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敗你?”
江遠川終於再也壓抑不住神態中的那一絲詫異,這麽多年來,類似的話他聽到過無數次。那些挑戰者們或憤怒,或委屈,但從未有任何一個像眼前的少年這般自信。
“是啊,你都說我是副隊長了,擊敗我,不就代表你擁有進入校隊的實力麽?”
用實力的高低做砝碼,這種替代法既簡單又粗暴。只是不知道對方口中的勝敗,要如何界定。
“很簡單,通常規則下的一對一,先進三球者為勝方。”齊銘在桌子底下摸索了半天,把一隻脫了皮的籃球擺到江遠川面前,“怎麽,剛剛還口氣那麽大,現在不會要當懦夫了吧?”
跟老謝這樣的街頭油子相處了那麽久,江遠川自然不會被這點小伎倆激怒。他朝不遠處的球場擺了擺頭,示意比賽隨時都能開始。
“爽快,我喜歡你的性格,不像某些人,磨磨唧唧的不像個事兒。”
即使已經站上中線,齊銘還是停不下自己的那張嘴。
江遠川當然不清楚所謂的某些人是誰,他只知道,對方臉上仍然掛著輕蔑的微笑,那副目空一切的模樣,仿佛早就打遍了天下無敵手。
“先說好,贏了就能進校隊,對吧?”江遠川問。
“還早著呢,先運好球再說。”
齊銘有些不耐煩。他拉起衣角,順帶活動了一下手腕,展開防守姿態的同時,很大方地將先進攻的球權讓給了江遠川。
一如午後逐漸上漲的溫度,江遠川心中的怒氣值正一路飆升。對付齊銘這種人,根本無需考慮點到為止之類的球場禮節,在最擅長的領域裡一擊製敵,才是當下最有價值的選擇。
“大言不慚,終究是要為此付出代價的。”
腳步在話音消弭的那一刻啟動,江遠川緊貼著齊銘的身體突破,攻與防的交鋒,他能感受到阻礙自己前進的那股力量。
以僅能擔任後衛的身體素質成功抗衡前鋒衝擊,著實令人感到吃驚。不過細想之後倒也說得通,如果連這種程度的防守都做不到,那也沒資格擔起校隊副隊長之名。
只是對高手而言,技巧才是拉開差距的關鍵。
將進攻范圍擴大至低位,緊接著背身、合球,背身後再借由軸心腳的力量半轉身順勢出手。江遠川把控著腳下的節奏,開始在有限的空間裡尋找最佳出手時機。
這套動作意在擾亂齊銘對封堵角度的判定,如果預料得沒錯,他的應對動作會在重心落定後第二時間展開。
黑影在瞳孔中攀升。果然,抬手的刹那,嚴絲合縫的防守領域拔地而起。
居然能封鎖自己大半的視野,這倒是出乎江遠川預料。齊銘的彈跳,完全超出了一般後衛的能力范疇。
如果換做別人,面對著這種情況多半會驚慌失措,因為缺少隊友,所以只能將進球的可能寄托在玄妙的手感上。
可這是江遠川,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彎曲的關節重新打開,積聚在腹部的力量在下一秒盡數迸發。沒有阻礙的另一側,才是那個將劇情拉回正軌的伏筆。
憑借身體天賦,江遠川在對方的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堪稱恐怖的空中轉體。
躍起的兩道身影在半空重疊,然後一左一右,越拉越遠。
旋轉的籃球劃破了白色天幕,齊鳴眼見那道優美的弧線落下,卻什麽也做不了。
“一比零。”
江遠川抬起食指,語氣平淡。
“厲害厲害!看來你確實有兩把刷子啊,早知道我就不放水了。”
並非如預料中的面露窘相,齊銘仰起頭,輕松的語氣讓人很難察覺出他情緒裡的波動。
真是嘴硬,江遠川心想,這份厚臉皮的程度都要趕上劉小宇了。
只是現在再說垃圾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當獵物的習性被獵人看穿,子彈就是比陷阱更為高效的獮狩方式。
沿著計算好的線路突破,江遠川把進攻的側重放在了左邊。對右手將來說,這樣的行為不算保險。畢竟高速運動之下,上籃的力道是重中之重。
但反其道而行之,主打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好比投骰子,買定離手後,賭的就是雙方對於變數的反應。
好在運氣的天秤這一次倒向了自己這邊。齊銘的應變之遲緩,以至於江遠川一路推進到油漆區,都未遇到任何有效的反抗。
不改變,就意味著死亡。
空曠的禁區近在眼前,江遠川絲毫沒有減緩腳下的速度。身為攻堅好手,籃下這點技巧根本不在話下。
他要做的,無非是給對手兩個選擇,要麽放任自己突破到籃下;要麽就被迫調整步伐,堵截住即將到來的進攻。
齊銘選擇後者,而這正中江遠川下懷。
急停、收手,江遠川突然的變奏,足足在兩人之間拉出了半個身位有余的距離。
肩貼肩的距離,能夠清晰地聽到耳邊掠過的呼吸。
可也正是這個短暫的照面,讓江遠川嗅到了遊離在空氣裡的那一點不對勁。
他沒有感受到防守者本身所帶來的阻力。換而言之,剛剛存在於視野裡的齊銘,虛無得更像是被人精心布置好的幻影。
假的吧?不然還能是全息投影這類的高科技?話說對手的防守落位未免有些太快了……
沒有時間多做思考,鎮定下來,江遠川選擇相信那只不過是一時的錯覺。
防守緊接著撲面而來,江遠川趁著齊銘重心下落直接後撤到罰球線。這樣的距離剛剛好,對他來說,這裡是絕佳的得分區域。
標準的投射動作慢慢成型,但下一個瞬間,驚恐就漫上了江遠川的心頭。
他的雙手,並沒有感知到籃球的存在。
那小子是在什麽完成的搶斷?
“我說,比賽的時候最好精力集中一點啊。”
還是同樣的腔調,江遠川轉過身,齊銘正在把玩著手裡的那顆籃球。
“為什麽你會出現在這個位置?”
壓低視線,江遠川的臉上罕見地覆上了一層陰霾。
“看過魔術嗎?”
“魔術?”
“有那麽多自認聰明的人想要解開心裡的謎底,到最後卻只能老老實實地坐下當個捧場的觀眾。”站在弧頂的齊銘開始運球,他注視著江遠川,然後說:
“你也不例外。”
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下一個瞬間灌入瞳孔的畫面,堪稱江遠川這輩子所遭遇過的,最為詭異的事情。
正前方外加左右兩側四十五度斜角,三個方向,三個齊銘。
如果不是幻覺,那只有一種情況能夠解釋的通:白內障引起的雙眼複視。這種可能性就和用電話號隨意組合結果中了彩票頭獎一樣,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江遠川突然覺得有些懊惱,該死,他早該明白的,之前的一切都絕非偶然,對面這家夥,分明和自己一樣,是擁有特殊能力的人格天賦者。
朦朧的光暈抹去了齊銘們臉上的表情,甚至讓人看不清籃球起落的軌跡。偌大的球場,江遠川所能聽見的,除了樹葉的沙沙聲,便僅剩那愈發劇烈的心跳。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守關的死士,赴戰之前,祈求眾神予以無上的庇佑。
如果世上真的存在英靈殿的話。
以自身為角頂點向外延伸的扇形區域內,迅猛的攻勢正如海潮般向江遠川湧來。三個齊銘步調協同,節奏一致,如同被滿弓射出的箭矢,勢必將妄圖阻擋的一切都化作齏粉。
左腳前移,雙臂張開,盡量在前傾時把握住身體重心。所謂大道至簡,最樸素的防守往往最為有效。
以不變應萬變,江遠川把所有的一切都押注在了直覺上,雖然他清楚,那隻不是無計可施的另一種說辭。
雙重分身在加速臨界的瞬間重合,齊銘突然改變了自己的突破方向。這個舉動固然冒險,但在高超的魔術師眼裡,越是暴露的地方,才是越能展現手法的舞台。
他的目的,是吸引江遠川的全部注意力。
繼續保持原有的姿態,分身再次釋放。
二次提速後的齊銘,利落的轉身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行進間的變奏,讓他不僅錯開了防守,同時也將擋在眼前的江遠川過了個乾淨。
“一比一咯。”
齊銘同樣伸出了食指,這種以牙還牙的回應方式,最能讓他感到滿足。
江遠川倒不認為這是個多麽帶有挑釁性質的動作,他隻覺得面前搖頭晃腦的家夥,很像動漫裡那種扮豬吃老虎的角色,一言一行未免有些太過中二。
“不過是打平了而已,遊戲才剛剛開始呢。”
不同於嘴上說得輕松,但在心理上,江遠川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幾個回合下來,他差不多摸清了齊銘那股子自負背後的實力。和前幾天遇到的附中學生相比,二者絕對相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level3狀態讀檔:決賽】
以當下最高等級和最強表現直面對手,這是強者對於強者的敬意。
熟悉的感覺在脈絡中流淌,江遠川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齊銘接下來所要表演的戲法了。
“喂,說好幫本社長看攤位的新生呢?排隊!排隊!都亂套了!”
摩拳擦掌的防守雙方還未完全擺開架勢,一聲高亢的呐喊即時中斷了這場將要到來的對決。
江遠川面帶不悅地回過頭,球場的盡頭,穿著校服的蘑菇頭正朝著這邊用力揮手。
“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想入社的話,請稍等片刻。”
本不想多管閑事,但出於同學間的禮貌,江遠川還是好心地多說了一句。
“什麽入不入社的,我可是籃球社社長!”
高個一路小跑過來,在確認江遠川是沒見過的生面孔後,旋即換了副嚴肅的面孔,說:
“看樣子你是新生吧?怎麽滴,剛入學就想倒反天罡啊?”
江遠川霎時間有些愣神,如果沒聽錯的話,這家夥剛剛說自己是社長?
“等等,你說你是社長……籃球隊的齊……”
“齊銘,如假包換。”高個晃了晃手裡的證件,眼神裡有絲無奈,“難道在寧海,還有不知道本帥哥名號的嗎?”
什麽名號不名號的,關鍵現在上演的是真假美猴王,唐長老走到獅駝嶺才發現手下大弟子是個和青毛獅子怪稱兄道弟的冒牌貨。
“對了,那個吵著要我單挑的新生呢,不就是回去換了套衣服嘛,怎麽人都不見了?”
齊銘的目光跳過江遠川,在球場上四處搜索。
“早跑了,別費力氣了。”
江遠川撿起滾落在一邊的籃球,將它物歸原主。其實他早就注意到了,在齊銘和自己說話的時候,有人偷偷溜進了逐漸匯集起來的人群中。
想來自己還真是傻得可愛,那小子好像一直都沒有透露過自己的真實身份。
“可學校就這麽大,你又能躲到哪裡去?”
雙瞳之中光影浮動,江遠川已經開始有所期待了。
“我們,遲早還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