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接二連三,像是催促,長安天氣漸寒。
警惕著足疾的李承乾一向小心保養,對待醫官的叮囑比前世不知聽話了多少,更提防著意外的出現。然而,不知是否因為勞心過度,又或許是貞觀七年他該當有此一劫,這身體竟然又見不妙了。
宮婢奉上熱飲,添了香,從殿外合上了門,室內一時間靜寂無比。
坐在錦席上的太子擁著一件厚厚的長裘,慢悠悠地伸出一隻手烤著銅製暖爐,面色仍有些發白。
跪在暖爐後的趙元楷汗跡滿額,也不知是給熱浪烤得,還是惶恐導致的冷汗。偷覷著太子的面色,他低聲道:“臣本行事周密,也不知怎的,還是給人抓到了把柄,幸得殿下庇護,給攔了回來,否則臣此刻已在大理寺了。”
李承乾冷冷俯視著眼前人,似是要穿透這恭敬恐懼的表象,看看內裡心思究竟如何。沉默少頃,才道:“好個行事周密,周密得連寡人也不知道。”
那些罪證盡數是他們隱瞞太子所為,且一件不多、一件不少,傻子也該明白這絕非巧合,而是太子故意為之。罪證幾乎捅到了禦史那裡,再由太子親自出面擺平,好教他們認清自己的身份。
俯拜在地的趙元楷一顫,連忙叩首:“臣知罪!”
沉默中,太子忍不住輕咳一聲,旋即將貂裘裹得更緊,垂下目光打量著趙元楷鼻尖上的汗珠,面上露出幾分慵懶自在。
“寡人知道,你善於謀身,想必已有了東食西宿的念頭?”
趙元楷惶恐再拜:“殿下誤解了,臣一心想為殿下除掉礙眼之人,因而操之過急,萬萬不敢有背棄殿下的念頭啊……”
心知這是在表功勞、賣可憐,但李承乾卻並不厭煩——因為這把刀的確是太好用了。
這一年來,趙元楷的人借力打力,修枝剪葉,頗是抑製住了那些依附越王的嶄新羽翼只能蜷縮在太子允許的范圍內生長。
而且……
比起武德朝有特殊情勢,東宮經營自便,如今的東宮經營自身實頗受限制。比如東宮每年度支結算都要由詹事報與尚書省戶部核算勾訖,要左仆射乃至陛下過目,為此從來謹慎依律,即便宮內自有府庫自行支用,若是異常之帳目多了也不免露出馬腳,因而聯絡經營朝臣之事上出資不便。
而趙元楷,在前隋時迎合煬帝,積攢了大量的財富,任憑需要在朝中如何聯絡打點,從來連半個子都未向東宮索要,豈不稱心至極?
“寡人又豈願輕易地舍棄了你?”李承乾執起冒著熱氣的金盞,淺飲一口,舒服地吐了口氣,“若非為了你辦事還算得力,今秋要落地的人頭裡已有一顆是你。”
少年的儲君,帶著病弱之氣,輕聲慢語,卻使人驚悚。
“謝殿下保全!”趙元楷叩首得砰砰作響,“臣之生死榮辱盡在殿下,日後必定盡忠竭力,誓死報效!”
“不要磕了。”太子賜下一道熱飲,看著面前寵臣手指微僵地舉盞一飲而盡,甚至不敢飲得不快,微笑道:“你在長安布設的人如今都已運轉自如,我看你就不必留在長安了。想必你自己也想出去了。”
趙元楷自然想出去——他在長安時時小心謹慎,做事放不開手腳,且雖在吏部稽核可以收受不少孝敬,但比起他用出的金銀,算起來仍是虧損。而若是能在地方掌權,非但可以放開手腳,撈回一筆也容易得很了。
太子思索著道:“以你的資歷,許你外放刺史應該不難,回去等著吧。”
“臣,謝殿下!”
趙元楷恭恭敬敬退出了東宮,剛出了東宮視線之外,便忽地變了一副模樣,從‘惶恐驚懼’變得‘悠然松弛’。
他對著池水,抬袖擦拭了額頭的灰跡,松了松方才故作姿態所勞累的筋骨,哼著一曲江南的小調慢悠悠地朝仆從等候的地方走去。
太子今日召見,一則敲打,二則示恩,的確頗有些懾服人的手段。不過,放在他這混跡宦海二十年又亂世逐流的人面前,到底不過尋常而已。
如今東宮掌握的罪證隨時可將他這般‘惡犬’盡數料理,宛如套在頸上的鎖鏈——但若不需惡犬,又何需鎖鏈?這也恰恰證明了太子離不開他,舍不得他。所謂敲打示恩,無非是希望惡犬盡忠職守而已。
“殿下。”近侍趨近,試探道:“今日是否還要在顯德殿主持議論?”
“是。”李承乾坐正一些,但隻覺渾身酸痛。
女官接下近侍投來的眼色,勸道:“殿下的身子,只怕不好勞累了。”
李承乾不耐煩道:“你知道什麽?快去籌備!”
“是。”
眼見幾人告退,李承乾輕歎一聲,瞥向自己此時尚康健的一雙腳,默默不語。
幾日來,他撐著愈見不適的身體,依舊維持著十分辛苦的安排。
起初,在兩儀殿時,他分神不力,偶有犯錯,陛下瞧見他蔫巴巴的樣子,拿起的戒尺又放回去,最多以手掌在他掌心拍上兩記權作懲戒。
過後,他開始顯露出病症,陛下便立即將他例行的功課刪減得幾乎剩不下什麽,又強令他留在東宮休養,暫停一切案牘勞形,更不必再往太極宮奔波。
病勢如山倒,說得一點不錯。太子回東宮休養沒有幾日,情形愈發不好起來,緊著用藥調養仍來不及。
眼見著形勢朝記憶中的情形發展,一面是對宿命般的足疾的焦慮,一面偏又見不到陛下,掙不得寵信,眼見青雀愈發獨得便宜,這時候趙元楷還偏在他的運作下動身前往蒲州了。
內心煎熬,加之病中不適,他的脾氣愈加不好,有時鬧著砸了藥碗,稍微有些力氣了,便不聽任何人的勸告,強撐著也要繼續寫文章取悅陛下,病勢便就此纏綿,總不見好轉。
醫官不得已,估計著太子的情形提前斟酌了更重的方子,又添了幾味安神的份量,在太子硬將身體從虛弱熬至發熱的當口煎了一吊子,好說歹說勸進去了。
不一會兒,藥效發了,還在埋頭看著卷宗的太子隻覺漸漸困倦得睜不開眼,竟握著書冊歪在憑幾下面的席墊之上睡著了。
宮人們熟知太子的脾氣,誰也不敢挪動,只是將枕、被抱來,小心翼翼地安置太子睡下,連太子手裡攥著的書也不敢拿走。
昏昏沉沉的,倒至少能安心休息了。
李承乾覺得周身漸漸暖和起來,思緒驀地散開,又驀地遊走到了什麽奇怪的夢境裡去了。
半夢半醒之間,眼前轉過不少人去,一會兒是瞧見東宮裡最瘦小的那個宮女被風吹走了,一會兒又瞧見圓滾滾的李泰毫無皇室威儀地拍著肚子,微笑說陛下要根據體重來重選太子了……任憑場景如何離奇,夢裡的人總是無法察覺的,他依然昏昏地墜入到下一個夢境裡——
熟悉的香料味驀地傳來,手中的書冊被溫柔地抽走……不用思考,他憑本能就知道這是母后。他貪戀地嗅了嗅熟悉的香氣,像是嬰孩沉溺在乳香中一般,莫名的安全感霎時充溢了身心。
不知是夢是醒,混沌之間,他喚著母后,絮絮地傾訴著——並非他不願休息,實在是害怕百般出錯,不及從前優秀,又恐病中生疾,因此失去寵愛,來日陛下嫌棄,加之偏愛青雀,被廢了也未可知……
許是病痛之時心中最為脆弱,他這一大串傾訴就像決堤的水,一股腦傾瀉出來,也不知說了多久,才被一聲呼喚打斷。
“承乾?”
一隻手撫上額頭,觸感寬厚粗糙,摩挲著,並不像是母后的手。
似乎是猛地被這個念頭驚醒,李承乾蜷縮著的身體抖了一下,強撐著力氣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對泛著憐愛的烏黑眉目,俊朗英武的面容,穿著那件熟悉的赭黃色圓領常服——不是母后,是陛下。
李承乾呆呆地四下望了望,母后竟並沒有來,那剛剛是他在夢中將陛下當做了母后嗎?
……是啊,他怎麽忘記了,帝後的袍服常常一道熏香,染上同種味道簡直太尋常了。
陛下抬手輕輕地在他發間摩挲,用他兩輩子都從未聽到過的溫柔語氣輕聲勸慰——
“你怎麽會這樣多心呢?承乾,你是我的骨肉,與我血脈相連,我怎會因你不能使我滿意,因你病了、犯錯,甚至久病生疾,就厭惡你呢?若真是這樣,你做了那麽些惹我生氣的事,我豈非早應該厭棄你了?見你如此憂懼,我只有心痛。”
“你以為我對你嚴厲挑剔是為什麽?你是上蒼賜予大唐的儲君,來日要接掌江山萬民,為此,我對你寄予厚望,你明白麽?”
“承乾,人非聖賢,莫要逼自己太緊了,日後還有很長時間可以容阿耶慢慢教導你,如今做得不夠好又有甚要緊?當心養病是好。”
李承乾怔怔地聽著,任由陛下用指尖點了點他的額頭:“聽醫官說你鬧脾氣總不吃藥,日日苦熬自己做這些事,你這樣下去,病怎麽會好呢?你不好生保攝,豈不是更加容易久病生疾?”
不知哪一刻起,淚水自眼中滾落,愈來愈多。
莫名的心亂如麻,想追問些什麽,又似乎什麽也追問不清楚。
但他想要追問的究竟是什麽呢?也許是矛盾——此刻所聽到的話,和那個充斥著不安、恐懼、憤恨、陰暗的回憶之間的矛盾;也許……是那個遙遠的前世的君父,那個總是教他看不清楚的身影和過分清晰的…輕蔑淡漠的語聲。
“不要哭了。”眼前的陛下抬起手,溫熱的指腹擦拭著他臉上的淚,竟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像是被抽去了渾身的不安,也一並抽去了因為不安而強撐的力氣,他忽然覺得好生疲倦。
他忘記了最終是如何被宮人攙扶到床榻上的,也記不清陛下離開之前又叮囑了什麽。腦中嗡嗡作響,只是反覆地問著自己:為什麽?
他不敢、不能,也不肯相信——
你縱容青雀,只是因為純然的慈愛嗎?你真的不曾因為對我的嫌惡而向朝臣試探你的廢立之心嗎?我一旦行差踏錯可以任由諫臣指摘, 而稍被慢待的青雀就可以得到你大發雷霆的庇護——只是因為我是太子嗎?無論我如何歇斯底裡,敗壞綱常,你都不屑一顧、冷眼旁觀——並非是在等待我被朝野共棄,好擺脫‘廢除嫡長’帶來的禍端和爭議麽?
廢立儲君之前的那數月裡,你做的種種舉動,是真的想要保全我嗎?
……樁樁件件,雪片般的回憶紛紛飛湧而來,帶著無數問句充塞了腦海。
當這些回憶被換個角度、換種理由去看時——
一個早已被埋沉在記憶深處的場景猛地撞開了一切雜緒,倏然浮現。
在禁室內,廢太子免死的消息忽然傳來,令他這個本已準備受死的罪囚不敢置信。
那時,滿心‘敗者為寇’的他,認定那是陛下的虛偽作秀——以此顯示君父的仁慈無辜,羞辱他這逆臣賊子,令他的惡劣罪行受天下人的唾棄和譴責。
此刻,他忽然間很想問一問他的陛下、他的阿耶:你為什麽要保下我的生命?
你本是這世上最榮耀最驕傲的人,你知道我一切醜惡的行徑,我本是你的仇敵、你的恥辱,你為什麽要保下我的性命呢?
或許,這免死的決定,絕非什麽虛偽的求名、誅心的羞辱,而是一個父親,在一切無法挽回之際,所能給那個孩子的最後的、唯一的愛護。
忽如其來的衝擊,將他整個人浸入了巨大的茫然和酸楚之中,百味雜陳,難以言表,空余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