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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貞觀太子李承乾》第40章
  當尚食官婢詢問備膳細節時,長孫無忌才明白太子說他吃不飽是什麽意思。

  數月來,太子憂思皇后病情又辛勞於朝廷軍務,心事重,自然夜間睡得不安,至後半夜稍得安眠,晨起便頭昏反胃,於是改用清淡早膳,每日處置事務若是覺得餓,往往在晚膳前後再用些溫補湯羹。

  不過今日,李承乾已了卻最大的一樁心事,更兼整夜勞累消耗頗多,胃口大好,不再清淡飲食,而且吃得香甜。

  李世民見狀大是高興,又賞賜了東宮尚食局眾人。

  早膳用過,長孫無忌稱有些犯了腿疾,渾身也不大爽快,預備晚些時候再自去探望妹妹。

  皇帝心知這多半與今早的擔驚忙亂有關,命身邊儀從傳來輕便步輦小心護送著國舅回府歇息,更遣醫官揀選上好補物去府上親為照料。

  那邊太子妃也侍皇后用過了藥膳,二人坐著閑話家常。

  藥膳方是陛下特加急召請回的真人孫思邈所開,用於發揮每日所服湯藥的藥效。

  為避皇后氣疾,立政殿內用著新調製的清淡無煙氣的香粒,晨起宮女就燃了香,此刻室內香霧縷縷,伴著終日彌漫的藥味,竟意外的和諧。

  皇后見兒媳今日似乎談意頗足,問了殿中之香的方子,又同她談起昔日學習調香的趣事,以為是中意上了這道宮香,便令執掌香事的宮女去配上幾盒贈東宮。

  太子妃趕忙俯身謝賜,用笑語掩飾焦慮——她才沒心思想什麽香料,只不過不知東宮情形,心急如焚,又不能流露出來讓母后察知異樣,這才沒話找話轉移注意罷了。

  不多時,宮女告稟,陛下攜太子來省疾。

  太子妃趕忙止了談笑的話,俯身拜迎。

  誰知再一抬頭,眼前景象竟讓她大是意外——君儲二人繞過那面氤氳著青墨遠山的紗面繡屏走來,距離她只有三五步遠,太子正小心攙扶著陛下,而陛下的雙手則籠著兒子的手,兩人貼得極近,似乎陛下還在低聲叮囑些什麽,姿態近乎耳語,顯然一副父慈子孝的親昵模樣。

  他們不是一直尷尬賭氣、關系僵硬麽?這一夜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壓下心中疑惑,躬著身子向一旁挪了挪,容出通道。

  皇帝坐到皇后身前,先是問了問孫真人的新方子用來如何,聽皇后笑稱有了些力氣,滿意地點點頭,誇讚幾句孫思邈的醫術,又道:“方才在外間就聽見你們笑聲,在說什麽呢?說來聽聽。”

  “沒什麽,阿妧說些趣事逗我開心呢。你們父子倆怎麽一起來了?”

  “正要同你說呢……”皇帝沉頓少頃,似在措辭,隨後才將今早去東宮發現太子自作主張為母祈禳借壽的事簡略道來……

  原來你神神秘秘地……是在做這個呢?

  太子妃恍然大悟,側過頭去看身邊的夫君,後者卻在皇后的注視下垂下了頭,像個偷偷頑皮被捉住詰問的孩子。

  “咳咳……你這孩子……咳……”

  皇后似是一時激動行氣不順,皇帝趕忙伸手為妻子順理呼吸,一面道:“承乾早知你不會同意,更不信這些……禁忌法術,所以瞞著偷偷進行。無論如何莽撞欠考慮,到底為著你病情日篤,焦急萬分,所以拚出命去也要試試了……”

  絮語聲中,皇后這才明白這父子倆怎地眼睛有些紅腫,定是哭過一場,心頭不禁也是泛酸,喚太子近前攬入懷中,淚如斷線,除了數落他傻,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

  太子妃幾不作聲地陪在一旁,聽著皇后母子倆又悲又喜地斷續說著貼心話,說了許久,才被陛下語聲打斷——

  “好了好了……”

  皇帝吩咐宮女服侍皇后躺下,為她拭淚道:“有天意庇佑,你善加療養,都會好的。”

  說著話,目光順著為皇后整理頭髮的一雙手移到了太子妃身上。

  這雙手的動作溫柔靈巧,條理分明,正如它們的主人——本就身具詩書清貴之家教養出的端莊聰慧,如今經皇后多次教誨,更有了幾分臨危不亂的風儀。

  方才他來時立政殿內歡聲笑語一切妥當,是太子妃應對得當的結果。

  他不禁又想起了前些時候,太子妃幾次不卑不亢在君儲之間斡旋的艱難……

  這孩子……眼見比新成婚時成熟了不少,此刻和承乾並肩跪坐,一眼望過去,真是對璧人……

  皇帝愈看愈是喜歡,便隨口閑話幾句打趣他們小夫妻,也是活絡殿內的沉重氣氛。

  李承乾倒沒什麽,面色不改地回應著,蘇妧則紅了臉。

  皇后笑了笑,牽起兒媳的手:“你這孩子謹慎守禮,喪期裡素面矮髻,一點不沾妝飾。不過你畢竟是太子妃,手腕上也不能真就這樣光禿禿的……”說著喚梳妝宮婢取來一隻晶瑩剔透的白玉手鐲,親手戴在兒媳腕上。

  皇帝認得這鐲子:“這是你出嫁時,舅母所贈的吧?”

  “是啊……”

  太子妃一驚,慌忙要褪下那隻玉鐲——

  “不可辭。”

  皇后這句話出口,太子妃褪鐲子的動作隻好停下。

  “此鐲吉祥,可為庇佑,如今到了該傳給晚輩的時候了。阿娘祝福你們,就像當年阿娘的舅母祝福阿娘一樣。”

  太子同太子妃連聲答應著,皇帝聞言鼻子一酸,雙眼泛起紅來。

  “你們去吧,承乾也累壞了,都回去歇息吧,我和陛下還有話要說。”

  太子夫妻告退出殿,皇帝令殿內侍候之人也退出大半,剩下三四個,自己坐近了些,伸手將妻子攬入懷中:“今早在東宮給煙氣熏過,我更了衣來見你,只是心急沒有沐浴,不嗆吧?”

  “不……”

  “怎麽這個時候送那隻鐲子?”

  懷中人聞言一歎:“若等我病重難支了再贈,豈還能算是吉祥?”

  “這是什麽話!”

  懷中人輕輕搖了搖頭:“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沒有多久了……”

  “不……”皇帝心中一陣刺痛,將人抱得更緊了,可懷中人的語聲卻異常冷靜從容——

  “陛下也不相信那法事吧?否則,怎會不擔憂承乾的命格受損?你今日開心,只是為了承乾的孝心,對嗎?”

  皇帝被說中了心事,卻酸楚無言。

  “我也一向不相信這些玄法奇術的。”皇后又道,“生死有命。我陪你走到今天,止亂致治,母儀天下……於公於私,都沒有遺憾了。”

  虛弱的語聲、篤定的語氣。

  話音落下後,靜謐的殿室內驀地一聲長歎。

  “陛下莫只顧歎息……趁妾今日有了些力氣,要寫一樣東西給陛下。”

  皇帝用面頰貼著妻子的耳鬢:“你如今體弱,有什麽非要親筆寫的?”

  “我要寫一封親筆遺書。”

  突兀一句,像一塊冰冷硬石,帶著沉沉死氣,硌得人心中忌懼緊張,心情再難輕松起來。皇帝無奈問道:“為了什麽?”

  “為了……西域。”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皇帝怔住。

  皇后瞧不見他表情,但也能料到,垂眼笑道:“陛下數月前就曾親口告知,已命太子協助左右仆射、兵部、戶部、工部、鴻臚寺、地方督府籌備西征吐谷渾的事宜了……咳咳……西邊久不太平,或許貞觀八年或九年是最佳時機,可偏偏連著太子出事、上皇棄養……咳咳……陛下已隱忍了許久吧?”

  皇帝按捺心底哀痛仔細聽著,一面伸手為妻子順氣:“口乾麽?喝些水?”

  “不喝了。”皇后緩了緩,又道:“陛下經略西域,所圖不在萬國來朝、異物畢至之虛名。陛下宏圖,咳咳……在掌西域之主權!一則,不使西域親突厥者彼此勾結,日久積重,再成叛亂,壞陛下分治諸夷之局面。二則咳咳……括西域商路在手,富足域內,安定藩兵。三則……咳……以文教內化西域諸國,以固中華之本——到時大唐不論華夷,可中外乂安、四海寧一。”

  中外乂安、四海寧一。

  這是皇帝日思夜想的夢幻圖景、遙遠追求。此刻自愛妻口中道出,令他襟懷一舒,深感快慰——然而快慰之後,哀痛不舍之情愈重,悲喜交加,不由泣涕出聲。

  皇后的語聲還在繼續——

  “吐谷渾久為寇亂,常懷反心,西征吐谷渾乃經略西域之首要。妾既知陛下之宏圖遠略……咳咳……豈有視如不見、不加輔佐之理?”

  “現今外戰籌備已推遲……咳咳咳……來日更需征調訓練,軍政耗費必巨,倘到發兵之時,妾已不在……朝中反戰者不少,譬如魏徵,必言‘靡費窮兵’之禍,以‘禮不伐喪’請陛下收回成命,到時陛下怎好力排眾議?咳……怎好保全這耗費巨大的籌劃不致虛擲無功?咳咳咳……再等數年麽?吐谷渾之地形我略有所聞——縱深險惡!其王伏允昏老……咳咳……國內權鬥不休,如若拖延,局勢變化,戰機不再……咳……且彼時藥師公更為年邁、疾痛纏身之況料必更甚於當下,余下諸將資歷相當,彼此不服,更如何掛帥調度大軍是好?拖……咳……拖不得,拖則必廢……”

  這番道理也正是皇帝心中所想。

  “所以,妾必當作親筆遺書——申‘墨絰從戎’之義,言妾‘不避子卯、不循陳規’之心……咳咳……勸諫陛下不可徒因虛禮而辱國喪師。妾若在天有靈,必將護佑……咳咳……護佑大唐將士……”

  話音未落,皇帝連連點頭,已然泣不成聲。

  侍奉紙筆的宮女近侍端來書案並筆墨紙硯,奉於皇后身前,皇后脫離了皇帝懷抱,因腹稿已成,提筆便書。

  待遺書一氣呵成,她深出口氣,擱了筆,身子又軟回了丈夫懷裡。

  “收好。放在箱櫃深處那只有鎖的小匣子裡。”

  “是。”

  內侍捧著筒裝漆封的遺書手卷奉命而去。

  當夜,魏王泰聽聞太子借壽事,大受震動,感涕不已,面奏君親,稱儲君為國本不可損害,要為兄長祈禳延壽。天子讚魏王重情義,勸慰了幾句,沒有同意他的請求。

  數日後,天子作《賜皇太子孝節頌》,更下令廣修佛寺、道觀,為皇后、太子積福。

  如此公開表彰,樹為典范,滿朝文武紛紛揣測儲君複權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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