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城外,黃河岸邊,一座到處都長滿了荒草的山丘上,星羅棋布著數百座無名墳塋。
月明星稀,一行十余騎快馬於夜幕中絕塵而來。
在一棵大樹旁翻身下馬後,黑袍首領左右看了看,皺眉道,“怎麽選了個亂葬崗作集合點?”
身邊一黑袍道,“回主人,此處叫做千軍塚,葬的乃是與咱們大遼作戰被殺死的宋軍中無法查實身份的孤魂野鬼!”
“因為墳塋逐年增多,本地漸漸流傳了很多鬧鬼的傳說,宋人一般不敢經過這裡,尤其是晚上。所以對咱們來說非常安全。”
“而且這山丘是黃河改道而成,翻過它就是黃河,撤離方便!”
那首領冷哼一聲,“恐怕不止這樣吧,你是不是想著在宋人的祖宗們頭上走一遭,也算是對人家的一種羞辱?”
“我早說過,只有足夠尊重你的對手,才能最終戰勝他們!不要總搞這種歪心思。”
要是平時主人開口斥責,這些黑袍少不得要自領一頓鞭子的。
但此次汴京之行任務完成的還算圓滿,主人今天心情不錯,這下屬難得的回了句嘴,“主人說的對,但是宋人自己都不尊重他們的祖宗,我們幹嘛替他們尊重?”
“您看看,這裡埋的人都是與咱們大遼作戰而死的,對宋人來說又是祖宗,又是英雄,結果他們自己卻害怕不敢靠近,野草都長的一人多高了也沒人清理一下便是證明。”
首領點了點頭,覺得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但是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好了,趕緊去會合吧!此非久留之地,出了開封地界,過了黃河,咱們這一次深入宋境的任務才算真的完成了。”
眾黑袍聞言,紛紛拔出匕首,將騎來的馬一一捅死,然後一起沿著這千軍塚中間的小徑往裡走去。
黑袍離開片刻後,嗖嗖兩聲,他們駐馬的大樹上跳下兩道身影來。
童猛看著倒閉一片的馬匹,嘖嘖道,“太浪費了,都是上等的好馬!”
李俊道,“馬不好過河,他們是不想便宜了本地的大宋百姓,所以寧可殺了!”
“還真是狠!”童猛感歎道。
李俊看了一眼左右墳塋上高高的野草道,“吩咐下去,以後這裡要定期除草、修葺!”
說完他打了個手勢,野草從中刷刷的又跳出來十余人,跟著兩人一起沿著剛才黑袍消失的小徑追了過去。
黑袍人一行來到千軍塚中心地帶,此處正燃著一堆篝火,十多個黑袍人圍著火堆站成了一圈。
眾人都是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走起路來肯定不會像普通人那麽大動靜,但他們也沒有刻意隱藏,按理說篝火邊先到的黑袍們應該聽到了動靜的。
但是他們卻一個也沒有轉身來參見,現場除了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再無半點聲響。
氣氛相當詭異。
一行人心中咚咚咚狂跳,紛紛不安起來。
首領駐足不動,打了個手勢,三個黑袍人走了出來,拔出刀,慢慢向那些同伴走去。
靠近後,他們各自找了一人,伸手去扒拉。
就在他們的手就要觸碰到對方時,對方卻毫無征兆的直挺挺倒在地上,而在其站立的位置,卻仍站著一個黑袍人,臉上鮮血淋漓,十分駭人,直如地獄惡鬼一般。
三人瞬間麻了一下,還來不及驚叫出聲,對面的血臉黑袍人便迅雷不及掩耳的出手了,速度極快、角度極刁,都是一刀捅入咽喉。
三人立時氣絕,血臉黑袍人又伸出手將其屍體扶住,使其仍保持著站立的姿勢。
整個過程中沒有人說話,也沒有其他聲響,黑袍首領等人只看見己方的三個隊友走了上去,詭異站立的黑袍就倒地了,然後三個隊友就像中邪一樣補位站立在那裡,也一動不動了。
有人試著叫三人名字,也一點反應也沒有。
“難道有鬼?這千軍塚裡戰死的宋兵鬼魂認出來自己等人是遼人,所以出來索命了?”與首領對話的那黑袍人本來不信鬼神的,但眼前這詭異一幕他真的想不出其他的解釋了。
他忽然後悔自作聰明的將集合計點定在此地了,關鍵是還把主人也帶來了,一旦主人有什麽閃失,自己回去後恐怕想痛快做鬼也不可能了。
他打了個手勢,又有四個黑袍人出列,壯著膽子準備上前再探。
黑袍首領卻突然高聲道,“究竟何人裝神弄鬼?有膽的站出來,別像縮頭烏龜一樣的躲著!”
狄成暗道竟然被對方識破了?
李俊哥哥這招還真是奏效,這些黑衣人的身手他在開封獄見識過,感覺整體上和自己手下的狼牙在伯仲之間,要不是玩了這一出鬼計,根本不可能一刀奪命。
可惜了,剛剛對方隻上來了三個人,要是多來幾個就爽了。
“遼狗,居然敢攪擾此間清靜?還我命來!還我命來!”雖然被識破,狄成還是決定演戲演到底,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其他眾狼牙見狀,也有樣學樣一蹦一蹦的向黑袍人們奔去,嘴裡也喊著“還~我~命~來~”。
雙方距離近了以後,黑袍們紛紛看清了對方的恐怖血臉。
雖然主人說對方只是裝神弄鬼,他們自己也是條件反射一般第一時間投入了戰鬥,但心中或多或少的受到了影響。
一時間,魂不守舍的黑袍人們昏招迭出,很快全面落入下風,開始出現傷亡。
戰鬥開始後,狄成直奔那首領而去。
此人很好認,其他人都只有黑巾遮面,獨他是黑紗,遮住了整張臉。
開封獄中狄成見過兩個人黑袍人專門護著他,加上他身型也比其他人纖瘦很多,便以為此人定然不會武功或者很弱,只要擒住了他,便能在李俊哥哥趕到之前快速結束戰鬥。
但是雙方甫一交手,狄成立刻便知自己錯的十分離譜!
只見這首領突然凌空騰起,在空中翻卷一周,凌厲的一刀斬下。
狄成撩刀而上,兩相交擊,他手中的刀差點兒被震飛。
狄成心中大駭,再也不敢輕敵,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與他小心周旋起來。饒是如此,他也漸漸落入了下風、頻頻遇險。
……
李俊趕到的時候,黑袍人已經死的只剩下三人了。
狼牙也陣亡了幾個,死人很少,但是剩下的個個帶著傷,包括狄成在內。
好在狄成沒有道德包袱,采取了車輪戰法,隻保持著六對三的比例,體力不支和受了傷的就自動下來休息一會兒。
漸漸消磨下,僅剩的三個黑袍人都已經受傷不輕了,其中兩個死士都已經渾身浴血。
那首領也身中數刀。
此時乍見敵人又來十個援兵,更加方寸大亂,一個不注意又被砍死一個。
李俊道,“那帶頭的留活口!”
童猛得令大喝一聲便衝,其余狼牙趕緊跟上,童首領的功夫大家都知道的,生怕去的晚了湯都喝不著。
狼牙有考核,而且是斬首論軍功,執行任務中殺敵數量直接關系到每月薪俸和以後升職加薪。
除了曾經做海盜參與過李鬼大王劫掠高麗和倭奴的兄弟,大多數兄弟做了狼牙以後相比以前收入都是成倍提升,因此每次作戰中一個比一個爭先恐後。
不一會兒,另一個死士也被亂刀砍死,眾人七手八腳一擁而上,就要去按住那首領。
誰知他突然橫刀於頸,“別過來!誰碰我一下,我便立刻死在這裡!”
眾人一時不敢稍動,紛紛看向李俊,因為他說了要留一個活口的。
狼牙的第一條紀律就是:以服從李俊的命令為天職。
李俊呵呵一笑,“老朋友,不曾想在這樣的場合又見面了,條件有限,還請恕李某招待不周!”
黑袍首領聞言一滯,惱火極了,上次在開封獄這廝就是這樣說的,幾乎一字不差。
區別是,當時自己帶著一群獵狗,李俊是一個人,現在換李俊帶了一群人,而自己成了那砧板上的肉了。
正當他準備再嘴硬幾句的時候,李俊又道,“別緊張,不碰你,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嘛!”
黑袍首領聞言一驚,脫口而出道,“你怎麽知道我是女人?”
說完她立刻意識到說漏嘴了, 而且情急詫異之下也忘了變聲,說出來的聲音乃是她的原聲,如空谷百靈一樣清脆悅耳。
“知道你是女人有什麽了不起,你不是更應該疑惑我怎麽會知道你們在此集合嗎?”
李俊心中暗暗腹誹,就你那纖瘦的骨架、刻意隱藏的聲線、綁也綁不住的心胸、白皙剔透的皮膚,以為蒙了臉、罩上一件大袍子我就認不出來了?武俠小說看多了吧!
對啊!黑袍首領暗罵自己每次碰到這李俊就好像腦子失靈了一樣,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童猛聞言,丟過去一個包裹。
她伸手接過,打開一看,赫然是一個人頭,隨即腦海中畫面一閃,記起來當日在開封獄中李俊主動衝向自己,兩名屬下迎了上去,其中一個被他一匕首插入心窩,另一個人被他一個蠍子擺尾踢中了太陽穴的,正是此人。
“哼!叛徒!”
她一把將這包裹狠狠的砸在地上,心中暗恨不已,當時撤離時還專門將被李俊鎖在小牢房裡的兩個假衙役滅了口,卻忘了此人,真是百密一疏!
“哈哈哈哈,你果真是我大遼的克星!勝敗無常,今日是你勝了,焉知來日你們宋人不會落入我今日田地?”
這一次她帶出來的精銳獵狗竟然無一生還,可見李俊此人也是心狠手辣之輩,已料定自己今日必死,卻突然仰頭髮出一陣大笑,淒涼又豪邁!
“願賭服輸,我只求你給我留個全屍、完整入土!”
說完,她目光一凜,突然橫刀狠狠的向自己脖頸上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