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法緩緩駛入中山東路321號大院時已是華燈初上。

　　台階上，一個帶著黑框眼鏡領導秘書模樣的男子已等候多時。

　　“劉總，一路辛苦了！”男子看到劉米樂從車上下來，伸著雙手從台階迎了下來。

　　“馬秘，結果出來了?”米樂和馬秘書握了握手，忍不住發問。

　　在警衛的敬禮目視下，兩人進入到這棟仿古建築內。

　　“院長、鑒定中心的李主任還有另外幾位專家都在會議室等著您呢。請跟我來。”馬秘書回避了米樂的問題，用胸前的工作證刷了樓內的一道門禁。

　　會議室內，煙霧繚繞。

　　看見劉米樂進來，眾人都恭敬的站了起來挨個與其握手。

　　看到會議桌主位上放著自己的銘牌，米樂也不客氣，拉開座椅大大咧咧的坐了下去。馬秘書很自然的幫米樂把風衣外套除下，掛在角落的衣帽架上，並示意一個長相端莊的女工作人員給米樂面前奉上茶水。

　　一切的細節，都顯示劉米樂是這兒的座上賓。

　　有這一切的超凡待遇，打心裡米樂應該要感謝自己死去的老爹。

　　老父親去世後，米樂回南京的老房子清理遺物，父親給米樂沒留下什麽錢財。但生前他在老房子裡堆得那些瓶瓶罐罐、書畫墨寶若不是在偶然場合下被定檢都是珍貴文物，差點全被米樂當成父親晚年附庸風雅淘回來的贗品垃圾給扔了。為了方便運輸，這些年劉米樂和市博物院、省文物鑒定中心合作過多次，幾乎憑一己之力解決了這個行政單位全體員工的獎金福利問題。劉米樂也從一個持續創業失敗、破產失意的中年男人一躍變成了這條產業鏈內公認的頂級金主MR.Miller劉。

　　隨著國際文物市場逐年升溫，每年固定出售一批遺留古物，讓米樂迅速體會到財富自由的美妙，也讓那些國際拍賣大行體會到躺賺高額傭金的快樂。這些年裡米樂賣的不亦樂乎，賺的盆滿缽滿;拍賣行接的不亦樂乎，賺的缽滿盆滿。有時候，米樂也會在想，要是老頭子早些告訴自己這些收藏，他哪還會跑去創業那麽辛苦?可轉念，如果老頭子告訴給自己攢了這麽厚的家底，自己又怎麽可能跑去創業呢?如果沒創業哪來的破產負債，沒破產負債就不會灰頭土臉回南京動老屋的主意準備賣房還債。沒賣房這一說，自己就不會打掃房子，不打掃房子就沒機會知道這一屋子寶貝的價值。

　　矛盾不?有的人努力了一輩子，奮鬥終生，到了(liao))啥也不是;有的人混吃等死頹廢度日，可能某天上廁所拉個屎的功夫，就功成名就走上人生巔峰了。啥叫造化弄人?這他媽的就叫造化弄人啊。米樂為此也唏噓了很久。

　　所以當國內通知米樂這次送檢的梅瓶出鑒定結果時，承接這次寄售拍賣的佳士得總部第一時間包了架最豪華的灣流650公務機調機從巴西橫跨了整個大西洋空飛到倫敦，接正在學梁朝偉在特拉法爾加廣場喂鴿子立志準備做倫敦街溜子的Miller劉飛回南京拿鑒定結果。佳士得還多花了60萬人民幣要求公務機公司連夜從國內調了一個中國機組去倫敦執行這次飛行任務，只是為了讓劉先生在旅程中能夠獲得家的體驗。

　　當然，拍賣行不計成本的為客戶奢華的服務買單，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這些都是題外話了，回到會議室的場景，短暫的寒暄過後。領導開始發言了。

　　“劉、劉總，您，您這次送檢的元青花梅瓶，經多重鑒定，我們確認為真，真，真品。”市博物院院長宮亮因為過分激動，話語中打著顫，幾乎是咬著舌頭把這話說完的。

　　宮院長可能也察覺了自己的失態，從面前會議桌上拿起包細支的“九五”，抽出根煙點著，大口的吸著。

　　劉米樂覺得有些奇怪，宮亮在這行裡也算是見過世面的大家了，怎麽今天如此激動?

　　他看著激動的宮亮似笑非笑，也學著他從桌上煙盒裡拿出根煙來。“哢嚓”，打火機打著的聲音短促且清脆，馬秘書恰逢其時的出現在劉米樂身邊，遞了個火幫米樂點煙。

　　會議室另一頭，響起文物鑒定中心的李主任中氣十足的聲音，

　　“劉總，您這次送檢的梅瓶，也引起了部裡領導的高度重視，並指派國家文物局的多位專家來我們這指導本次鑒定工作。經過多方檢測和鑒定，大家一致認定你這次送來的這隻元青花梅瓶和目前我們市博物院館藏的國家級文物元青花蕭何月下追韓信圖梅瓶屬於同窯同款。而且無論是瓷胎質地還是青花發色您的這件都要更勝一籌，更罕見的是您這件元青花裡還融合了哥窯金絲鐵線的技術，這讓我們大家極為困惑和不解。”

　　“劉總，請看投影儀。下面請這次部裡派來的專家組召集人吳勇教授跟您同步這次檢測鑒定的結果。”

　　“這是目鑒、顯微鑒定、碳14的鑒定結果。上周經您授權做“烈釋光(TL)法”做斷代輔證，出來的結果和我們的判斷也是一致。從燒造年代來講大概的時間是在元末明初。”吳教授扶了扶眼鏡，背後巨大的液晶投影屏各種細節的圖片正在一一呈現。

　　“這款梅瓶，並不是孤品。但極為珍貴。目前我們根據文獻資料和各種線索，判斷已知留存在世的這款梅瓶只有3個，1個品相一般的2011年在澳門中信拍賣會上賣出了8.4億港幣的天價，海外購買人身份不詳;另一個稍好品相的作為鎮館之寶目前存放在我們南京院，國內為數不多的珍貴國寶級文物;第三個“蕭何月下追韓信”，一直隻存在文獻和線索中，從沒現身過。但今天我們有理由相信，您手裡的這個‘蕭何月下追韓信’就是消失已久的第三個元青花梅瓶。”

　　“我操，我操操操”這下輪到劉米樂心裡極度的不淡定了。

　　“媽的，今天的港幣兌人民幣匯率多少?”他也不好意思當眾問老子的這個瓶子現在能估多少錢，自己忍不住輕輕的咕噥了一句。

　　“0.83比1，劉總。”身後的馬秘書很是有眼力見。聽見米樂輕輕地在那自言自語，迅速拿手機查了查匯率，壓低聲音回復米樂。

　　米樂手放在桌底偷偷摸摸掏出蘋果手機調出計算器剛準備換算一下澳門那個梅瓶值多少人民幣。馬秘書蚊子般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澳門那個瓶子賣出按今天的匯率來算價值人民幣7.1億，合美金1個億。”

　　“英鎊的話是大約6400萬，歐元我就沒給您算了，最近東歐在打仗，匯率有點不穩定。”

　　謔，真不愧是在領導邊上做秘書的，這舉一反三的能力絕了。米樂忍不住回頭賞了馬秘一個個大大讚許的眼神。

　　會議室門外這時候傳來一點小騷動，幾個武警持槍內衛提著兩個碩大正方形的黑色全碳防震箱子進入到會議室。有兩個專家戴上手套開始小心翼翼的把箱子裡的瓷器拿了出來。一個是我的，一個是眾所周知的南京博物院的鎮館之寶，兩個同窯同款的元青花梅瓶放在絨布托盤上，吳教授和另外的專家開始給米樂演示實物對比的過程。

　　米樂此時哪還有心思聽過程啊，桌下悄悄摸出手機，微信上迅速找到一個叫曾曉柔的名字，

　　“在嗎?”

　　“在呢。”

　　“我到南京了，一會宵夜，喝點兒啊?”

　　“晚上學校排了個我的講座，講太平天國戰爭史的。2小時完活”

　　“嗯，那過會見。”

　　“哦了，我學校南門見，喝餛飩擼點串”

　　“爽”

　　米樂一邊眼睛注視著吳教授，不時的頷首點頭假裝在聆聽發言，一邊快速的用余光撇看著微信界面靈活的盲敲著拚音發著信息。

　　“南博這件元青花目前國際上是有價無市，至少在13個億人民幣左右，您這件同款，景德鎮器皿底部一圈還有哥窯技術的金絲鐵線，實在是太奇怪了。唯一可以解釋的是，這件梅瓶很有可能是當時皇家定製燒製的，底座和瓶身是兩種不同工藝粘合而成，只不過古人的技術實在太高超了，我們還無法找到粘合的痕跡。如果放在十年前，以當時的技術手段和那會可供參考的資料，您這瓶子可能都不用檢測就是一眼假的做舊仿品。但按現在我們鑒定的結果來看，它和目前已經面世的這兩件“蕭何月下追韓信”僅僅只是理論上的同款同窯，您這個梅瓶實際上是真正意義上的傳世孤品。”吳教授講到這，難掩興奮。以國家文物局的地位，出自官方的認定，那這可是國寶中的國寶啊，會議室的人們再次陷入情緒上的高潮。

　　“那它現在值多少錢?”米樂在這種情緒裹挾中終於忍不住low了一把。

　　“多少錢這個是拍賣行定價的事，但有一點我非常肯定，如果劉總您這件現在能從倫敦撤拍，部裡和我們地方願意出3億美金非公開途徑即刻買下您這件藏品。如果撤拍複雜，我們也願意和您這邊走指定拍賣流程，傭金部分由我們支付給拍賣行。”說到這個報價條件，宮亮院長很特意提高了音量，看得出來，首先這個處理方式不是他這個層面所決定的，其次這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後的處理路徑。當然，從經濟利益來講，對於劉米樂來說這肯定不是一個最優選項。

　　……沉默良久，米樂緩緩說道，“宮院長你知道我這件藏品要帶出去是完全合規合法的吧。”

　　“知道，而且你這件元青花因為傳說已久從未面世，又是私人繼承的遺物，不在國家限制出境文物名冊裡。”宮亮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有些痛苦。

　　“就算真臨時出個補充規定不能出去，巡展我可以取消，拍賣預展我可以讓佳士得放國內辦，定向釋放給國內買家。價格只會比歐美的更高。”

　　“但是，按照03年出的文保58號文，我們可以向私人藏家行使國家優先購買權。當然，也需要劉總您的支持，我們盡量協商。”作為部裡來的代表，吳教授的補充夾槍帶棒，應該是更高層的想法。

　　“哈哈，宮院，教授。這事咱們從長計議，慢慢商量。反正離春展還有段時間。 今天要不先這樣?我這幾天還得倒倒時差，各位老師們也辛苦了。反正這陣子我人在南京，過些天我請諸位小聚一下，咱們喝頓大酒。”米樂邊說邊站了起來，他心裡非常清楚，再這麽聊下去這天就聊死了，人也得罪了。反正自己沒把路堵死，既給官方保留了體面，也給大家留了一個商量轉圜的余地。

　　米樂給自己的定位很清晰，潛台詞說的也很明白，文物對於我來說只是商品，我只是個商人。在商言商，是評判一個優秀成功的商人是否足夠專業的標準，也是必備的素養。

　　“那太好了，我們就等著劉總的這頓飯了，關鍵是劉總的酒都是好酒啊，哈哈哈。”畢竟是廳級幹部，宮亮迅速收回失望的神色，也笑著打著哈哈。

　　這就是我們常說的成年人的默契。跟老外直來直去放到台面上不一樣，中國人談事情，需要逐字逐句的推敲琢磨。誰讓我們老祖宗在漫長的歷史歲月中，大部分的時間裡文明都領先於世界呢。

　　一行人簇擁著劉米樂一直送到車邊。大家一一握手告別，電動車門關上之前，馬秘氣喘籲籲的從樓內跑了出來，手裡拿著的是米樂遺留在會議室那件風衣。遞過來的時候，已經坐在車內的劉米樂故作漫不經心的輕聲在馬秘書耳邊問了一句，“馬秘現在一年收入多少啊?”

　　門口崗亭的武警戰士立正敬禮，汽車緩緩駛出321號大院。車窗外和劉米樂揮手告別的人群中，有一個人眼鏡片下閃著興奮灼熱的光芒。很明顯，劉米樂臨走前看似不經意的那一句話，多少讓這位老兄不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