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小哥,張家村怎麽走?”一個身著華服頭花白的男人問鐵牛。
鐵牛指了指自己來時的方向,張家村正是他一直所在的村子。
男人拱拱手呵呵笑道:“謝謝了,你是哪家的孩子?”
“吳老三。”村子裡的老人經常說一些人販子的故事,鐵牛警惕的打量了一下男人。
男人微微一愣,像是在思考,最終搖搖頭,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從懷裡掏出一塊銀子放在鐵牛的到手裡:“離家太久,差點沒有想起來,這點錢你拿去買東西吃吧,謝謝指路。”
男人踏上小路,給鐵牛留下一個背影。
“鐵牛,鐵牛?咱們要走了!”吳老三重新背起背簍,呼喊鐵牛的名字。
鐵牛揣起銀子,回應道:“來了!”
趴在背簍裡,鐵牛探出半個腦袋望向自己村子的地方,那個身穿華服的男人始終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鎮上的東西很多,初來乍到的鐵牛透過背簍看到了很多東西。
叫賣的貨郎,賣胭脂的小販,說書的先生,還有來寺廟裡上香的夫妻.......
吳老三帶著鐵牛在人群中穿梭,這是第一次鐵牛感受到興奮和好奇。
吳老三輕車熟路的走進廟宇,買了一些紙錢香燭之後,順便帶著鐵牛去廟宇的大殿裡上了一炷香。
“鐵牛,低頭拿著香跪下。”吳老三輕撫鐵牛的腦袋。
鐵牛學著那些大人的樣子,將香舉過頭頂,對著四面八方都拜上一拜,懵懂的鐵牛不知這樣做有沒有用,但是還是照做。
回去的路上,鐵牛向吳老三問起廟宇裡的仙神。
吳老三朝著鐵牛講起了自己知曉得到仙神之事,鐵牛和紙錢香燭一樣呆在竹簍裡。
開始還好,但是有些事情以鐵牛這個年紀還真的沒有辦法理解,最後趴在竹簍裡睡著。
張家村中,孫大叔的葬禮等吳老三回來後如期舉行。
鐵牛在人群中沒有找到自己的玩伴,倒是在角落裡見到了正在與孫大叔的妻子交流的問路人。
一行人抬著棺材舉著白色的帳子,說要給孫大叔招魂引路。
這種事情一般都是長子來做,可是孫大叔膝下無子,大家商量著要不要找個人代替。
這時孫大娘帶著那個問路人說這是自家的遠房親戚,讓他代做即可。
主家發話,大家也沒有意見,於是這個問路人拿起了帳子披起了孝服在前面高呼:“哎!往這裡看,天黑路不好走,村裡老少爺們在這裡,莫要迷了路,往前走,莫回頭。”
每走幾步,問路人都要重複一遍,順便加上一些生者安好勿要掛念的說辭。
沒有什麽高深的詞念,皆是安慰亡者的話語。
鐵牛只是默默的跟在後面,看熱鬧般的看完了整個葬禮。
之後,問路人和鐵牛講了外面的事情,沒過幾年也去世,被葬在了村裡桂花樹下。
時過境遷,鐵牛長成青年,吳老三也在慢慢變老。
在前些年,吳老三也染上惡疾,一日吳老三將鐵牛叫道自己的床前:“咳咳咳,鐵牛,我死後把埋在孫大叔的怕旁邊。”
鐵牛點頭,吳老三滿意的合眼。
又是重複的的葬禮流程,這些年來鐵牛已經經歷了許多次,村裡也多了許多新的面孔。
只是自己的那幾個玩伴,自孫大叔的葬禮之後便再也沒有完成的湊在一起過。
看著吳老三的棺槨慢慢合上,鐵牛木然出神,忽然有種衝動。
他不想和孫大爺和吳老三這樣默默的埋在土下,成為逝者江河上的一朵浪花。
這種衝動從來沒有如此強烈。
於是在吳老三的葬禮結束之後,鐵牛背起包裹準備離家。
在鎮上用那個問路人給自己的銀子換成散碎的錢財,鐵牛踏上了尋找仙神的道路。
只是匆匆而過,時光流沙始終不停的往前奔去。
鐵牛拜入過仙門,因資質較低始終不得要領,幾十載晃晃而過。
曾經雄心壯志離家的青年已經變成老叟。
又是一年春天,鐵牛決心反鄉,回到那個曾經自己離開的村子。
在鎮上,鐵牛換上一身華服,店家找錢的時候拿出一塊銀兩交到鐵牛的手上,掂了掂分量,鐵牛忽然了悟:自己青年時花出的銀子又回到自己的手上,原來他幾十年都沒有離開過這裡。
陌生又熟悉的山路上,鐵牛頭髮花白幾十年沒有反鄉,只能在路邊找了一個孩童問路。
“小兄弟,張家村怎麽走?”
“張家村那裡就是。”
孩童指向自己來時的路,看著眼前稚嫩的孩童,鐵牛的思緒瞬間回到了幾十年前。
如今自己變成了那個問路人。
鐵牛啞然失笑,從懷裡掏出那塊銀子,交到孩童的手上說著與當年那個問路同樣的話。
孩童捏著手上的銀兩,問道:“先生,你這麽大方一定是從鎮上來的,村裡的人都說這十幾裡路很遠?真的很遠嗎?”
遠嗎?
鐵牛回望自己來時的路,這條路自己從未走完。
當年吳老三給自己講的仙神故事,與自己玩伴訴說的約定,自己都沒有完成。
“很遠,當然很遠。我走了一輩子, 這條路也沒有走完。”鐵牛半開玩笑對著孩童說道。
留下孩童,鐵牛回到了自己離開幾十年的村子,只是往來的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索性鐵牛借著自己的記憶找到了當年問路人和吳老三以及孫大叔的墳墓。
在墓前坐到晚上,直到夜色降下,鐵牛眼中漸漸露出沒落之色。
家家亮起燈火,唯有自己處在曾經的逝者身邊,鐵牛的心中驀然升起一絲冷意,這種冷意是身邊之人一一死去,天地之間獨留自己一人的孤獨,沒有任何的辦法能夠驅除。
許久之後,鐵牛躺在問路人墳前的桂花樹下睡去。
天明之際,一股蟬鳴驚醒了正在熟睡的鐵牛。
鐵牛睜開眼睛,一隻夏蟬正趴在自己的眼前,雙翅半枯半綠,三對腹足強韌有利,口器形似蜈蚣,比一般的蟬要小上許多,翅膀上紋路與樹木的輪廓的一般無二。
將夏蟬捧在手心,鐵牛想起了曾經那名問路人給自己講的故事。
他說自己是一名蠱師,只是傾盡一生也不能煉出自己見到過最完美的蠱蟲。
“這便是你的傑作?”鐵牛也是窮盡一生在尋找能夠改變自己資質的方法,手捧蠱蟲,鐵牛任由夏蟬用尖銳得到口器撕咬開自己的皮膚,順著自己的血管在體內遊蕩。
自己窮盡一生時光思考的術法在這一刻也終於達到了完整。
心念微動,夏蟬從手腕處破體而出,依偎在鐵牛的掌心,鐵牛用自己的大拇指輕松挑逗,蠱蟲輕扇雙翅。
“你的蠱蟲很完美,就叫它少年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