎中超脫而出的文魂和詩心,是繁華的創造、偉大的樂土、呼喚的民心——是貞觀。

  他悲哀地意識到,他究竟辜負了什麽,毀掉了什麽。

  他辜負了那人自武德年間就懷有的期望——那是一輪對漫長暗夜深惡痛絕,急於臨高普照、光耀蒼生的朝日。

  他在那人的心中,也正該是一輪嶄新的朝日,而絕不該……絕不該親手將陰霾帶到陽光之下。

  幼習經史,他總認為,那些經綸講章的大道理盡是空泛高談,不如權術實在。

  他錯了。

  他長在深宮,待知事理,耳濡目染乃尊者弄權、深沉血腥的爭鬥猜忌,以為平常。

  即便遭受前世貶斥,到底不曾明白天下因何而亂、因何而安,直到現實打醒了他——蒲州的民怨、朝廷的禍根,比任何教誨的話語都更加深刻地教訓了他,原來潰爛如此容易。

  仿佛是執迷之後的頓悟——他終於明白天子孜孜追求的究竟是什麽。

  但他自己呢?

  他忽然覺得羞於面對這一切。

  他作為兒子,為了權欲利用那人的感情;他作為儲君,棄那人的社稷子民於不顧;他作為學生,全不在乎那人的教誨……甚至就在大錯鑄成之後,在本該彌補的時候,他仍自顧地陷進孩童般的癡妄,毫無擔當地仍然妄想著做一個拋棄使命換得溺愛的孬種。

  他如何配得上朝日般的期許?

  兩世為人,至此刻為止,他似乎才真正冷靜下來,冷眼旁觀著自己——

  如今, 他是像前世那般做個幼稚的孩子,還是像此前那樣做個陰鷙徘徊的懦夫?

  還是,像那人期望的那樣……

  他還有機會,他還可以選擇。

  他見識過朝日般恩澤治世的君主、見過自少年時代便披荊斬棘浴血經營的強者……好似見過了大海再也不能屈居於小小池塘一樣——

  他不願從此做一個廢人,令全天下、千秋萬代恥笑。

  散落滿殿的紙卷、書冊被風吹得嘩啦響動,甚至有幾張已飄飛起來,牽動了太子的視線。

  他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殿側的刀架之上。

  自案發以來他就沒有閑心去顧及的那座精致刀架,上面正掛著兩把刀。

  天子所賜的儀刀——宛如朝日般光明的寄望。

  饞臣所獻的障刀——掩藏在光鮮下的詭詐權術。

  二刀並排,一樣的精致美觀,卻又如此涇渭分明、不虞天淵。

  如何取舍,豈非顯而易見麽?

  他走上前去,取下那把障刀,奔至殿後的池塘邊,揚手一拋——

  水花四濺,金器沉塘。

  阿耶,兒今日沉刀明志,自此棄絕愚暗,仰循明鏡……

  東宮的宮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剛剛頹廢了幾個時辰的殿下,竟然重獲新生般振作起來,命人將箱中的朱批一張張裁下來,貼滿了整個寢殿。

  然後,鋪紙研墨,虛坐案前,提筆落下洋洋灑灑萬余字的《謝罪表》,滿載著一腔‘去日不可追,來日尤可期’的懇切之情,寫至夜色降臨,方才停筆,差人奉與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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