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什麽叫梅花啊”,被魏樞拉走的魏無咎,向自己的老父提出疑問。
“梅花啊,就是梅子的花”
“那梅花除了雪色的,還有別的顏色的嗎?我今天在顧子兄見到梅花了,好好看哦。哎呦”,魏無咎捂著腦袋,可憐巴巴的看著魏樞。
“沒大沒小,什麽顧子兄,你要叫伯伯。”
“我看阿父就這樣說的”
“這就是我是父,而你是子的原因啊”
“可阿父,你還沒告訴我梅花是不是還有其他顏色呢”
“可能有吧”
“啊,阿父你也不知道啊”,巍峨的父親形象瞬間倒塌了一半,魏無咎嘟著嘴,不開心道。
“我還沒有問你呢,怎麽問起梅花了呢?”魏樞對此渾然不覺。
“我和顧澄霽一起玩的時候,她告訴我的梅花,而且她好厲害,還會唱梅花歌呢。我學給阿父聽”
魏樞停下腳步,饒有興致的看著小魏無咎。
“鳲鳩在桑,其子在梅。淑人君子,其帶伊絲。其帶伊絲,其帶伊絲。”,魏無咎唱著還“呦呦”轉著圈,一句沒唱完,就暈的東倒西歪。
“鳲鳩在桑,其子在,在,在哪裡啊,阿父”
幸好這回,老父親還是靠譜的,沒讓他失望,接著唱了一小段:“鳲鳩在桑,其子在棘。淑人君子,其儀不忒。”
“阿父,就是這個,下面還有”
“好了,好了,我們還要趕緊回家同老爺子複命呢,剩下的你自己去我的書房,自己學著看吧。應該是《詩》中的一篇”
“可阿父,我還不識字”
“那就給你找個先生,正好,你也到了看書的年紀了”,魏樞十分不耐煩的回道。
魏無咎見狀,也就不再纏著自己快要發火的老父親。
而在他想不到的是,魏樞也松了口氣,小聲抱怨道:“我都多久沒看過《詩》了,讓我全唱不是難為我這三十歲的大小夥子嗎?”
“嗯?阿父你說什麽?”
“什麽說什麽,走你的路,不要在意別人”。
“哦”
充滿朝氣的孩子總是很容易將煩惱拋擲腦後,不一會兒,魏無咎就重新回到了活蹦亂跳的樣子,一會兒跑到魏樞前面,回頭做個鬼臉,一會兒又跑回來,向他抱怨何不走快一點。
魏樞這時一般都搖搖頭,不做回答。只是偶爾去到一些商肆,買些或精美或粗糙的小盒子。
這時候,他又不著急著說要趕緊回家了。
魏無咎自己以前,因為好奇,偷偷看過類似的盒子,他知道裡面裝的是一些白,朱,玄色的粉,有股花香的味道。
但一點也不好吃,嘗過味道的魏無咎對此很有發言權,因而他著實搞不懂這是用來做什麽的。
現在輪到魏無咎埋怨了,“父,快點,不要再拿這些東西了,只能聞不能吃,有什麽用”。
每當這時,魏樞往往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你還小,不懂”。
“你們這些大人總是這麽說,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問你們,你們也沒告訴我啊”,被這麽搪塞過多次的魏無咎實在很難繃得住。
“你這豎子,說了你還小,你還小,那自然等你長大就知道了,要沉得住氣啊”。
“哼,不理你了,……”
兩人磕磕絆絆的,結伴向家的方向走去。
……
回到魏府,魏樞去向自己的阿父魏遠匯報,魏無咎則十分興奮的跑向魏樞的書房。
等魏無咎進去後才發現,原來這裡已經有一個人影了。
這個人安安靜靜的坐在側案的一角,湊著一盞小油燈,專心致志地盯著手中書簡。身上的青衿仿佛不合身一樣,不時就要整理一下。
“祁伯,怎麽是您啊”,魏無咎走進一看,昏暗的燈光下,是一張熟悉的臉龐。
“啊,公子啊,您來這裡是做什麽呢?”,祁維聽見聲音,整個人縮了一下,很不自然地開口。
“阿父讓我來這裡看書,《詩》”,魏無咎乖巧的站在祁維對面回答。
“某家,我,本人,不才,就不打擾了,請”
“祁伯,您為什麽這麽說呢?我才剛剛來到,應當是我打擾您了,我應當向您賠禮才對。所以您剛剛在這裡做什麽呢?”
“本人,我”
“您為什麽要這麽緊張呢?”
“不才,哎,某家實話跟您說,家主先前要求某家念書。某家以為是說笑,就沒有在意。誰承想,家主後來竟真的來檢查某家念了幾本書。某家尋常時間都去聽說書去了,哪有念什麽書啊。家主之後就罰某家不許去聽書,什麽時候念夠《列子》,《莊子》,《老子》三書,什麽時候才可以再去”
“可這《列子》,《莊子》都還好,《老子》某家是一點也念不下去啊”,祁維說著,痛苦的抱住了自己。
魏無咎看著祁維痛苦的樣子,不由得對書簡生出了一絲恐懼,念書原來是這麽痛苦的一件事嗎。
“那,那您能不能幫我找一找《詩》啊,阿父說這裡有的”
“某家幫您找找看,某家好像有一些印象,應當是在這裡。給您”
祁維“困”在這裡的時間中,著實了解了這裡有什麽書。
尚不識字的小魏無咎看著竹簡上蝌蚪一般的文字,有些茫然。
小小的他第一次認識到了,原來說話和念書真的是兩碼事。
魏無咎轉向這裡的另一個人求助,“祁伯,您能不能幫幫我啊,我看不懂”。
祁維趕忙擺手,拒絕道:“公子,不是我不幫您,著實是某家自己也能力有限啊。您看,某家現在還穿著青衿呢”。
說著,祁維又扭了扭身子,把身上的青袍展示的更加顯眼一點。
魏無咎對此十分疑惑,連忙問祁維為什麽老是這麽扭,是衣裳不合身嗎?
祁維如戳到痛處一般,悲憤的解釋,自己之前哪裡讀過書呢,穿上這衣服真是感覺那兒那兒都不對,害的自己走都不太會了。
魏無咎著實不太理解,為什麽祁伯說著不合身,臉上卻帶著笑,更何況,既然覺得衣不合身,為什麽還要穿呢?
他把這個疑問放在心裡,重新拾起了讀書的話題。
“祁伯,那您念到現在,您記得最深的書是什麽啊”
“啊,某家沒讀過幾本書, 印象都挺深的,但有個故事,真的令某家印象深刻。您想聽嘛,某家可以講給您”
魏無咎自然一臉期待的點頭。
“這個故事是講,在鄭國,有一群人在念書,其中一個人身材肥碩,別人都很瞧不起他,經常嘲笑他。”
“有一天,他們又想捉弄他,就對他說,快往天上看,一頭老黃牛在飛。身材不佳的人聞言,立馬抬頭向天上看去。但找了許久,都沒有看到天上的飛牛”。
“這時,其他人都在嘲笑他的愚蠢,甚至說,‘看他是多麽的愚蠢啊,竟然相信牛可以飛到天上’”。
“被嘲笑的人卻回道,我寧願相信牛會在天上飛,也不願意你們會欺騙我啊。聽完這話,人們都羞愧的向他道歉,承認了自己的錯誤。被嘲笑的人也原諒了他們,之後再也沒人嘲笑過他”
“那麽,從這個故事中,公子您有什麽收獲呢?”
“我覺得這個身材不好的人,著實是聰慧啊。他竟然可以通過一句話,化解人們的惡意。但他確實是愚蠢,在人們嘲笑他的時候,不去想著做出改變,反而寄希望於人們的愧疚。我一定不會成為他這種人的”,魏無咎發表自己的見解。
祁維認同的點點頭,“說的對啊,就是這樣。然而,家主曾經說過,‘人在不同時候看相同的故事時,會得出不一樣的見解’,孔子的‘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就是這個道理”。
天色正值夕陽,但屋內卻少有陽光落入,只在昏暗的燈光下,一身著青袍的老人,諄諄的對一個童子,傳授自己念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