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天比往常亮得早些。
袁轍早早醒來,另一張床躺著的浮生還沉睡著,這些天的奔波勞碌讓袁轍不忍吵醒他。
打開窗子,看著霧靄籠罩的山林,他心裡很是留念。
整理好儀容,推門出去。袁轍習慣了早起,每日的早課讓他不能晚起。他走到學堂必經的山路上,過會兒成群的學子必會路過此處。
這條路他走了許多回,路上的景看了無數回,就連崎嶇之處他都一清二楚。
往日他心裡充滿了期待,喜愛的景、記掛的人都會如約而至。
如今將近離別,看著熟悉到景色,心裡不似往日輕快。
如今家中告急,他已是箭在弦上。
若是確保趕上家中宴會,不日就得出發。若是路上耽擱,難保不會錯過吉日。
他走到路口的的樹下,往日他都會在此等著李松兒。二人未曾宣之於口,這不到二裡路的陪伴卻表達著彼此的情意。
許顰陽總在李松兒身邊,但他二人一路時,雖不諳察言觀色,但也看出了兩人之間的心照不宣,她也識趣地不摻和其中。
陸方也早就看出了二人之間的端倪,絕不上前打擾。
離別之際,無論此事多麽難言,他都必須告知李松兒。若是不告而別,他將她又置於何地?
他思忖之時,遠處傳來動靜,不用細瞧就知道是去學堂的人。
袁轍看著他們從前眼前經過,提不起興致。他心中忐忑,好不容易等到了李松兒的身影。
“今日怎麽遲了些?“袁轍叫住李松兒。二人並排走著,一如往常。
“一向是這個時辰,或許是你來早了。”李松兒說道。
二人繼續走著,只是沒了往日的輕快安逸,袁轍臉色稍顯凝重。
“昨日,山中有客到訪,袁兄可認識?”袁轍正想著如何告訴她,李松兒倒先開口。
“正是府中家仆,怎麽消息傳得如此迅速,你還未曾見過,就已經知曉了。”
“書院隻踞山中一隅,消息自然傳得快。”
“府中家仆,來此莫非與公子有關?”
“所言正是。”
“既與公子有關,無非是兩件事。”
“松兒但說無妨。”
“既是家仆,那就並非發落至此。府中有要事告知公子,特地派人傳信。一是突逢變故,告知公子切莫回去;或者與此恰恰相反,有要事需要公子相助。”李松兒從容說道,
“公子在此處來去自由,管事又對公子禮遇有加,若是貴府短短數月就大廈將傾,豈不滑稽?故而,我猜那人來此所為後者。”
袁轍心裡驚訝,浮生昨日來此,她就猜到了原因。袁轍被戳中心事,長舒一口氣,再不用絞盡腦汁思考如何提及此事。
“正如姑娘所言,那人叫浮生,從小就跟我身邊。他來此處,也是勸我回去。若不是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家父也不會派他來?”袁轍默默走著,低頭看腳下的路。
“公子要走了?”李松兒平靜說道,眼中的溫柔透露著依依惜別的不舍。
“正如你所言,人生於世,都有自己的職責。逃避固然安逸,但是真到了緊要關頭,還是會自由自主地承擔。”袁轍堅決道,他選擇認清自己的職責。
李松兒停下腳步,“人生在世,諸多選擇皆不能由著自己心意。公子不必苛責。‘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尋常之事罷了。”
“公子何時啟程?”
“明日動身,早點到家也心安些。等事情辦妥帖,不出三月,我必定回來。”
“那就靜候公子佳音。”李松兒舉止淡然,不失分寸,眼中卻是萬分失落。嘴角的微笑也顯得十分僵硬。
下午散學之後,陸方已得知袁轍要離開的消息。之後二人來到酒館。
“袁兄明日啟程,日後說不定無法一同喝酒了,特地替袁兄踐行。”
“家中之事無法推脫,我也是身不由己。”
“袁兄不必解釋,這些事情我也深有體會。”
二人看著江水,正如這晚霞雖好,總會被江河吞沒。
“我還從未問過,陸兄來此不久,不知要待多少時日?”
“還未滿十九,也待不得多少時日。”
陸方繼續說道:“說道此事,我也有疑問。你同李松兒關系密切,但她今後的路想必不會一帆風順,你打算如何?”
這件事袁轍早有考慮,但是也想不出萬全之策。如今被問起,一時也不好回答。
晚上,浮生已經收拾好了行裝, 只等明日就可上路。
今日,他已經將自己所帶的文房四寶都贈予於元暉,這些新鮮玩意兒也夠他搗騰一段時日了。
他心事重重,走了出去,趁著月光來到屋外,不知怎麽走到了李松兒的住所。
透過窗子看著屋內還有燭火,他也不敢貿然上前。隻站在不遠處。想著離她近些,心裡也多了一分安心。
不知為何,門推了開,他來不及躲藏。
只見門後出現許顰陽的身影。她欲拉著李松兒往外走,但是李松兒怎麽也不願出去。
許顰陽往屋外看去,正好看見了袁轍,李松兒見她出神,順著她的眼神望過去,才知緣由。
許顰陽識趣地退回屋中,隻留下站在門邊的李松兒和屋外的袁轍。
袁轍上前走了幾步,但並未靠近。
月色下的人看不太清,二人隔著數丈相望,並無隻言片語,良久,還是一陣沉默。
第二日天微微亮,袁轍和家仆浮生已走上下山之路。他們起的比平時早些。
山上的人家起的早,捕魚的船夫瞧見了他們的蹤跡,但人來人往的摞揠山,也無人在意這兩人的去留。
這片山脈不會因自己的喜怒哀樂而有所變化,袁轍覺得自己十分渺小。
他和浮生兩人朝山腳下走去,背後的書院離他們越來越遠。袁轍不忍回頭,一直向前出發。
一位早起之人站在寨樓之上,俯視腳下的山路,默默注視著二人遠去的背影。
等那人身影瘦小,顯得格外單薄。眼中之人的背影徹底消失之後,才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