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內殿,李承乾將紅腫的左手縮進衣袖內藏好,欲回宮敷藥,卻不想還未出宮殿正門,就被母后身邊的心腹女官攔住,引到了一座依水的閣樓之上。
皇后手中還握著逗小公主開心所用的一小串彩綢銅鈴,只是獨自倚坐欄邊,身邊非但已沒有了小公主、乳母,連尋常伺候的人都已不見。
李承乾心知母后必然有事問他,上前靜候。
皇后沒有昨夜的疾言厲色,見他顯然哭過,關切了幾句,才正色道:“我一向不認為你是一個因小失大的人,你逃避陛下的課業,是因為有你認為更重要的事要做,是嗎?”
他忙道:“兒確是好逸惡勞,如阿娘昨夜所言……”
皇后蹙起眉頭,不悅道:“昨夜那麽說,只是為了要你阿耶不要在氣頭上細思因由,你還想要欺瞞我嗎?若是再不說實話,我隻好認為,你的受的罰尚且不夠。”
李承幹了解阿娘的聰明。她雖常常不動聲色,卻精明洞察,不遜於陛下,更因早年顛沛、後於險惡政局中斡旋多年,對於世情人心已然幾欲窮通……
非但如此,他更了解阿娘的脾氣,這話說出來,已然是最後的警告了,他若不說出個滿意的答案,只怕他另一隻手也要遭殃。
他飛速掂量著分寸,終於答道:“母后恕罪。兒一向結引宗室、朝臣之子弟,令他們查探朝野動向,常與來往,還要處置其中的事情,因而精力不足……但兒並無什麽愚蠢用心,只是擔憂自己囿於身份,兌塞視聽,做了書呆子,對人對事見識淺短,君前語塞出醜,不足擔當重任……是兒不分輕重,辜負了陛下苦心。”
他說的並不算假話,不過隻說出了七分,隱瞞了那三分絕不敢說的私心而已。
皇后凝望著他,似乎有些遲疑,但到底還是接受了這個好聽的答案,點點手將太子喚得更近一些,撫上兒子的臉頰:“為儲不易,經營自身在所難免,阿娘都明白。”
“你重視實務,善於經營,這是好事。但你的功課亦是要緊的……前人經要延續至今必有其道理,你不可輕視。我不與你說‘文治天下’的大道理,只是提醒你,你所擁有的一切權勢都是你阿耶賜予你的,是因為你儲君的身份。你往昔所能成功之事,也都因合乎陛下之意。陛下要你做的事,你非但必須要親自好好做,而且還要深思其中的用意,不要急功近利,不要為了眼前的利弊,而忽視了長遠的籌謀。”
李承乾點頭道:“兒明白。”
皇后放下了手,淡淡道:“懷著兕子,我許久沒有詢問東宮,你可知我何以能察覺你的動向嗎?”
李承乾想了想,搖搖頭。
皇后輕歎道:“你宮裡的女官,已經許久沒有奏稟過你的耽於玩樂,或者作息上的不好。”
李承乾恍然大悟,垂下頭不再吭聲。
皇后伸指點了點他的額頭:“你這鬼精的小子怎麽還沒聽出我的意思?我孕中失察,都可以察覺出來,更何況日日處理朝政的陛下?難道他真不知你的那些迎合、建樹是怎麽來的?他不介意你借此歷練,但不代表,他喜歡你將他當做慈厚易欺的老父一般哄騙。你要坦誠,尤其在你現下做錯了的時候。今日就坦誠。”
太子將帶著幾分猶豫和請教意味的目光投向母親,眨了眨眼,撒嬌一般。
皇后無奈道:“怎麽和我說的,就怎麽和陛下說,不會有問題的。”
太子於是答應下來,喚服侍的宮女等進入,行禮告退了。
傍晚時分,李承乾去陛下處親自取回前些日子被調走查看的對談錄和筆記,順便依照阿娘的建議坦誠了一番。
李世民聽了那些‘內情’,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撫了撫太子的腦袋。
自太子獻策,更改了大唐選擢人才的制度,又借《氏族志》的東風清掃起世家的影響,越王借文士擴張實力的道途終將被大大壓縮。
破除了這一將將萌芽的危機,李承乾卻並未放下警惕,而是愈加謹慎地布置起眼線,盯住李泰的動向。
皇后產後體弱,在九成宮似乎將養得比在長安更好,加之小公主滿月之喜,天子便在丹霄殿大宴群臣。
李承乾借此機會,略施謀劃,宴後延談之間,借朝臣之口,道是“臣下改過則當嘉其行,以彰中正”,將數年以來兢兢業業得使君臣上下皆為改觀的趙元楷不著痕跡地遷回了尚書省,仍居於微末官職。
又至數月後,聖駕回宮,趙元楷因‘前番在職之時對人鐵面無情、一心奉上’的風格,被吏部推薦,經中書門下複準後擢入稽核之職。
這番行幸離宮之後,天子新有所感,因而朝中又湧出些風波來——
自貞觀二年後,天子以宇內清晏,圖社稷永安之理,被尚書右仆射蕭瑀激起了封建藩屏的興致,後被國舅長孫無忌與中書令房玄齡領銜眾臣抗表辭讓,終於罷休。
可今年,從行宮返回不久,天子就重又惦記起了封建之法——雖不再思裂土功臣之製,卻更有維城盤石、枝乾相持之想。
因而深受信重的諸王,便在天子有意的安排之下優厚培養,猶以聰敏受寵的嫡子李泰為最。
越王泰雖只在少年,卻最被天子看重,非但封賜絕冠,師傅的班底也常常添改,如此下去,來日放之封地,未必不會成為大唐最有力的藩屏。
身為越王師傅領銜的王珪,察揣君心,不禁心有高志,擔負起經營的大任,依據越王的天資,盡力網羅人才,開始在治事上扶持越王。
而對太子來說,前世歷歷在目,無論個中動機如何,李泰的手伸到了治事的領域裡去是他決不能坐視的。
於是,在得到東宮供給情報、疏通人事的助力之後,趙元楷心領神會,借助職務之便,仗著前隋時積攢的豐厚家私,更以儲君這天然的政治信仰為吸引,暗中謹慎地經營著,對文武中但凡心思蠢動者,或以示恩、或以鄉友攀結,或以巧心賄賂、或以往日把柄相脅……總之手段使盡,頗是結成了一片運作得力的勢力。
一方要發展,一方要阻遏,東宮同越王的羽翼,便在極其不顯眼的細枝末節處逐漸地爭鬥了起來。
因這針鋒相對中摻雜著諸如武德朝舊仇、仕途利益衝突、私人恩怨、政見不合、貧富相輕等…雖偶有激烈,卻並未使君臣在百忙之中給予多少關注,但其已如矢在弦上,實難自止。
不知不覺,天子親教儲君已將近兩年。
李世民對於太子在身邊漸漸習慣,感情日漸親厚,命太子射策也已成為日常之習慣。
有一日,他別出心裁,出了個較為刁鑽的題目給太子,便自去處置政務,留太子在殿內百般苦惱。
李承乾沒有思緒,便在陛下芸館之內翻找書冊借鑒。由於思緒雜亂,問題越找越多,看得忘我時,倚坐在屏風前,將書冊、竹簡隨意放置、堆砌,隨手鋪紙,提筆記錄著零星的思路,漸漸地,在周身圍成了一個由書簡堆砌成的圈。
李世民回來時,遠遠便瞧見自己的芸館裡亂糟糟的,堆砌得像是落成了一隻巨大的鳥巢,不由走過去,看了看‘鳥巢’中心奮筆疾書的太子,眼中含笑:“當是什麽鳥在築巢呢?原來是隻小鷂鷹。”
李承乾心下無奈——這慣於諧謔臣子的皇帝又自顧幽默起來,只不過這次的對象是他這太子。
他敷衍著,手上書寫不停,直至一番思路寫完,才抬起頭,同陛下對視。
誰知陛下依然含著幾分笑意打量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新奇有趣的主意似的,讓他心裡毛毛的。
果然,默了片刻,只聽陛下一本正經道:“承乾,我一直沒有給你取過乳名,今日補上一個,就叫——鷂鷹吧。”
什麽?
不過細細想來,青雀、雉奴,的確都是鳥類,但……“為何是鷂鷹?”
話音落下,他看到對面的陛下竟然做出了認真思考的表情,末了,答道:“因為我的兒子裡,就屬你最大膽。”說著抬起手指點了點不遠處面露疑惑的太子,評價道:“你那麽凶,這名字襯得上你,哈哈哈......”
比起乳名, 這簡直更像是綽號——自古以來豈有這麽不正經的皇帝,給自家太子取綽號還哈哈大笑的嗎?
李承乾無語,也沒有心思和正在獨斷專行的陛下爭執‘你那麽凶’這條指控,大聲勸諫道:“陛下且慢,這事要同阿娘商定!”
但是李世民似乎無比自信皇后一定喜歡自己取的任何名字,根本把太子的抗議充耳不聞,轉身便要到正殿去,人影遠了,聲音還回蕩著傳來——
“小鷂鷹,翻完給我收拾了。一會兒我回來,要是還這麽亂,看我怎麽收拾你。”
李承乾從語氣和那隱約的笑意中確定,這乳名確乎是給陛下當綽號叫了。
他搖了搖頭,又投身於解答策題中去,不知覺時間流走,待他落完最後一筆,仰起腦袋活動著頸椎,瞧見陛下竟已遠遠走了來,而眼前的一片狼藉並未收拾。
他趕忙起身,用被伺候慣了的笨拙動作慢吞吞地整理書目。
李世民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忙亂又心虛的太子,走進‘書從’中,揮退了眼疾手快要上前相助的宮人,俯下身親自陪著太子收拾起來。
李承乾覺得長袖麻煩,總是礙事,索性卷至手臂當中,俯下身一冊一卷從地上撿起書抱入懷中,一步一彎腰,李世民瞧著這架勢同農夫插秧類似,不由忍俊不禁。
見陛下忍著笑,不明所以的太子分神猜測著,腳下沒留神,踩裂了一卷竹簡當頭的一片竹條,被一旁的陛下用手中竹簡在腿上輕敲一記——
“臭小子,專和我喜歡的書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