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已近淹沒在冷色的天幕內,山間涼風挾著木葉清香,似能滌肺舒心。
李承乾在回廊間獨行,將門閥士族之事梳理一番,未待心頭擬出草稿,卻忽見不遠處圍牆下轉出一個人影來,向他行大禮。
“殿下留步。”
天色已暗,待那人走近,李承幹才辨認出那熟悉的面容,四十來歲,微胖,劍眉長須,頗為清俊——現任殿中主事趙元楷。
“原來是趙主事。”
趙元楷眉眼俱彎:“下官何德何能,讓太子殿下記得下官?”
李承乾不掩輕蔑之意:“趙主事的事跡讓人難忘,更何況,如今我們日日見面。”
趙元楷出身於宰輔之家,原本是隋朝的郡丞,受煬帝寵信,後經變亂,隨宇文化及北上,又投大唐。武德朝其攀附隱太子未成,貞觀初,因為前隋時頗有倉儲經驗而入司農寺,卻不久便被同僚竇靜彈劾為盤剝媚上、亡隋鄙俗,不合貞觀治道。
陛下念他往日歸降後有些功勞,加之祖上名望,隻將其貶作殿中省主事,要他日日在朝會當值,好好看看貞觀朝廷是什麽樣子,洗一洗前隋的壞風氣。
太子的鄙夷,趙元楷似同未見,竟掀袍而跪,自袖中取出一明晃晃的物事,向李承乾雙手奉上:“陛下設宴,臣得換班脫身,特向殿下獻上一物。”
李承乾細看去,竟是一把銀鈿錯金的障刀。
他不禁拿起,刀一出鞘,鳴聲悅耳,寒芒爍爍,窄短而不失其威。
“好刀。”他笑著歸刀入鞘,將目光落到眼前人身上,“據聞,你曾為前隋郡丞,為煬帝掌供酒饌,使郡縣競務刻剝、百姓生計無遺。陛下一向最恨這等劣行,曾好心引你改悔。怎麽,你竟不知羞恥、不思改悔,竟敢賄賂到我頭上了?”
趙元楷俯身一拜,不卑不亢道:“臣豈不知恥?臣入殿中省三年有余,耳濡目染,深為前事而慚愧,一向盡心竭力、盡忠職守,為陛下督責衣食住行。更何況,殿下貴為儲君、天子嫡長,深受愛重,想要何等樣刀劍沒有?臣一須芥小吏,又怎敢以區區敝帚見獻,攀汙殿下的聖名?”
“臣獻刀隻為明志!”
李承乾把玩著刀身,挑眉道:“何志?”
趙元楷直起上身,肅然道:“臣為天水名門之後,幼蒙家學,豈不知為臣之道?臣者,以己之能致主之用耳。昔年之隋煬帝,荒淫奢侈,臣不得不投其所好,所用之能,區區諂媚之術也。今陛下,躬履節儉,屈一人以安兆庶,臣所用之能,便是謹慎本分。而殿下……臣在殿中省,當值朝會,侍奉陛下起居,時時臣工來往,故而久觀朝局,請殿下容臣一論。”
見李承乾點了點頭,他便接著論起朝局:“當今朝野,皆以為殿下深蒙聖眷,位之儲副,必然事事得意,別無煩憂。可臣知,絕非如此。儲宮看似煊赫一時,實則非為殿下之利而投效,純屬盡其職守而已;儲宮之臣皆因忠陛下、遵禮法所以侍奉殿下,殿下得不到他們的保障,反而要在他們面前謹小慎微,為種種規則所限,不敢稍加逾矩,否則必要擔心這大好的局面流失殆盡。殿下想要保持如今的風光,隻得揣度迎合聖心,殿下每入朝議事,或隨侍陛下,往往謹慎小心,思之過甚,可見殿下之難。”
這番話實是戳到了李承乾心頭癢處,他不覺停了玩刀的手,語氣仍是淡淡的:“說下去。”
趙元楷目露喜色,不疾不徐道:“而今陛下勵精圖治,朝廷頻有新氣象,正是才能之士大展身手的時候。三省六部、各州刺史,莫不是順應著大好的情勢有所造就,可謂今日之風雲瞬息萬變。天下定鼎以來,豪傑紛紛退居朝內,效命疆場而已,而往昔多受抑製的士子,因地域之爭、利益之誘,多有經營現世之志,這也正合陛下‘文武才能、灼然可取’的求賢之心,此為大勢。朝廷治世,用人才,那麽順合大勢而上者,便是來日決定天下萬民之生計、萬民之心的要害。正如大浪淘沙,能從中牽扼浪頭的——”
刻意的停頓,也是察言觀色之隙,眼見太子是真正來了興趣,這一口吊起的氣便忽地一轉,吹到了另一位太子感興趣的人身上——
“相較於殿下的束手束腳,越王殿下的雅善之名和陛下的寵眷,已造成了諸多才能之士…尤其是士族暗中競相附托。無論越王殿下有無爭奪…的心思,他邀奪聖寵的能力已使他成為志士進身的極佳信仰,以他為核心,結納權威結交天下才學後進的大勢已露初端。更何況今日陛下在宴上之言……”
這些事倒的確並非信口胡謅。李承乾瞪著眼前的人,徹底沒有了把玩小刀的性質。
“如此情形,殿下就不擔憂?”迎著太子目光,趙元楷從容收尾,“殿下固然也可以招攬後進能人,讓陛下為儲宮選拔青年才俊。但還是如臣方才所說,這些人就和那些賢臣一樣,都愛惜羽毛。他們可以為殿下擔當庶務並掙得名位,卻很難為殿下而不惜一己遠慮。殿下需要能真正為殿下披荊斬棘的刀!有一刀在手,修枝取葉才能順心如意。其間汙垢也好、荊刺也罷,沾不上殿下的手也就是了。殿下有所用者,正乃臣之所能,故今日獻刀自表,若殿下許臣得以效力東宮,則必有君臣相得之善。”
李承乾笑了,搖頭道:“難怪昔年煬帝、上皇都稱讚你性機辯,好一條三寸不爛之舌。你妄自揣度我的心意,挑撥我兄弟之情,無非只是想借東宮走上青雲坦途而已。你就不怕,我立刻叫人拿了你,將刀奉於禦前,作為贓證?”
雖說久經大浪,但也未必不會在河裡翻船,趙元楷面色不改,卻暗自攥了把冷汗。太子雖年少,卻頗有城府,禦前奏對往往犀利精明,對於太子心思,他並沒有十分的把握。今日獻刀自薦本就是賭,一賭說中了太子的心頭之患,二賭太子敢於用他。此刻李承乾語氣和緩,卻難保下一刻不會下令拿人。
他勉力平複語氣,強作鎮定,恭敬道:“殿下若不用臣之言,不妨立刻奏聞陛下,處罰微臣。”
沉默許久,李承幹才淡淡道:“起來,回殿中省當值去吧。”
趙元楷起身,才見李承乾握著障刀的手負到了身後去,並沒有歸還的意思,登時眉開眼笑:“臣遵命!”
眼見著趙元楷退下了,李承乾抬腳欲走,卻又被叫住,轉過臉一看,竟是房遺直站在遠處殿門前招手。
房遺直見太子止步等候,趕忙快步走到跟前,從衣袖中取出一卷黃麻紙遞上:“此物忘記交給殿下了。”
李承乾打開細看,原來是他令房遺直代他敷衍課業的草稿。
數月以來他忙於經營東宮,常常險些耽誤陛下所置功課,雖說陛下有所體恤,可以遲些,但到底太費精神,於是他便想出了讓他人代寫,自己改動謄抄的省事辦法。
他通篇瀏覽,笑道:“寫得好啊!”
房遺直卻未露出得意之色,而是微皺起眉,試探道:“殿下,方才那人可是趙元楷?”
李承乾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殿下要用他?”
“有何不可?”
李承乾看了看房遺直欲言又止的表情,攬起他的肩:“我知道,你這樣的賢臣之後,志向高潔、才略寬宏,必然看不上這些趨炎附勢之人。”
停頓片刻,又道:“可是用人之道,正如黃石公所言,用其智、用其勇、用其貪、用其蠢。我正是取中他的權欲和手段。這樣的人,只不過是一把刀而已,不好用了,我自然丟棄。”
房遺直點點頭,立刻道:“臣不敢左右殿下籌劃,只是阿耶總是教訓臣要多為殿下進諫,這是臣的本分。臣只是擔憂殿下為刀傷了手。”
“我明白,”李承乾點頭道,“你提醒得對,我應該謹慎小心。”
匆匆告辭,房遺直不忘記提醒李承乾把文章好好改動一番,免得穿幫。
李承乾看了看天色,今日交上還是來得及的,便趕回寢殿去改動抄寫。
天幕漸黑,陛下的烤肉宴也散了。李承乾趕到帝後寢宮,請過安,將抄好的文章奉給陛下。
李世民接過紙卷,拆開大致掃了一眼:“是上次讓你寫的議論田法稅法的文章嗎?”
“是。”
他答完話,就要告退,卻被陛下拉住了手臂。疑惑的目光投過去,見陛下斜倚在憑幾上,點手示意他也坐下。
他端坐在陛下身側,忽聽陛下的語聲不失溫柔地響起:“承乾,今日宴上朕說的那些話都屬一時口快,無心之言,你可千萬不要放在心上啊。”
沒想到陛下竟會為那兩句話擔憂他多心,還特別與他解釋,實在出乎意料,隨口道:“陛下說哪裡話?兒子不敢。”
李世民笑著點點頭:“近來才發現你敏感多思,你沒有多心就好。”
李承乾恍然,定是前不久他獨飲落淚,一番剖徹,讓陛下意外之中,從此將太子的敏感多思留在了印象裡。
那夜父子之間的溫和親近又浮在眼前,仿若平民百姓之家的平淡溫馨,讓此刻陛下的關心安慰顯出極其自然的親切。
他無由地心頭一暖,隱隱又有些不敢置信的酸楚。倘若……甩甩腦袋不想前世之事,他起身告退,又去向皇后告退。
太子被皇后拉著叮囑了些注意保重身體之類的話,末了,皇后側過臉看了看禦案所在處的燈火光,輕歎一聲,道:“承乾,你阿耶八成又在批閱你的功課。他白天做別的事,夜裡總是點燈熬油,批得細,總得半個時辰不止,近日行氣不順還不聽醫官的勸。我勸他,他就說是為了承乾,看來要勞你去勸勸。”
李承乾起身答應道:“兒明白。”說罷悄聲回到中殿,走向燈光明亮處。
陛下果然正在燈下批閱他交上的文章,提筆細思後才落朱筆,時而搖頭,時而點頭,唇邊竟帶著笑意,也不知是發現了什麽傻瓜的錯誤,還是見到了喜歡的內容。
暖黃的光映上皇帝面龐,明暗勾勒,填上了幾分朦朧的柔和,望之可見慈愛。
李承乾心頭驀地一陣慚愧——如此披燈夜讀熬心血圈注的文章卻根本不是出自太子。
呆站了片刻,他才低聲道:“陛下早些歇息吧?”
李世民朱筆未停,“我再看看……”待落完一句,才抬起頭,向太子點點手:“過來。”
李承乾走到近前坐下,見陛下拿起文章示意他一起看,說既然他在,不如給他當面講評是好。
“你說田法是稅法的根基,這很對。”陛下指向一處,“但你怎麽轉而論起地方行政了?依我看,這裡的思路不是很通暢,對於田法和稅法的沿革,你似乎也沒有寫清楚,是思路雜亂了,還是有些地方並不了解?還有這個……”
連評帶問,一上來就點出好幾處,李承乾畢竟只是抄寫一遍,並未全神貫注,此刻對答又要擔心穿幫,難免支支吾吾說不明白,一連幾個問題都含糊了事。
眼見陛下皺起了眉, 他推說是今日宴飲太開心,將才寫的文章忘記了,算是馬馬虎虎糊弄過去。
他不好意思細看那篇代寫之作,再次勸道:“阿娘要您早些歇息呢。”
李世民肅起面容,凝望著他的太子:“承乾,須知一物失理即亂亡之端。你有什麽不對、不懂、不夠的地方,我須及時引導,所以批閱你的文章不能不及時、不能不細致。”
勾檢稽失唯恐失落,如此諄諄教誨,滿是期望和鄭重,可惜這番心血其實枉付……
愈發被勾起後悔,李承乾不禁脫口道:“可它不是……”理智讓他急忙住了嘴,含糊道:“還是陛下的身體要緊。”
“不是什麽?”
李世民面露疑惑,旋即這疑惑便和方才對太子忽然變得笨拙糊塗的疑惑交織起來,形成一個不好的猜測——
“它不是你寫的?”
這般輕率質疑,太子本應立刻顯露出蒙冤受屈的不悅,可是李承乾卻立刻露出了驚慌掩飾的神色。
愈發加重了懷疑,李世民收回文章,不讓太子看見內容,隨口問了幾個問題測試,果見李承乾支支吾吾沒答出來,根本不像是親手謀篇的結果。
眼見偽裝不住了,早些自首倒好過被陛下徹底審出來,李承乾後退兩步,跪拜道:“陛下恕罪……兒令人代寫,自己審看謄抄了,交給陛下的。”
室內驀地陷入了恐怖的沉默,李承乾惶恐地微抬起頭:“陛下,兒……”
“出去!”那幾張載著太子筆跡和陛下朱批的紙,被團成一團,擲在了太子深埋得觸及地面的腦袋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