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大青山，新春萌動，乍暖還寒，山間的微風拂過，帶來的是三分春意七分寒涼。

　　密林之中，一道瘦削的身影低著頭，挑著一擔水沿著山間小道向上而行，這是一位衣著單薄的少年，他的袖口、肘尖、肩部都打上了補丁，領口上也有著諸多磨損。

　　青石小道蜿蜒而上，大有曲徑通幽之意，一座寺廟靜靜地佇立在小道盡頭，寺廟外圍，青綠色的牆壁宛如巨石雕刻一般渾然一體，寺廟正中的大門之上，門匾高懸，刻著青山兩個大字。

　　寺廟正中，有著一口水井，井口約莫一人寬，緩緩地向上散發出氤氳之息，四周的空氣這股氣息的影響下也是不斷扭曲。

　　“李蕭，加把勁。”寺廟的大門之前，一道有著金色瞳孔的健碩身影出聲喝道。

　　小道上的李蕭抬起頭來，一雙眸子充斥著灰暗之色，氣喘籲籲地說道:“齊天，你別亂我節奏。”

　　話音未落，只見一位身形枯槁的老僧，慢悠悠地從寺廟中走了出來，他看到嬉皮笑臉的齊天，面色一沉，揚起掌來，掌上泛起金紅色的光暈，罵道:“滾回去誦經。”

　　“師傅，別打，別打，我不皮了。”齊天連忙跳了起來，像隻大猴子一樣，搖搖晃晃地跑進了寺廟之中。

　　老僧背起手來，靜靜地站在門前，目光沿著山間小道向下望去。

　　小道之上，李蕭緩步前行，縱然身軀瘦弱但腳步卻無比沉穩，隨著他堅韌的腳步，林間的樹木亦是綻放出淡淡的春意，化作千絲萬縷的綠光向他的眼中湧去，令其灰暗的眸子蒙上了一層淺淺的綠意。

　　時間緩緩流逝，高懸的太陽驅散了幾分寒意，李蕭大汗淋漓地走到了寺廟門口，他擔著擔子徑直走到水井旁邊，費力地提起水桶將桶中的水倒入井中，然後回過頭，摸索著走到老僧身旁靜靜地站著。

　　“袁師傅，您說我什麽時候才能恢復視力?”

　　老僧面向東方，沒有直接回答李蕭的問題，反問道:“這幾年來，不論是烈日高懸，還是天凝地閉，我要你每天打一擔水倒入井中，你可有怨言?”

　　聞言，李蕭先是一愣，而後略顯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的笑意:“您又在取笑我了，與恢復視力相比，這點付出算不得什麽，更別提這麽些年的一飯之恩了。”

　　見老僧沒有直接回答自己的問題，李蕭有些焦急，連忙說道:“袁師傅，再過六個月我便十四歲整了，三個月後便是青山學院招生的日子，過了今年，我就進不去青山學院了。”

　　青山學院，招收學員的要求是年齡小於十四周歲，破開三道瞳關。

　　老僧處變不驚，輕飄飄地說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招生之事不必放在心上，我且問你，擔水上山時，雙眼可有異樣?”

　　“有，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眼前流動，我伸手去摸又摸不到。”

　　老僧雙眉一挑，露出欣慰的神情，緩緩解釋道:“李蕭，當你出現這種感覺之時，就已經算是觸到了修煉的大門，你所說的眼前流動之物，便是瞳力。”

　　世人常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當人類學會用眼睛去觀察世界，用心靈去體會世界，便從天地間汲取到了可以使人類真正立足於九州大陸的力量。

　　最開始吸收這份力量的時候，主要依靠的是人的雙眼，因此人類把這份力量稱作瞳力，運用瞳力修煉的人類則被稱為瞳師，在瞳師體內儲存瞳力的位置被稱為瞳宮。

　　李蕭不解地問道:“可大家都說，沒有視力就看不到瞳力。”

　　“大家?你口中的大家是誰?靈水村中的老少?這九州大陸廣袤無垠，誰敢說他無事不知?瞳力，不是看到的，而是感受到的，人的雙眼或者說‘瞳’，乃至於人的皮膚和毛孔，都可以被用來當做感受瞳力的媒介。”

　　“決定一個人能否修煉，重點在有沒有瞳宮，而不是簡單地說有沒有視力，假如一個人失去了一條腿，那他就不能行走了嗎?無非是走的慢些。”

　　聽到老僧此番解釋，李蕭如釋重負，不怕機會渺茫，也不怕艱難險阻，怕的就是毫無機會，長舒一口氣後，問道:“所以沒有視力並不是不能修煉，只是會遇到更多的困難，對嗎?”

　　“孺子可教也，不過你無需太過擔心視力的問題，你更需要擔心的是瞳宮的問題。”

　　“瞳宮的問題?”

　　李蕭有些難以置信，腦袋一歪，細細思索過後，面露驚恐之色道:“袁師傅，您的意思是說我不但沒有視力，連瞳宮都沒有嗎?”

　　老僧看著面前躁動的少年，有些於心不忍，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金紅色的光暈綻放，李蕭的情緒也漸漸沉靜下來。

　　“修煉一途最忌諱的就是浮躁二字。”

　　“學生了解，袁師傅，您知道的，我平日裡不是這個樣子。”李蕭的雙臉不好意思地紅了起來，緊皺的眉頭也略微舒展。

　　“李蕭，你可知道如何才能修煉到九州境?”老僧頓了頓，向著少年發出了靈魂之問。

　　“九州境?那就努力修煉唄。”

　　聽到李蕭這天真的回答，老僧忍俊不禁，反問道:“努力修煉嗎?如果僅憑努力修煉便能踏入九州境，那這九州大陸上的至強者應當是瞳工坊中的麻木瞳工。”

　　李蕭憨憨地笑了幾聲，靜靜地站在一旁等著老僧的解釋。

　　“每一個境界都有其特殊的標志，九州境的標志被稱作虛眼，所謂‘虛眼入九州’就是這個意思，但是，世間的一切都有例外，有的人一生下來就有著虛眼，也被稱作先天虛眼。”

　　感覺老僧的話語意有所指，李蕭試探著問道:“袁師傅，您的意思是我有這先天虛眼?”

　　“沒錯，不過你的先天虛眼有些問題，可以說是成為了一道封印，封印了你的瞳宮，這才是你不能修煉的根本原因。”

　　言罷，李蕭總算對自身的情況有了初步的了解，他焦急地問道:“袁師傅，那我該如何修煉?這先天虛眼的問題解決不了，我豈不是永遠無法修煉了。”

　　老僧注視著李蕭，又回頭看了看背後的青山寺，似是做下了什麽決定，伸出手撫摸著少年的頭悠悠說道:“一切有我。”

　　老僧的話語中似乎有著無與倫比的魔力，李蕭躁動焦慮的心在這一刻也漸漸安穩下來，他靜靜地站在寺前，面向朝陽，金色的日光，綠色的春意，空氣中無法觸摸的瞳力，這世間的一切都好像在圍著他歡呼、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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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三竿，老僧的聲音自院中傳來:“李蕭，來院中，我送你個禮物。”

　　院內，老僧低頭看著腳下的古井，緩緩蹲下身子，伸出雙手細細地摩挲著井口，面露不舍地感歎道:“是時候了。”

　　待李蕭走到身旁，老僧站起身來，語氣凝重地說道:“脫掉上衣，坐下。”

　　不等李蕭有所反應，老僧金紅色的雙瞳猶如煌煌大日一般，發出灼熱的光芒，雙手飛速結印，在空中劃出道道殘影。

　　哢。

　　“古井”發出如墨般濃鬱的幽光，自大地中掙脫出來，靜靜地漂浮在院中，四周的空間震蕩，連帶著整座大青山在這一刻也山搖地晃。

　　老僧抬起右腳在地面之上輕輕一踩，無形的波動自大地深處散開，山間的動蕩驟然消散，只不過這一切李蕭卻並不知曉。

　　“準備好了沒?”老僧低聲喝道。

　　“來吧。”李蕭牙關緊咬，盤膝而坐，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來。

　　雖然看不到周圍發生了什麽，但院子之中凌厲的氣息讓李蕭倍感不安，他瘦削的雙肩輕輕顫抖，不知是寒冷還是害怕，亦或者是用力過度。

　　浮在空中的“古井”不斷旋轉，周遭的光芒愈加濃鬱，在這光芒達到頂峰的一瞬間，驟然坍縮，一把漆黑如墨的環刃浮現在空中。

　　“去。”老僧伸手一指，那環刃徑直飄到李蕭背後，飛速旋轉著鑽了進去，刹那間，李蕭渾身肌肉緊繃，青筋乍起，頭髮一根一根筆直地指向天空。

　　“啊。”

　　李蕭魔鬼般的嚎叫在山林間回蕩，一時間鳥獸飛騰。

　　庭院當中，李蕭盤膝而坐，劇烈的痛感使他顫抖得愈加劇烈，他拚命地咬緊牙齒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身軀四周黑煙升騰，不斷地翻來覆去，陣陣血腥氣也從他的背後散發而出。

　　“李蕭，堅持住，就快成功了。”老僧耷拉著嘴角站在一旁，眉頭緊鎖地看向幾乎就要倒下的李蕭。

　　汩汩。

　　隨著時間的流逝，空氣中傳來液體流動的聲音，赫然便是幾乎實質化的五顏六色的瞳力潮汐，院中的黑煙與血腥之氣在這一刻也緩緩消散，李蕭痛苦的神情也被一抹如獲新生的笑容所代替。

　　瞳力爭先恐後地化作旋渦朝著李蕭的背後湧去，而隨著瞳力的注入，一道神秘的黑色環狀紋身出現在了李蕭的背後，細細看去，這紋身與那“古井”化作的環刃別無二樣。

　　在這紋身出現的一刹那，瞳力潮汐中的各種顏色飛速散去，最終只剩下了一抹深邃的黑色。

　　李蕭抬起頭來，雙眼之中的灰暗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對如曜石般璀璨明亮的眸子，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抹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