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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貞觀太子李承乾》第20章
  在行宮度過了數月,被山間風物引起了興致的李世民決定入禁苑中狩獵。

  隨獵的‘百騎’是早從長安帶來的數十名驍勇少年,連同皇帝近衛、東宮親衛共數百人,皆是豹文韉、獸文衫,皮甲頭巾、革帶長靴。

  禦馬跟前一片強弓勁矢、擎鷹驅豹,待圍場畢、令發後,紛紛競技逐勇,緊隨禦駕,撒開的四踢奔聲如雷,混合著呼和、長哨、箭矢聲,在山野間回蕩。

  李承乾穿著一身豔紅的翻領袍,縱馬飛馳在大道上,東宮親衛也都清一色紅色裝束,望之甚是乍眼。

  前頭兩人導騎,擎旗飛奔,白鷹俯撲之處,李承乾目測距離、時機,馬勢不止,自腰間胡祿中抽出箭矢,張弓便射,轉眼間已獵獲三隻野獸。

  東宮醒目的形象及喝彩聲旋即並逐起禦駕的群馬來,在翠綠的山色映襯下流動如飛,驚豔奪目,頗有幾分較量之意。

  李世民逐虎已畢,緩了馬勢,李承乾追上陛下,身上泥漬不掩飛揚之態,笑道:“陛下,瞧見我的獵物了麽?”李世民目光掃過那幾頭野豬、野鹿,笑著點點頭:“箭術大有長進。”旋即四下望過,朗聲道:“今日都要大展身手,摘得場內之冠者,得朕同皇后親釀之桂酒,以茲嘉賞!”

  李承乾應了一聲,大有一爭之心,撥馬而去。

  眾衛士分撥幾人下馬去收拾死虎,李世民低頭端詳那鮮豔油亮的虎皮,滿意地擲了弓,同身邊伴駕的愛將們說笑著,引馬朝著放豹驅獸的獵手哨聲處去了。

  一場狩獵酣暢淋漓,至夜方休。

  李世民一箭未空,專精而獵,因而獵獲不多,卻都是品貌驚豔或凶悍強健的上等野獸。

  回來一番點數,是東宮太子獵獲野獸最多、類別也最多,便毫無懸念地贏得了禦酒,天子也對太子的驍勇很是一番讚許。

  霎時,諸多祝賀聲圍攏向太子,稱道著李承乾精湛的騎射之術,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谷中設營,圍拱著禦帳。

  帝命露天設宴,布置一切從簡,山野間生了篝火,大擺烤席。

  烤物皆是白天君臣獵獲,此刻在尚食官婢們整頓下漸漸冒出香氣。

  皇后已從產後體虛中慢慢調養回來,帝後相依坐在首位,李世民興致極好,親手以小刀剔下嫩肉給妻子品嘗。

  李承乾坐在不遠處,吃了些鹿肉、湯羹、胡餅,命人將贏得的桂花酒傾入樽中,一片甘洌芬鬱之香,嗅了嗅,正待品嘗,卻見青雀離了食案,為陛下獻上一賦,不禁停了手,擱回酒樽,靜靜旁觀。

  侍從趕忙添掌數燈,禦案之前立時亮了三倍,李世民接過李泰的賦,通篇一掃,見是古賦,更加來了興致,停下飲食細看。

  眾臣觀不到賦,只能見到陛下愈讀愈是展顏,末了,竟大讚為:“化偃當世之作。”令侍從流傳之,使眾臣閱覽。

  火光映照下,李承乾眉目一動,清俊的面上若明若暗,光影閃動,使人辨不出神色冷暖。

  李世民凝望著他的第四子,笑道:“今日獵場上未見你嶄露頭角,不想這豪壯意氣是在辭章之間。眾卿以為如何?”

  文臣伴駕之列中,一名三十余歲的中年人,忽然長起上身出言道:“陛下,越王殿下此賦篇幅宏大,鋪采摛文,全文體、法之具,儼然頗有古風,縱然比之《長林》,也難分軒輊啊!”

  李承乾定睛細看,竟是那位極善作賦的新進才子謝偃。

  他長於作賦,長安有名,此刻發言稱越王的賦堪與《長林賦》比肩,倒也有幾分份量。

  李世民面上笑意更深,又見一年長者才看罷賦作,撫銀須而笑,緩緩道:“殿下用典於‘太章行及天下’、‘楚王獵於雲夢’、‘漢武擊熊’,談及古禮,以狩獵山野喻寫大唐征服四域,然又寫‘商王用叁驅’、‘周文王獵公侯’,以此,又可見貞觀之寬簡、陛下仁厚求賢之心啊。”

  此人對於李承乾來說熟悉之至——姚思廉是昔年文學館十八學士之一,還教導過他與青雀,貞觀後入弘文館修史,曾受命教導越王李泰,家學淵源,文史造詣不可謂不高,陛下讚為‘有司馬遷、班固之風’——長於史書,對典故自然更為注意,一這番品評短小精煉,比那些虛浮空洞的溢美之詞強上許多。

  余下眾臣中善文辭者也都隨聲附和,又是幾番褒讚此賦義理貫通、文采飛動的話。

  話音漸落,李世民看李泰的目光也愈加慈愛:“我倒是最喜歡青雀作賦的用心。古時狩獵是為了軍事,古時狩獵賦,自漢魏以來也多有諷諫之論。而近代,風尚描繪獵趣和頌德,缺少了深思天下事的賦格。而青雀此賦,不循近代風氣,既有古體,又有古格。”

  李泰忙微微躬身,不疾不徐道:“臣久蒙聖訓,陛下常與臣言文賦之體、萬物之理,臣不敢忘懷。今隨陛下狩獵,見陛下同眾將軍有‘居安思危’之語,念及往日教誨,自覺應以道匡物,以一國之威曜宣明政體,報陛下偉略之心,才作成此賦。”

  這番對答亦是得體無比,自少年的嗓音發出,卻帶了幾分同齡者罕見的鎮定自若。

  眾臣又是一番讚美陛下教誨之好,李世民在眾人議論語聲中笑著點點頭,朗聲道:“好,文以載道。此賦所載,更在弓馬遊獵之上,非狩獵之術所能及。所謂‘道行天下’,朕所孜孜,歷代明君所孜孜,應皆在於此。”

  話音落下,李承乾的面色驀地冷了下來——陛下才向眾臣稱讚他這太子騎術上佳,一舉拔得頭籌,此刻又說什麽‘道非術所能及’,甚至說李泰的賦格是君王所孜!難道越王比太子更識君體,他這太子今日的驍勇風光倒成了引玉的磚了?

  皇后輕咳一聲,望向她這一到興頭上就說話過於隨心的陛下,用眼神提醒著。

  李世民剛要回應她,目光卻忽然瞟到了一旁一直沉默著低頭飲酒的魏徵,笑道:“魏卿怎不發言?”

  魏徵挑起眉,開口道:“好。”

  李世民等了等,才怔然道:“你說完了?”

  “正是。”魏徵長了長身,“說千道萬,其實對於越王殿下的賦,唯有‘好’字,其意已言盡了。再說無非就是‘更好’、‘最好’,‘道比術好嘛’。”

  這番話先點了‘好字足矣’,此言一出,方才幾個極盡溢美、堆砌好聽廢話的文士們紛紛有些掛不住表情了,誰知第二句又進一步,又是‘更’又是‘最’,重複著陛下‘道比術好’的意思,對於陛下方才發言之中的不合適,透著極為明顯的提醒暗示之意。

  李世民一經他這點醒,立時也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太過開心,心裡的話湊在一起順口滑出去了,竟沒加注意,確實很不合適。側過目光,妻子也朝他點頭。

  他冷靜了下來,但話已出口,太子應當已頗有些尷尬了,不禁望向李承乾,未待開口,卻見李承乾微笑著起身,請示道:“陛下,請允許兒將今日獲賜的禦酒與青雀共享。”

  李世民笑著頷首:“承乾,你既有贏得它的本事,自然有支配它的全權。”

  宮人奉來一隻較大的金盞,李承乾親手將那壺桂酒傾入一半,親自舉盞待李泰來接。

  太子親手贈酒,不立刻上前或者命下人去接都是失禮,李泰只有走向李承乾,像接賞賜一般接過,本來春風得意的表情立刻有了點不自在。

  李承乾卻仿佛什麽也沒注意,笑著握上胞弟的手:“今日承乾雖僥幸得個頭籌,但青雀之賦,匡物以道,卻更是輔佐君上的拳拳之心,此酒應當共享。”

  這一番話將方才陛下話語中的不合適掩蓋了過去,分明了君臣之禮,李世民的神情立刻舒緩不少。

  房玄齡看了看陛下,又看了看魏徵,笑道:“太子殿下願意分享戰利,實是胸懷博廣之舉,而今日得陛下之酒者,堪稱文武並美,也是佳話呀。”

  李世民聞言看著這兩個尚在少年卻聰慧沉穩的兒子,舉杯:“說得好!為我這二子的佳話共飲一杯。”

  酒酣耳熱,宴中氣氛正濃烈時,太子稱不慎弄汙了衣物,離席回寢宮更衣。

  一番香湯沐浴,熱騰騰地,洗掉了李承乾身上炙烤肉類的氣味和山間塵氣,更洗掉了許多不愉快。

  他重理了頭髮,配以熏香之後的發冠,換了件更寬敞舒適的常服,革帶短靴。

  宮婢尚未服侍太子整理衣袍完畢,卻見長廣公主的世子趙節求見。

  得到太子準許,趙節以一身利落出獵裝束的身影現於內殿,行了禮,帶著絲可親的笑意:“殿下。”

  “都出去吧。”李承乾驅走宮人,自顧弄自己的衣袖,趙節上前服侍著,一面為李承乾翻弄衣袖,一面道:“殿下可知,越王今日的賦,是早有準備,並非即興。”

  李承乾見他服侍,便不自己動手了,只聽趙節接著道:“賦中有治世道理,又專程挑選這個時候獻上,大有深意,陛下偏偏很喜歡啊。”

  李承乾的身形停滯了一下,但也沒有開口。

  趙節一面為太子佩戴護臂,一面道:“從前陛下指派給他那麽些大儒做師傅,這些人在天下士子心中正是權威。臣也在弘文館讀書,不少見到越王以此為經營。殿下沒發現?這半年來,越王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了。學閥的勢力也不可小覷,陛下同意他結交才學之士,對他很有期望,將來,越王就可以乾預人才去留。”

  護臂戴好,李承乾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又同太子殿下說了些互相關心囑咐的話,趙節便告退了。

  誰知他前腳才走,宮婢們還沒來得及進門收拾太子出浴後的東西,杜荷緊跟著又來了,照例單獨一個人進內殿見太子。

  杜荷一身衣衫寬松許多,大步走進,行了一個乾脆利落的禮,嗅到屏風後飄出的潮乎乎的香氣,正欲問一問是什麽香料,誰知才一開口就發出一聲飽嗝。

  他的那張麥色的小臉登時紅了,呐呐道:“今日胃口好,吃得太飽了。”李承乾給逗得哈哈大笑:“別是受了涼。”一面叫人端熱的蜜水來。

  李承乾攬住杜荷的肩,在氈毯上落座:“怎麽?”

  杜荷的神情正經起來:“近來觀察朝中人員變動,發現一些仕途平淡的文官,都在越王那裡活動。”

  從前因為杜如晦在吏部的執掌,杜荷探知朝中官員的情況很是便利,自從被東宮引為心腹,他便一向代太子留意朝臣, 多年來形成了習慣和經驗,頗有積累,杜如晦去世後也繼續靠既有的人脈做著這類事情。今日席間見太子和越王有了暗中爭鋒的意思,便來把近日裡有用的消息告知一二。

  李承乾挑眉:“他私相授受了?”

  杜荷接過宮婢奉來的蜜水,灌了幾口,一擺手:“那倒沒有。越王很是擅長和那些才學之士來往,真有才華的,往往在吏部褒舉升遷之後都在為越王效力,方才席間那幾個,就是如此。”

  李承乾冷嗤一聲:“看來他很擅長發揮自己的長處啊……”

  “水喝完了,我走了,殿下。”杜荷笑著行禮告退,李承乾剛一點頭,他人已到了門口。

  李承乾望著他風風火火利落乾脆的背影,失笑:“性子還真隨了杜公了。”

  他站起來,出了外殿,命人進入收拾,忽又見宮婢來稟:“房相的大公子房遺直求見。”

  今日這是怎麽了?

  見了太子,房遺直倒比杜荷更言簡意賅,隻道阿耶近日在研判‘門閥大族’之情況,又通過幾個朝臣家的子弟打聽到,陛下似乎有打破門閥壟斷之勢的新想法,要太子早些琢磨一二,盡快向陛下進言,必有益處。

  李承乾回憶前世,心知定是氏族志的事,心中已有打算,與房遺直略閑敘幾句,便獨自出宮中山道上漫步,遣人告知陛下今夜不再回宴上去了,吹著晚風冷靜頭腦,仔細思量明日奏對之時如何牽製李泰的影響力。

  前世他二人這個年紀尚在兄友弟恭,許是在他這重生之人影響之下,李泰也早早心計成熟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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