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初夏的某個周日清晨。
素有“火爐”之稱的南京,它的夏天從早上開始就是燥熱的。
清幽的樹林裡,陽光透著枝葉撒了進來,只有鳥兒婉轉的啼叫和夏蟬的鳴唱。林間一條荒廢許久的小路被雜草藤蔓包裹的嚴嚴實實。
身著軍官製服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背著一個七八十年代在部隊常見的作訓背包,正拿著工兵鏟撥開雜草枝丫在前面奮力的開路。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手拿著漁具和水桶緊緊跟在男人的後面。
“你留在家裡看動畫片不好嗎?非他媽的跟著我添什麽亂啊。”
大人一邊艱難的在前面開路一邊忍不住抱怨著自己的孩子。
“可我就想跟著你去釣魚嘛。”也許是害怕大人嫌棄自己拖累了行走進度,孩子偷偷掀起上衣抹去臉上細密的汗珠,想用撒嬌掩飾自己的體力不支。
“再堅持一下,快到了。”也許意識到自己剛才對孩子的失態,男人回過頭憐惜的摸了摸孩子的小腦瓜。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一架損毀明顯的軍用飛機殘骸盤桓在樹林的深處,當年迫降的痕跡依稀可辨。毀壞的機頭裸露出裡面的電線,一邊的機翼已經無從尋找,另一邊的機翼深深插入在泥土裡,上面早已長滿藤蔓。從殘存的外觀和機頭36617的飛機編號來看,這應該是周邊空軍某部的轟6型飛機。不知道當年是因為什麽原因迫降在此,估計是部隊覺得整體回收成本太高,飛機有用的儀表儀器載具早被拆卸轉移,隻留機體空殼在這野林深處接受時間的風化。
孩子興奮的在廢棄機艙內上竄下跳大呼小叫著,大人在艙外沉默的注視著,神色有些複雜。良久,他從上衣兜裡掏出一盒良友牌香煙……
淡淡的哀傷隨著煙霧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飛機殘骸的背陰面,是一大片藤曼。
穿過去,豁然開朗。
一條漂滿綠萍的河道出現在眼簾,幽靜的瘮人。
爺兒倆找了一處可以遮陰的岸邊,依著一塊青石坐了下來。
男人打開背包,開始整理攜帶的物品。
“爸爸,這是什麽河呀?”
孩子一邊在河邊笨拙的幫父親支棱釣竿,一邊好奇的問道。
“它叫外禦河,古時候就有了。”
“哇哦,那這裡的魚會不會也很老了?”
“這裡這麽多綠藻,魚很難活的。”
大人一邊漫不經心的應付著好奇的孩子,一邊看著腕表的時間眺望遠處逐漸聚攏的雲朵。
“爸爸,那我們今天來這河邊釣什麽什麽魚呢?”
“老爸?!”見父親沒回自己的話,孩子抬頭擰過身子望向自己的父親。
看著自己的父親開始逐件褪去衣物,兒子有些疑惑。
直到大人換上一身笨重的潛水服,手裡拿著防水手電,怔怔的看著天空的時候,察覺出不對勁的孩子開始感到驚恐,
“爸爸,你這是要幹嘛呀?”
這一次父親依舊沒有說話。
兒子想伸手拽住他的父親,卻抓了個空。大人已經一個猛子扎進了河水裡,往水底潛去。
綠的不見底的河面上泛起一陣漣漪,重新歸於平靜。
之前遠處大片的對流雲也終於飄了過來。
天色忽地就暗了下來,明明是白晝此刻卻宛如黑夜。
隨著電閃雷鳴,豆大的雨點兒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顆顆晶瑩剔透地灑落下來,在河面綻開了一朵朵短暫的水花,美麗中透著形容不出來的詭異。
雷雨聲中,依稀傳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
突然一陣猛烈顛簸,身子陷在真皮座椅裡的劉米樂從夢裡猛地驚醒。
萬米高空,劉米樂一個人坐在寬敞的灣流650ER飛機的機艙內,這個型號的飛機隔音技術處理的很好,機艙內安靜的只能聽見舷窗外細微的引擎轟鳴聲。
“劉先生,飛機已經開始下降了,預計十分鍾後降落在南京祿口機場。可能會有些顛簸,建議您扣上安全帶。”空姐從前艙快步走來俯身在劉米樂身旁提示道。
“好的,謝謝。”
看著長的有點像江疏影的空姐,米樂禮貌性的點了點頭。
合上剛才瞌睡前看的記事本,順手裝入身旁一個頗有年頭的水波紋LV背包裡。劉米樂忍不住又再回味起剛才做的那個夢,那是如此的真實,可是在記憶裡他卻無法確認那幕場景在自己童年中是否真的出現過。
最令劉米樂不解的是,父親去世後的這麽多年裡,這是他第一次做夢夢見了他。
飛機呼嘯著穿過雲層,進入到目測的降落高度。可能正值傍晚起降高峰期空域飽和的緣故,飛機開始在空中重複著盤旋。
米樂側過頭,好奇地看向舷窗外。
落日的余暉已為大地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鬱鬱蔥蔥的紫金山在機腹側下方成為城市最易辨認的地標。向四周輻射呈幾何狀的街道,比直的城市中軸線,宛如遊龍的長江水道,還有綿延在城市邊界的古城牆帶,從高空俯瞰,古代工匠們根據《周禮考記》中關於王城的規劃原則為這個依江而建的古都所打造的宏大、超前的城市布局依稀可窺。這一切無不在展示這座城市的深厚底蘊。
終於,經過落地後一段滑行,飛行了十個小時的灣流公務機在引導車的指引下緩緩停在機位上。
3月的南京,春暖乍寒。
劉米樂站在艙門口。向上拉了拉巴寶莉風衣的衣領,輕輕的呼了一口氣。
腦海裡不知怎的就湧出了千年前Caesar的那句名言,
“VENI VIDI VICI。”
人到了南京腦海裡想的卻是古羅馬諺語,米樂撇了撇嘴,自己都忍不住覺得可笑。
對啊,“鍾山龍蟠,石城虎踞。”你要想諸葛亮這句才他媽的應景啊。
……
公務機樓外,一輛等候多時的黑色阿爾法商務車終於迎來了它的客人,在大片落霞的映襯下,快速的向城裡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