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客服部像是被猛火炙烤的汽油桶,誰都知道肯定要爆炸,誰都知道只要爆炸,誰都不能幸免,卻偏偏不能抽身事外。
除非,始作俑者張泉,能主動把責任扛下來。
最開始時,風向確實是往張泉身上燒的。
客服部那幾個資深客服經常被調查組叫去開會,會議內容也無一例外地研判被張泉納入“嚴重”級別的400投訴,是否正確。
盡管張慶華和王一諾從未有任何暗示或交代給到這幾名資深客服,但他們的意見出奇的統一,一致:
張泉的歸類,不科學,不嚴謹,不客觀,不準確。
可是,查著查著,說著說著,風向忽然又變了。
調查由原來的調查組主導,變更為總部從新加坡外請的第三方谘詢公司主導。
調查的對象,也由客服部,以及被歸檔為“嚴重”影響到的業務組織及其領導,擴展為面向華強全體員工,全體客戶的大范圍的調查。
每個華強的員工都收到了郵件通知,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前往調查問卷網站填寫調查問卷,而且必須匿名提交。
同時,歷史三年以來,但凡打過華強400電話的全國客戶,更是第三方谘詢公司主要的調查目標,有信訪函詢的,有電話谘詢的。但凡來電內容涉及到:響應不及時,響應不到位,響應內容與需求不符的,第三方谘詢公司和華強的調查組都會登門拜訪,詳細了解情況。
如此規模的調查,顯然不是接球在手的運營部陸仟能調動的,就算是運營部的老大唐鳳強也不行。
這一定是總部的領導層,弄不好是那幾個常委開小會,親自拍板定下的調子!
對張泉的非議聲終於弱了下來,輿論焦點回歸到事件的起源和本身——關於“響應”的投訴,歸類為“嚴重”是否正確!
***
處於風暴核心的張泉,一直很淡定。
對於客服部不涉本次事件的同事的好奇,他微笑應對。
對涉及到的,特別是那幾個負責歸類的資深客服的敵視和敵對,他也坦然面對,不辯解,不道歉。
他的出發點和目標,並不是這幾個“前輩”,雞同鴨講,講什麽?
對王一諾,他是有愧。安排他暫時在歸檔客服崗位,是王一諾的好心,這份心意,他必須得記在心裡。
在整起事件中,她是最無辜,也是壓力最大的那個。
對張慶華,他的定位是幫助,盡管現在的張慶華已被折磨到內分泌失調,但“對事不對人”的職場紅線,她仍然在努力恪守。
也正因為如此,他對張慶華,或者說客服部的意見和建議,他必須找到合適的時機,闡述清楚。
不動你,心裡卻恨透了你,
和,
無論動不動你,心裡都對你很認可,甚至感激,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機會終於來了。
第三方谘詢公司終於開始對客服部約談。
客服部長張慶華,客服部客服助理王一諾,幾名資深客服,以及整件事的“罪魁禍首”張泉,被點名到到總部2樓的小禮堂接受問話。
……
主持會議的新加坡人,以及第三方谘詢公司的工作人員坐在一側。
另一側以運行總監王晴為首居中,張慶華和王一諾分坐左右,幾名資深客服都坐在王一諾一側,張泉想了想,坐在張慶華身側。
新加坡人的漢語說得讓人聽著就別扭,簡單的開場白後。一名頭髮花白,但面容很年輕的谘詢人問道:“根據現有我們了解的情況,目前華強日均接到的400電話均值,在300-400之間,對這個數據,請問客服部的……,”低頭看了眼名單,“張慶華部長,有異議嗎?”
“沒有。”
“好。每日接到的400電話,其中投訴和情況反饋的日均數量,為100-200之間,這個數據是否有異議?”
“沒有。”
“好。我們了解到客服部關於400電話的處理,與400電話關聯人的職務、工資、獎金、績效掛鉤,請介紹下到底是與何種400來電才會與關聯人的職務、工資等掛鉤?”
“主要與投訴有關。”
“好。我們與人力資源部,財務部核對過,被標記為投訴的400電話關聯人的職務、工資、獎金、績效,並沒有發生直接關聯。”
“是這樣,關於投訴的400電話,客服部會設置幾道關卡驗證電話內容的真實性。”
“好。請介紹下您剛才說的驗證機制。”
第三方公司的問題很是尖銳,所問的問題已經直指華強整體的客戶服務體系,這已經遠超出客服部的職責范圍了。
讓客戶滿意永遠只是一句口號,從來都是!
讓客戶滿意必須是在成本可控,或者說有利潤的前提下,這句話才能成立。
為了搶佔市場,又必須保證有利潤,很多項目不得不在成本和利潤之間精打細算,由此造成的客戶不滿意或者客戶投訴,本就不是現場項目組的問題。
可是,客戶不滿意甚至客戶投訴,又必須有直接負責的載體。
因此,有沒有“員工的收入與400來電相關聯”的制度反倒不是重點,那些明顯利潤不夠,甚至賠錢的項目,公司就不應該接。
可話又說回來,這個不接,那個不要,華強還怎麽發展?
說到底,對項目挑肥揀瘦的直接結果,就是前進的路會越走越窄。誰都想吃香的,喝辣的,但清粥鹹菜,也能活人!
畢竟華強的員工已經2萬人,每個月僅僅是工資和五險一金支出一項,就動輒幾億元,這都是在有利潤的前提下才能實現,或者說,這本就是純利潤!
不管是哪裡的谘詢公司,基本隻負責“說”,從來不管“做”。
說得輕巧的隱含福利,就是谘詢公司可以隨便說,隨便問,但怎麽答,答的啥,則是谘詢公司拍屁股走人後,必須要面對的風險——你既然對你的崗位,你的工作有這麽多意見,那你就別幹了!
現在張慶華就面臨這個風險,事實如禿頭上的虱子,但能如實答覆嗎?
張慶華深吸了口氣,剛要說話,王晴接話道:“我可以說幾句嗎?”
“好。當然可以,談話本就是開放的!”
王晴道:“我剛接手運行總監這個位置,客服部是我分管的范圍。因此我對客服部的驗證規則是比較了解的,因為很多驗證流程是根據我的意見設定的。以前的就不說了,就說現在的,客服部在接到400電話,特別是關於投訴和情況反饋的,我要求客服部必須與投訴客戶的現場項目組取得聯系,仔細核對客戶的投訴,或者情況反饋內容,兼聽則明嗎!通常情況下,如果現場項目組就客戶投訴的解釋,我們認為是可以接受的,我們會主動回電客戶,做好解釋和說明工作,並求得客戶的諒解。”
“好。我們發現再次投訴,重複投訴比例基本達到了20%左右,但對應的項目組的工資,獎金,績效並沒有相應的減扣,王晴總監,張慶華部長,你們誰來說一說,這具體是什麽原因?”
張慶華道:“我說吧。剛才您也提到了,對應項目組人員的工資,獎金,績效是與400掛鉤的。但是,每個員工都有生活的需求,養家的責任,直接從工資處著手減扣,會對員工的生活,家庭產生影響,績效也是同樣。因此,客服部對公司的建議是與年底獎金掛鉤,這幾年也都是這麽執行的。”
“好。你說的這個情況我們會核對。接下來的問題是,客服部對再次投訴,重複投訴的處理機制,是否和初次投訴一樣?”
這是在調查問題,還是在追究責任啊!?
怎麽專挑沒法明面回答的下手?
很多事本就是心照不宣的,從來都是政策或規則是一回事,對策和辦法是一回事。
只要目標一致,目標沒變,結果是好的,完全就可以了!
王晴剛要說話,張慶華輕拍了下王晴的手臂,這個問題還是自己答吧。客服部的事,總讓王晴衝鋒在前,她這個部長也算是乾到頭了!
“請幾位專家核對一下我的出差行程, 並對比下我的行程與剛才幾位提到的重複投訴,再次投訴的客戶所在地是否一致。”
“好。請問張慶華部長,您安排的行程,是應對第二次,還是第三次投訴?”
“我會盡量在最短的時間內拜訪客戶,但你也知道,我畢竟不能長時間離開客服部。因此,有一些客戶,我是委托大區或分子公司領導代為拜訪的。”
“好。您委托他人代為拜訪的暫且不說,就您個人親自拜訪的客戶,有沒有繼續投訴的?”
張慶華心頭一片苦澀,道:“有。”
很多時候,並不是她代表公司對客戶委婉致歉就能解決問題。這就好比是新買了一條褲子委托裁縫店縮一下褲腳,結果裁縫店一剪子下去,這條褲子不能穿了,這是道歉能解決的問題?
“好。您擔任客服部長以來,對自己工作的成效評價,最低0分,最高10分,請問您給自己多少分?”
一陣心火忽然燒了上來,這是既要殺人,還要誅心!
怎麽給分?
給少了,自己委屈。
給多了,客服部捅了一個天大的簍子,全公司都不得安寧,你對自己的工作還很滿意?
不高不低,也不行。讓你當客服部長,不是讓你中庸,騎牆的,你得解決問題。可以沒乾好,但絕不能差不多就行!
她一狠心道:“我對我的工作一直都是盡心盡責!至於分數,我還是留給專家,留給我的領導來打吧。”
“好。”下面的問題請……,”低頭再看名單,“王一諾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