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經一番驚亂,屢次悲喜交加,忽然聽聞召見,李承乾不禁心中砰砰,百感交集,手腳不聽使喚也似僵著登上了石階。
方才內侍燃了燈,加之朝暉灑過,殿中不似方才那般黑了,使他未進殿門已能看清裡面情形。
阿舅正在殿內,寬厚的身軀就坐在一張顯然是臨時搬來橫設在當中的臥榻上,見他身影便起了身。
而阿舅身旁歪坐著的陛下,發絲凌亂、冠帶散開,面容憔悴而蒼白,遲鈍著抬起頭來,看到他的一瞬間鼻翼一緊,無聲地落下淚來。
瞧見這張熟悉面孔,方才陛下暴怒持刀劈來的畫面又歷歷在目,祈禳成功的喜悅被覆上一層沉重悲哀。
他不知怎麽走進去的,待到陛下身前五六步的距離就已止步,克制著身上的疲倦和震顫,嗅著殿內還未散盡的淡淡藥味,行禮跪拜——“臣奉召見駕。”
他不想近前。
是不敢?不願?還是不想面對?或許都有。
他是才被天子疑心過左道巫蠱的太子。
自蒲州案發,君儲之間便疏遠了。是否那時,陛下便已對他生疑?是否那時,便已將昔年一切真情孝心當作了權欲熏心的儲君賴以謀權的手段?所以如今,竟產生了如此不堪的懷疑?
他這一年多來辛勤自勉,拚命想要扛起那份榮耀而沉重的期盼,渴盼著往昔慈愛早日重現,原竟不過是……鏡花水月癡心妄想?
原來在君親心中,他終歸又成了凶頑無救寧謀大逆的孽子?
天命嗎?天命嗎……
他沉默著,不知該說什麽。
說“陛下險些毀了母后生機”?還是“陛下何不命人禁閉了臣以待審訊”?還是……“幸得陛下無恙,否則臣萬死莫贖”?
太子的心冷避嫌讓皇帝的目光躲閃起來,沉默少頃,到底長歎一聲:“你這是何苦……你阿娘知道了也不會同意你這樣做的。”
皇帝語帶苦澀,更已淚眼婆娑。
太子抬起頭凝望著皇帝,千言萬語堵在心頭——
他身經奇遇,如今眼見要第二次失去母親,這等心情無法說出,說了,也絕不會有人相信。
不過,想著阿娘聽聞此事後痛心疾首卻身體康健的模樣,心頭又不由一暖,垂下頭淡然回道:“法事已成,天必假年,此乃喜事,陛下何必垂淚?”
長孫無忌聽見這話,心頭不知是大喜還是大悲,也忍不住舉袖揾淚。
李世民深深地望著他的嫡長子——
愛妻若能多活幾年,他自然歡喜,可是……可是……
何必垂淚?你問我何必垂淚?
你是我的骨肉,更是要繼承大唐江山的人!如今自作主張將壽命借給母親,若那袁天罡真個有些道行……你自己更剩多少年可用?現下竟一派淡然欣喜之色?
你如此問我,是在諷刺我嗎?諷刺我這阿耶對你已毫無慈愛,偏苛猜忌,因而自然不必憐憫?更不必惺惺作態?
還是……你已經心灰意冷、別無生趣,如今短了壽數,竟豁達輕松了起來——
李世民不禁被自己這一念頭嚇了一跳,面前疏遠而恭敬的太子仿佛正變得無限遙遠,心中大痛,緩緩起身,趄步向前——
“你體弱多病,命格又輕,我多少次大赦為你延福增壽!貞觀二年,你被鬼魂纏身,好不容易才救回來,你不記得了嗎?你……你更有多少壽數可借?”
說著,皇帝哭腔愈重,一向威武挺立的脊背哀傷難支地佝僂起來,伸出的手輕顫著,帶了些小心翼翼地探向太子的臉。
李承乾受到感染,不禁也仰起臉,面對著那雙近在咫尺的充溢著哀傷憐愛的眼睛,隨著耳畔傳來的話語,往日情景從記憶中被勾起,又在眼前浮現——
受到當面忤逆卻不忍動用荊楚笞責的容忍……
親身做法日夜守候的呵護……
言傳身教披燈叮嚀的苦心……
親下庖廚哄他吃藥的慈愛……
深夜晤談開解痛苦的耐心……
諧謔打趣親手束發的親切……
酸楚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你是慈愛我的,對嗎?否則你就不會苦心保下一個謀反逆子的生命。
可是,你卻為什麽不能信任我呢?
是我傷了你的心,動搖了你的底氣,讓你不敢再傾付信任了麽?
還是你在恐懼——你恐懼那個和你賭氣的太子已經怨恨上了你,甚至怨恨到了要詛咒你的地步……所以連一點點啟人疑竇的衝擊都承受不了麽?
你心中究竟是怎麽想的呢?
心事如潮,淚濕眼眶,淚眼模糊中,他凝望著眼前這個多少次魂夢中向往著投入其懷抱的人,滿腹辛酸真摯終於再難壓抑,傾瀉而出——
“臣八歲為儲,乃陛下所賜。”
那隻將要觸碰到太子面頰的手戛然頓住。
“朝野矚目,直臣相苛。”
皇帝的目光閃了閃,縮回了手。
“臣粉飾形跡,心性不定,邀弄權術,矯情任縱……久矣。”
太子苦笑著搖搖頭。
“說來可笑……天下萬民,皆知其所以生、知其所以死,可臣不知。”
“因臣不曾像陛下那般馳騁天下、靖掃烽煙,成為世間豪傑所敬仰之參天巨木……臣之心識,何曾超越於威權及野心之上?”
皇帝垂下的手又開始輕顫。
“臣自困於心,幾番鑄成錯誤,直到陛下賜以殊愛,臣蒙教誨,方才醒悟。”
太子膝行向前,離皇帝更近了些,仰起的臉上淚痕縱橫——
“臣有罪於社稷,陛下不棄,命臣參知政務以贖前愆,如此寬容,安有記恨之理?”
“況臣之生命,乃父精母血所成,臣自幼體弱,更蒙陛下慈愛眷顧。如今國事煩擾,縱待臣嚴厲,臣非禽獸,豈不思養育之恩,反心懷怨忌?乃至詛咒君親?臣若有半分謀害陛下之心,神人共戮!”
洶湧的愧疚與感動淹沒了皇帝的心房,令他悲不自支,淚如雨下,顫巍巍伸手要攙太子起身。
皇帝身後的國舅此刻也已淚流滿面,見太子仍固執跪著,淚眼凝住君親,仿佛誓要求一句明確的回應,忍不住上前,替哭得難以明白回應的陛下說話——
“殿下誤解了!今日陛下來此,只因殿下行事古怪,心懷擔憂,為維護殿下,不好派人查問,隻得叫上你阿舅來看看你……”說著泣涕一聲,“……若有什麽事,不致宣揚出去……不合竟生了誤會……”
長孫無忌揾了揾淚,住了住泣腔,正色道:“殿下想想,倘若陛下早有疑心,懷疑殿下行左道詛咒,豈會僅帶著我同李淳風來此查看?豈不早該親率禁衛捉贓拿人?倘若陛下早有疑心,更該對一切心中有數,又豈會似方才一般驟然難以接受,以至於驚痛得犯了舊疾?”
被悲痛充塞了身心的太子,聽著聽著,終於漸得掙開情緒的左右,冷靜思考其中道理……
是這道理……是這道理……
仿佛雲撥霧散,陽光重現……
阿耶……
攙握著雙臂的手再次使力,將他扶起身來。
皇帝心中的千言萬語已化作一聲輕喚——
“承乾……”
李承乾感覺一陣濃重藥氣撲面而來,接著周身被溫暖觸感所包圍——是阿耶將他摟入懷中。
李世民緊緊抱了抱太子,又抬起手輕撫著兒子的背,低聲道:“是阿耶不好……”
長孫無忌見此情景,破涕為笑:“無論如何,太子如此仁孝,舍命借壽,上可感天!上蒼必將降下庇佑,臣為大唐賀!為陛下賀!”
父子相擁哭了一陣,國舅勸著“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才將皇帝喚回神來。
李承乾望著陛下凌亂的冠發:“臣為陛下整理一番可好?”
“好。”
此地是太子暫居做法之地,隻設了臥榻、矮幾、燈具、生火煮水的器具而已,自然無什麽梳洗床、銅鏡。
李世民接過長孫無忌遞來的錦帕,擦拭了面頰上的淚,坐回榻上,李承乾便跪坐在陛下身後,解下發冠。沒有梳子,他便用手指輕輕地打理著陛下的頭髮,沒一會兒就重挽作髻,然後將發冠吻上去,插上冠簪——太子又急忙繞到天子身前跪坐,伸直了手臂仰視著為陛下系緊冠帶絲絛。
李世民俯視著眼前專注服侍著自己的愛子,愈看愈是喜愛,也伸出手將太子方才經歷折騰歪移了的發冠略作整理,又用手指擦拭太子面上未乾的淚痕。
少頃,君儲二人修飾整理完畢,又恢復了往日的威儀。
天子、國舅、儲君三人於殿庭站立,傳殿外人等開啟殿門入內。
天子儀從幾十余人也不好都擠進這小小殿庭,於是大多仍在殿外等候禦駕,只有四名提燈的隨行內侍和四名持舉著儀仗羽扇的宮婢入內伴侍。
眾醫官救護有功,天子金口玉言下令重賞自不必說,至於方才眾人情急入內救駕所見到的情形……
天子隱去了實情中的‘誤會波折’,隻道是太子自作主張不惜一己福壽為母祈禳,孝比先賢,朕躬感憐,涕零不已,欲頒詔重加彰賜,以為天下人子之表率。
眾醫官拜謝如儀,眾口更讚頌著“太子孝情感天”、“社稷有福”雲雲,不多時各自如釋重負地退下了。
至於今日奔走忙碌救護主上的三名東宮衛士,乃東宮左右監門禁衛及一名內率親衛,天子讚此三人臨危不亂、機變警智、忠心忘我、救駕有功,豁免今日事急從權所犯一切罪失,官升三級,各賜金刀一把、綾彩百段。
三人拜謝不絕,各自退下。
“傳偏室那二人入內殿問話,余者不必跟來。”
天下留下這句話,返身徑往內殿而去,李承乾本來舒闊自在的心不由又緊了幾分——問話?陛下要問什麽話?袁天罡又會如何回話呢?
內侍奉命入偏室宣出了袁天罡、李淳風二人。
袁天罡神色有些恍惚,李淳風則不愧是多年來太史局撐持要務的人,此刻早已沉定自若,出門後不緊不慢朝儲君國舅行禮,又替好友告了個‘山野道人不知禮數’的失儀之罪,先袁天罡幾步上石階入內殿,似要先向至尊陳情一番。
見二人進去,內侍照常例上前關閉殿門。
這下裡面情形瞧不見,說了什麽也聽不清,李承乾心中更是忐忑,只怕袁天罡一時情急扯出些什麽不該說的話來,豈不平添事端?
他壓下焦煩, 扶著阿舅安坐庭中,一夜折騰早已疲累不堪,此時清靜松泛了下來,才覺腹中低鳴……阿舅似乎也是如此,但隻得暫忍。
等待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殿門開啟,傳出二人謝恩之聲。
這李承乾倒不意外,既然陛下當眾明言要對太子孝行重加彰賜,自然這主持法事的道人也無罪有功。只是……
從殿內走出的李淳風如釋重負,而隨在他身後的袁天罡卻不知是累極了還是有什麽心事,深沉垂首,小步疾行,只在途經他這太子身旁時,借著行禮之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洞悉了什麽奧秘。
不知他們在裡面究竟說了什麽,天子複從內殿走出時,似乎精神了許多——到底還是正當盛年,才發了急症,經禦醫行針用藥一番,此刻又活蹦亂跳了。
李世民看了看展顏迎來的國舅和似有心事的太子,一手一個牽在身邊,大步朝殿庭大門走去:“我實在餓了,你們也餓了吧?都什麽時辰了,早膳就在東宮用好了。承乾,要勞你東宮自出鼎實做東安排了,等會兒用了早膳,一道去看看你娘……”
“額,好……”陛下一連串地說著話,讓太子有些應接不暇,遲鈍地答應著,“不知阿耶、阿舅近來的口味?什……用我平日一樣的膳品?那怎麽成……您貴為至尊,飲食自有規製,這不合禮數,更何況阿舅恐怕都吃不飽……倒也不費事,東宮不比太極宮大而繁瑣,很快就能上膳……那好,兒子看著安排,這就讓尚食局去張羅,請阿耶阿舅先稍作歇息,用些八色奶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