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內侍、禁衛抬出殿外,其松松垮垮搭在身後的下裳袍擺已經滲出血跡,因是素服,望之甚是乍眼。
房玄齡、魏徵再不猶疑,相視一眼,拾級而上,請求入見——
“臣等有本啟奏。”
李世民面沉如水,望著面前兩位伏拜於地的股肱之臣:“朕還沒有治你們的失職之罪。”
魏徵長起上身,朗聲道:“陛下,臣既有過,必當匡補。陛下若是不容臣等及時進諫,彌補過錯,豈非要臣等罪上加罪,社稷弊上加弊。”
話音落下,皇帝似乎深吸了一口氣:“說。”
二人相攜進諫,房玄齡身為左仆射,自然應當領銜,開口道:“此事中,太子殿下有罪,臣等也有失職之罪,不敢推諉,但此事之因果,卻不能不慎重考慮。此案幾已完結,既然已震動朝野,陛下就不得不考慮太子殿下的罪應該如何認定。”
魏徵仰首,山羊胡子微微一翹:“說到底,殿下在有些地方其實能力不足,有些天真,未能駕馭陛下所賜的權力。”
房玄齡瞪了他一眼——這都什麽時候了?魏玄成你能不能將你這‘先發斷言使人震動懷疑,再以長篇大論一筆回天’的絕技收了去?陛下壓著怒火,你就不怕……
李世民果真瞪眼道——
“能力不足?既然如此,怎麽朕的股肱之臣,對朝政深有掌握,竟然也被他瞞過去了?好,就算是朝政繁忙,朕可以體諒。但你現在還來用‘能力不足’給他開脫?他僅憑那點權力就掀出了這樣的禍事,擺布朝臣如棋枰取子,在我朝廷裡、在朕和你們眼皮底下布設黨羽,保地方上那些個奸臣惡吏屹立不倒,竟能瞞天過海!朝廷制度在他面前成了擺設,這叫無能?朕看他是太能耐了!能耐過了頭!”
“陛下所言甚是,其實這正是問題所在。殿下對於政治、人心,看得不夠深透,只怕此事是在殿下意料之外。”魏徵道,“臣幸蒙陛下看重,教導太子多年,自認對於殿下還是有一些了解的。說太子殿下經營僚屬,這臣相信,因為殿下一向在這方面極有長處,也一向過於憂懼,總有未雨綢繆之想。但若說殿下他是故意要將子民陷入如此水深火熱之中,臣是萬萬不信。殿下參與朝會也有多年,陛下應該記得,殿下對於民生之建言多不可數。譬如嶺表之地雜稅、醫藥事……如果不是心懷憂慮,怎會想得出那般切實具體之主意?”
見天子似已在順著話頭回憶、思考,房玄齡趁熱打鐵:“以臣之見,殿下在憂懼之中又得蒙君父寵眷,在朝廷中的影響越來越大,這就不免引起讒臣的關注。他們難以出頭,便挑中了太子殿下這一弱點。陛下培養宗親意圖彌補政治缺憾,本是一片好意,卻不料,因此引發了太子殿下的猜疑,也成了讒臣的機會。”
魏徵面露讚同之色,點點頭:“左仆射所言極是。太子殿下不曾接觸地方政事,對於下層官吏缺乏了解。殿下有心防范威脅,但被朝廷制度所限,不敢明目張膽地操縱選擢,又不敢動用東宮用度去拉攏朝臣,所能憑借者,唯有陛下給予的一些便宜權力。那麽自然,殿下就會用便宜權力來換一既不需他出資又可打破這束手局面之人,趙元楷正乃此類。”
李世民冷哼一聲:“他必知趙元楷出任刺史會大肆斂聚,所以才幫此人外放蒲州!”
在法理上評斷,太子確算得上元凶首惡,這也正是賜太子笞刑的原因。
房玄齡見狀,立即稟道:“臣等自知佐讚太子有失、監察朝政有失,不敢逃罪。但為社稷計,陛下萬不能此時動了廢太子之念,否則,前有武德之事,今有太子之廢,如同明告天下,朋黨謀儲之禍……”
李世民沉頓片刻,隻道:“太子之罪,朕自有決斷。”
房玄齡見‘太子之論’已經結束,便道:“除處置太子之外,當務之急是止亂治禍。”說著自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寫成的詳盡奏議。
魏徵見狀也自袖中取出一份奏議,一並交於少監呈上。
皇帝背轉過身,略踱幾步,發出一聲長歎,並未說要如何處置這兩位重臣,隻叫二人退出殿外,回府候旨。
禦前的人抬著太子回了東宮,將太子小心地放在臥榻上,傳達了敕旨,便回宮複命。
東宮的醫官同宮人早已準備停當,立即料理起太子的傷勢來。
太子身後顯然已皮開肉綻,被笞杖撕裂的皮膚冒出一條條血跡,血跡下方也是紅紫交加,望之很是駭人。
兩名宮人按住了太子的腰,另有宮婢絞了乾淨棉巾使太子咬在口中,緊接著清理傷口、用藥包扎。
傷口一觸,李承乾便疼得發抖,額頭頻頻冒出冷汗,被宮婢耐心地輕輕拭去,折騰許久,才安靜下來,任由擺弄。
不多時到了用膳時辰。
李承乾自然沒有胃口,仍以一個死氣沉沉的姿態閉目趴伏,鮮少動彈。
昏昏沉沉中,口中發苦,他的眼前驀地浮現出阿耶穿著赭黃色袍服的身影,正微笑著點點他的額頭:“我的太子竟是個愛討糖吃的娃娃,用糖一哄便乖乖吃藥了。”
而畫面裡的他呢?也是病中倒臥的樣子,含著糖塊賭氣地轉過臉去,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是小孩子了!”換得陛下的一連串大笑,連東宮的仆婢都掩起嘴來。
眼前景象晃了晃,轉為兩儀殿前的青磚。他仰起頭,正對上阿耶冷冷的臉色——“看來你當不得宗廟之重,是朕看走了眼!”
不————
他伸出手——這手為何這般寬大?手腕上赫然帶著鐵銬,鋃鐺聲裡,他聽見自己的苦笑聲音:“貶棄也好,放逐也好,總好過如今的難堪。”
場景急劇變換著,一會兒是溫馨親昵的天倫之樂、一會兒是陛下決絕的厭棄、一會兒是前世不堪的記憶……唯一不變的是那張熟悉的臉。
他躲開視線,不敢去看那張臉,可余光卻瞥見那人將圓滾的李泰擁入懷中,絮絮訴說著什麽……
“阿耶……”他伸出手,扯住那人的衣擺,小聲哀求,“我會改的,我會變成你期望的樣子!真的!”
“真的嗎?”他的阿耶似乎有些期待起來,猶豫著,想要抱一抱他。
可是他還趴伏著,於是他奮力掙扎著要站起來投入那個溫暖寬闊的懷抱中去——
“啊!”
太子猛地從夢中驚醒,傷口受到撕扯所帶來的劇烈疼痛無情地將他扯回現實,提醒著他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不顧形象地將臉埋入枕頭,痛哭失聲。
醫官被驚叫聲引來,伸手一探——
“殿下發熱了!”
一番忙亂,太子發急熱的消息立即被奏到了立政殿——
皇后驚而起身,旋即猜測道:“想必是承乾體弱,今日受刑傷損,因此發熱……”
“這孽障該當受刑!”
皇帝怒斥了一句,卻也心知大抵是自己一怒之下將太子杖打出血所致,掩不住面上擔憂之色:“命太醫署東宮會診,全力診治!另著人時時將詳情報來!”
東宮侍臣同聖命敕使一道匆匆告退,皇帝轉身欲歸座,竟赼趄了一下,還是身畔近侍眼疾手快才給攙扶住了。
近侍想起皇帝先前在蒲州驚怒傷心之下險些發了病,忙請詢是否傳禦醫,被皇帝擺手拒絕。
皇后同樣一路勞頓,又逢上這等事,此刻也不太好,被宮婢服侍著歇息,罕見地沉默著。
立政殿的氣氛陡然死寂陰沉到了極點。除了每隔半個時辰報來的東宮消息,便只剩宮人們當值侍奉的輕微窸窣聲,人人提心吊膽,生恐一個不慎落個淒慘下場。
眾人熬了三個時辰,終於等到太醫來報——連著用藥、行針、冷敷,太子的急熱已消。更幸好傷口不深,勤於清理換藥即可……
皇后這才終於松了口氣,見皇帝仍自垂首黯然,柔聲道:“陛下,宮中桂花開了。不如妾陪您到廊下走一走,也好去去心煩?”
皇帝點頭答應。
晚風輕拂,送著桂花清香,的確頗有些解煩除悶的功效。
帝後執著手,漫步在花樹之間,沉鬱一整日的皇帝這才漸漸有了些展顏的意思。
走了一陣,宮婢服侍著二人坐在花樹下,依靠在皇帝肩頭的皇后驀地開口——“妾有情相陳。”
“說吧。”李世民撫摸著妻子的指甲,輕輕開口。
“您登極以來宵衣旰食,整頓庶政,對承乾寄予厚望,現下難免傷心……但此案牽涉頗雜,只怕朝中人心搖動,必得盡快議定穩妥之法處置下去。”
“你以為應當如何?”
“朝廷樞要股肱中,除房公魏公乃東宮臣屬、禮部尚書叔玠公為越王師外,幾無牽涉,但此案波及之眾卻絕不算少。且鬥爭既已蔓延許久,更與諸多舊事恩怨纏雜,個中是非早難糾辯明白……妾這幾日見大理寺面奏案卷,陛下君臣無不焦頭爛額之態,便可知其難處。不過以房公之熟諳政理忠節強乾、魏公叔玠公之明達諍介,料應不避私嫌奉公竭慮,已有詳盡奏議於此,陛下可有參詳?”
果見皇帝舒眉頷首,道:“我正待大理寺重新審定整理出個所以,好據情裁度,肅清煽亂之徒,想來不會過輕抑或過重。今日也已手敕各司將此案暴露之弊端糾察啟奏,到時主持廷議,定下方案補闕制度是好。”
“陛下有如此詳盡打算,可稍安心。”皇后緩緩道,“如今仍憂慮難平,必是為…處置東宮為難。”
“……我每閉上眼睛,承乾的笑臉就在腦中浮現……頑皮可愛、乖巧孺慕……”皇帝黯然一歎,“我究竟做錯什麽……為何會是這般結果?”
“陛下何曾做錯?要說錯,也是太子多疑妄為。”
皇后語氣竟分外堅定,引得皇帝不由怔然注目——
“陛下攜太子在身邊,日日親加教誨,為東宮選擢無不賢良忠正,如此用心,遍覽史冊,亙古未有。”
皇帝聞言,不由悲中帶怒道:“只可惜我一番苦心,早給那個無法無天的逆子和著西北風拋忘乾淨了!”
皇后端身正坐,正色稟道:“從蒲州回到長安,妾想了許多。此次黨爭實發端於太子猜忌,而若說承乾多疑猜忌之心發端何處,恐怕要追溯到他幼時……”
皇后說到“幼時”便住了話頭,面色亦更加沉重,皇帝立即明白了她言下之意乃指武德九年六月事——秦王攜心腹兵馬、愛妻,控弦披甲深入宮禁,去收攏那早已部署完成的天羅地網……那邊血腥政變,兩方主力深涉戰圈陷入血戰,這邊宏義宮中自然也是護衛重重,隨時廝殺。如此局面,縱是而立之年也未必安定自處,況乎幼子?
秦王率土歸心, 手刃了嫡長親兄,結束經年亂局,然朝野雖安——終歸是儲君受誅、新君另立。不止這遭,往前略數幾代,同例亦舉不勝舉……此後之嫡長子嗣,尤其親身經歷者,日思治權人心,若無心病才怪。
“我豈不知這隱患?”皇帝歎道,“登基之初便立承乾為儲,正以冀彰嫡長、重樹秩序……”
見丈夫說了這句不再吭聲,皇后也歎:“昔年你我夫妻共謀進退,亂世搏命,到王業既成,至尊猜忌,凶險爭鬥……個中辛酸苦辣有幾人能切身體會?”
“妾知陛下之心,痛下決斷,存的是社稷江山之念,自不需耿耿於凡夫庸人食古不化之妄言指摘,妾今所言亦非‘禍因果報’那等癲話……只因妾幼逢離亂,深知幼經凶險而早慧之人——若更身處權網,其對傍身權勢、鬥爭機隙更何等敏覺,況乎早年驚嚇,心結深種,更難自拔……承乾豈非正是活例。”
李世民長出口氣:“看來……異常聰慧……到底也有其壞處……”
話音落下,皇后起身正拜,鄭重道:“妾昧失言,懇請陛下慎思太子諸王之事,為千秋萬代社稷安定計,從此斷絕朝野妄思,對太子重加教訓,去其心結,使其改過。君心既堅,則不愁後嗣繼承之不安定。”
月光透過桂樹斑駁灑下,皎白細碎的光影將皇后莊重神情映襯得煞是高潔好看。
李世民伸手攙她起身,攬入懷中,為她摘取發髻間被風點綴上的朵朵桂花。
“先將他禁在東宮吧,待我收拾了局面,再去想該如何處置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