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海市第一高級中學,更通俗的叫法,是寧海一中。
作為本地實力最為雄厚的學府,先不說其師資力量之強大,光是先進的硬件設施和那些林立的樓宇,就足以讓眾多競爭對手汗顏。
江遠川還記得新生報到那天,豎在校門口那幾塊巨大而鮮紅的光榮板,甚至讓自己有種進入了古代科舉放榜現場的錯覺。
要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偶然間找到了一本厚達幾百頁的自傳,結果通讀下來隻發現了一個字:
“贏。”
當然,有面子也得有裡子。每年高考幾近百分之九十九的上本率,才是讓寧海一中聲名遠揚的真正原因。
上到校長主任,下至清潔安保,沒有一個一中人不為此而感到自豪。常言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就連剛入職的門衛大叔,也會在早班時攔下快要遲到的江遠川,對他說:
“維護學校精神面貌人人有責,你這頭髮該剪剪了!”
摸了摸頭頂剛沒過指尖的碎發,大叔的怒視讓江遠川只能無奈地連連答好。
沒辦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畢竟反面教材這種角色,在以嚴謹治學著稱的名校裡,處境大概和兩年前的自己差不多。
千夫所指,那滋味可不好受。
大不了就全部剃光光,反正髮型這種東西江遠川一點兒也不在乎,小時候算命先生說過,你這種五官,星目劍眉,三亭飽滿,就得在自然的滋潤下野蠻生長,才能符合書裡貴相的蛻變規律啊!
江遠川不是神秘傳統的狂熱信徒,但架不住對自己外貌的自信。這方面,抽屜裡一封封堆疊成山的情書可以佐證。
總之,拋開體育荒漠這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江遠川對新學校的印象總體來說還算滿意。噢,對了,還有一點,這操蛋的分班考試為啥非得是今天?
新世紀都已經走完五分之一了,這種毫無人性的制度就該被完全取締才對啊!
想想看,和藹可親的校領導們剛剛還說著什麽有教無類,絕對公平,轉身就依照分數排序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於是至愛親朋、兄弟手足間眨眼便多出了一道無形的厚障壁,何等的反派行為。
好在江遠川一開始就沒打算和臨時班的同學們有過多交流,在他看來,這些臉上架著厚黑框眼鏡的少男少女,大多數都是要為尖子班那少的可憐的名額而爭得頭破血流的,哪和自己這種不求上進的人有什麽共同語言。
這一點,從他僅花費五十分鍾就完成了所謂校內名師精編的數學試卷就可見一斑。在別人還在抓耳撓腮求解一個小題的時候,他已經在思考午餐的最優選了。
不過倒也不是沒有能和自己一較高下的對手,比如教室正中央那個昏昏欲睡的胖子,就很有高手的風范。
這位在眾多考生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同學姓劉,名小宇。作為非著名富二代,如果按他自己的風格來介紹,那還得在名字前再加上幾個頭銜,比如‘本市最大印刷廠唯一繼承人’,諸如此類。
為什麽這麽清楚?因為劉小宇在嚴格意義上,算是江遠川的發小。
說起這兩家的關系,還得要追溯到十年前。那時候江父還是一名剛從公司辭職的二流律師,每天想得最多的除了那些繁瑣的條文,就是泡麵和速凍食品哪個的保質期更長。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偶然的一次飯局,不得志的小律師和落魄廠長火星撞地球般相遇。於是電光火石、風卷落葉,法庭上的江父猶如天降神兵般力挽狂瀾,一路擊敗各路敵手的同時亦收獲了一段可靠的友情。
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在江遠川看來,劉小宇就是個除了食量和發際線,其他家族優秀基因完全避開來,所謂地主家的傻兒子。
當然這個稱呼沒什麽惡意,畢竟這小子除了在空間幾何的角度裡迷失自我,還會毫不吝嗇地同江遠川分享自己最愛的小零食。再者性格上也算溫和,起碼對陌生人沒有一般闊少骨子裡的那種跋扈。
衣食無憂,沒有煩惱,真好啊!就連普通人眼裡神聖光輝的高中名校,都不過是另一個睡覺的場所而已。反正這時代明碼標價,只要他開口,長輩們便會竭盡所能,滿足家中獨苗的一切要求。
就是苦了他老爹,把兒子弄進寧海,大概廢了不少腦細胞。
有限的時間隨著耳邊漸弱的沙沙聲緩緩流盡,當指針落向十二的那一刻,結考鈴聲響徹了整個校園。江遠川第一時間收拾好課桌,打算在人流匯合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奔赴食堂。
但不巧,他剛剛站起身,就被一隻肥手攔住了去路。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劉小宇,因為方圓十裡以內,江遠川就那麽一個熟人。
“川哥,待會什麽計劃?”
劉小宇仰起頭,手裡剛剛打開的汽水滋滋冒泡。小胖子從小就這樣,嘴邊永遠離不開碳酸飲料。
“先吃午飯,再好好睡一覺。”江遠川手指著食堂的方向,然後示意劉小宇要不要一起。
“不急不急。”劉小宇搖了搖頭,接著滿懷期待地說:“要不要和我一起參觀參觀本校的社團招新會?“
招新?哪有學校會蠢到把這種活動安排到和新生分班考同一天啊,那不純純的落人口舌嗎?
“不去。”江遠川考都懶得考慮一下,理智告訴自己劉小宇所說的完全是在胡謅,背後一定另有所圖。
“先別急著拒絕啊!你不是老說要加入籃球隊嗎?機會來了啊。”
看得出劉小宇有些急了,以至於他甚至搬出了江遠川之前所說過的話。
“社團是社團,球隊是球隊,完全不同的兩種組織方式怎麽能劃等號?”
江遠川掰著手指,開始給劉小宇指正有關名詞上的使用錯誤。
“無所謂啦。”知道說不過,劉小宇也不打算繼續就這個話題同對方展開爭辯。他故作輕松地聳了聳肩,然後用一種漫不經心地語氣說:
“反正聽別人說,這次籃球社負責招新的可是校隊副隊長,你要實在不想去,我也不難為你了。”
不算高明的激將法,但確實有用。只要提到籃球,一向不為外界所動的陽城前隊長就會瞬間降智百分之五十,這種流淌在血液裡的熱愛,是任何面部表情都所掩蓋不了的。
沒辦法,是人就會有弱點,何況想要在不遠的將來挑戰師大附中,加入校隊是必不可少的一道步驟。
“說到底,你對籃球根本沒興趣,動漫、,加入這種女生多的社團,才是你的目的,對吧?”
江遠川索性戳破了謊言的泡沫,雖然這樣做並沒有什麽成就感,但至少能讓自己看起來是正義的那一方。
“你這麽直白,搞得我還怪不好意思的……”劉小宇撓著頭,臉上的表情要多賤有多賤。
“我時間有限,要去的話就利索點。”
江遠川不想在無意義的廢話上浪費口舌,午休過後還有考試,巨大的腦力消耗必須得有精力支撐才行。
他搭在劉小宇肩上的手抬起又落下,然後頭也不回地,徑直朝前邁開了腳步。
招新的會場設置得不算太遠,就在教學樓旁邊的田徑場上。這裡緊鄰籃球場,空間足夠寬大,下了樓梯,就能將標識著各大社團遮陽傘棚收入眼底。
江遠川不太喜歡這種噪雜的環境,倒不是說沒見過什麽大場面,只是人群中的他太過出眾,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被那麽多道陌生的目光聚焦,難免會有些背後發麻。
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劉小宇那樣,只要視野裡有女生,就能像脫韁的哈士奇那樣瘋狂。以至於剛剛踏上跑道,江遠川就不見了他的身影。
反正也幫不上忙,江遠川心想,倒不如自己一個人來得輕松。
話說寧海不愧為傳說中的體育荒漠,獨自溜達了快十來分鍾,江遠川才在球場邊的角落裡發現了籃球社的所在。
見不到輝煌的社團榮譽,也見不到想要加入的新生。肉眼所及的,僅僅一頂孤零零的帳篷,和被高溫折磨得快要昏睡過去的……社長?
江遠川拿起桌上的名牌,不尋常的動靜也驚醒了陷入倦意中的少年。
“社長……齊銘。”注視著紙上的黑色大字,江遠川開口問:“你就是校隊副隊長?”
厚厚的書本隨著鼻尖聳動從臉上滑下, 穩穩地落到了早已打開的手心。微風吹開散落在眉心的卷發,那副清秀標志的五官中還看得出一絲未脫的稚氣。
“想怎麽叫都行。”齊銘抽出枕在腦袋下的雙手,接著伸了個舒服的懶腰,“怎麽,要加入我社嗎?”
懶散、傲慢,如此目中無人的做派還真是讓人感到不舒服。
“籃球社什麽的我沒興趣。”江遠川回答的乾脆了當,“我來這裡,只不過是想問問,如何才能加入本校籃球隊。”
“加入校隊?!”
江遠川的話讓齊銘頓時就來了精神,他板直身體,開始饒有興趣地打量起對面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
半晌之後,他才終於發出了自己的疑問:
“就你啊?”
就?這詞用的未免也有點太看不起人了些。
“不行嗎。”
江遠川的眼中尋不到半點波瀾。
耳畔的空間重新陷入死寂,齊銘臉上掛著似有若無的微笑,指尖不知何時多出的兩枚硬幣,也開始跟隨骨節的起伏在手背來回翻轉。
很普通的五十美分,江遠川認得它,那是魔術師大衛羅斯最喜歡用的一組道具。
目光在交鋒中碰撞出看不見的火花,他隱隱感受到了空氣中那股強大的壓迫感。從對方所釋放的氣場來判斷,即使以全盛姿態下的自己為衡量,恐怕也足以被稱之為難纏的勁敵。
“想加入校隊倒也不是不行。”
無聲的對峙持續良久,齊銘收回了手裡的硬幣,他抹平嘴角的笑意,然後重新開口:
“擊敗我,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