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色已破曉。袁轍被外面的人聲吵醒。
他整理好儀容,推開房門,只見一群學生三三兩兩,往學堂方向走去。
他們穿著一樣的服飾,並無墜子掛飾,有的學子攜了一個小包,剛好能放下一本書籍,但大多數空手還是兩手空空,並未攜帶物品。
這些人看著十分年少,有十歲左右的孩童,也有十六七歲即將成年的學生。其中男女皆有,但是男子的數量佔了大半。
憑借在私塾多年的直覺,雖並無交流,袁轍已經猜到他們的去處,隨即追了出去,還不忘帶上自己在絡陵費心挑選的文房四寶。
他跟上眾人的腳步,在人群中看了一眼,對近在咫尺的一名同學道:“在下初登寶地,可否一同前去學堂?”
那學子轉過頭,看著這位造訪者,上下隨意掃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腰間的布袋上,布袋雖普通,但是上面的大雁刺繡確是精湛。
繼而又瞥見袋中露在外面的一小截雲山毛筆,料到此人與他們不同,又是那些養尊處優的官宦子弟,臉上也十分掃興,仿佛眼前的是一位不速之客。
袁轍打量著眼前的人,此人並非男子。她身著青衿,身量小巧,容貌十分標致。那女子冷眼看了他一眼,沒再理他。
被素未相識之人冷眼相待,袁轍心裡一頭霧水,“在下從未見過姑娘,若有冒犯之處,盡管告知?”
女子本不想理他,但見他追問,冷言諷刺道:“你既來此處,就曉得這裡的學生是沒有出頭之日的。您貴為千金之軀,怎可與我們同行?不過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罷了。於你而言,我們也不過是這裡的一處景,我為何偏要與你搭話?”
來此地前已經預想過此行會有諸多波折,但這種場面卻是在他意料之外,袁轍一時間有些驚愕。
正待女子說畢,人群中另一學子快步走出,到那女子身側,朝袁轍施了一禮,“公子見諒,既是剛到此處,‘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公子盡管與人同行,若有疑惑,尋人告知即可。”
袁轍看著眼前說話之人,同樣身著青衿,隆起的頭髮被小冠包住,臉上未飾脂粉,顯得有些憔悴,形容有些清瘦。雖念著‘有朋自遠方來’,臉上盡量露出和藹之色,但是眼睛中卻透露著提防和冰冷。
這姑娘言語中幫襯袁轍,但實際上卻是替身旁的同窗解圍,若是落得個刁難刻薄的名頭,只怕是止不住的流言。
“這書院果真不同尋常啊!”他心裡默默地感歎。
正在僵局時刻,老管事走了過來,他想必看出了袁轍窘迫的處境,連忙問道,“公子昨日方到,今日何不多加休息?若有疑慮,盡管告知老夫。”
袁轍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轉頭對管事說:“多謝管事。我見大家都往學堂方向去,我也想與之同行。再者,提前準備好文房四寶,學堂之上也能自如應對。”
管事掃過袁轍攜的布袋,說道:“公子無需多慮,此處學堂早已將所需之物準備齊全,之後只需在對應的席位落座即可。”
待學生散去,老管事靠近袁轍,悄聲道:“這裡學生因家族獲罪而被發落至此,成年後仍需按原罪懲處。對於這些獲罪之人,隻恐他們日後行過激之事,故而學堂多以教化之類的書籍為主,這些課聽聽也就罷了,公子不必太認真。”
“世人皆以為學堂乃讀書人寶地,管事所言倒是實誠。”袁轍似笑非笑道。
管事不答,語重心長道:“公子學識淵博,日後也定是扶搖直上平步青雲。這些學生長久地關在這裡,難免有不通人情之處,若是不慎得罪公子,萬望海涵,無需與他們計較。若是遇到脾氣強的,公子稍稍避開就好,起了爭執反倒對自己不利。”
袁轍心裡倒是有些觸動,他原以為管事隻為相幫與他,才告訴他這裡的規矩習慣,沒想到也是為此處學生著想。
“多謝管事好意。我已身在此處,就應當遵循規矩。剛才那姑娘言辭凌冽,我一時倒是難以應對。”
管事知道他為剛才之事介懷,耐心說:“身世如此,還請公子包容。適才與公子談話之人,一個喚作許顰陽,另一個名喚李松兒,二人同住一室。許顰陽性子活波,李松兒倒是有些冷淡,但二人也非刁鑽之輩。”
管事頓了頓,臉色稍變,“幾月前,另有一外來子弟到此遊訪,與許顰陽有些糾葛。那位公子在此地不到兩月,卻突然匆匆離去,此前並未告知他人, 天不亮時就乘船離開了。許顰陽得知消息後,十分傷心,想找船夫問個清楚。船夫卻說那位公子想迫切離開,並無留戀。失落之人的苦楚,也只有自己才知道。故而見了外來子弟,心裡不免有些提防。”
“我到此處,想必也勾起了那姑娘的痛處。”袁轍有些慚愧,同時也對管事提及的李松兒有些好奇。
“晚生有些好奇,另一位姑娘為何來此?”
“李松兒家中原是桂中知府。三年前桂中突發旱災,朝廷特地人押送運送賑災銀,當地知府卻私自扣下這筆巨款。被同僚揭發後,知府入獄,其女年幼,自然就被發落道此處。”
“這姑娘真是命運多舛!”他心裡唏噓,未曾宣之於口。
學堂之上,男女分庭而坐,袁轍剛來此處,揀了個靠後的席位,不經意間,望右側一瞥,正是許顰陽,她前面坐著的是李松兒。
幾人上午才打過照面,許顰陽倒是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看見這位外來公子後雖不理睬,但也未有任何為難之事。李松兒也是冷冰冰的,克己複禮,不說多余的話。
不過學堂之上,總有聊賴之際。遠道而來的公子都愛結識好友,就算來此處也不例外。
陸方是他來此處認識的第二個人,十八九的年紀,和袁轍同歲,比袁轍略小幾個月。陸方是去年到這裡的,如今在此呆了不足半載。
此人雖遭逢變故,但是性情樂觀,待人也十分隨和。袁轍心中好奇,想知道他因何到此,陸方卻並未主動談起此事,袁轍也不願去問,二人總能心照不宣地談論其它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