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猜阿耍心情不錯,乾活也勤快多了。
數日以後,醜娘才回來,那天早上,幾個人看著青煙已經不遠,都很高興,大安和阿猜阿耍交待一聲,帶著高恨遠遠地上前迎接,接著人時天都快黑了,還好月皎地平,不礙趕路,高恨人小,於旅途的疲憊還沒有體會,對醜娘又拉又抱,非常親切。
醜娘本來早起晚息,連日奔走不停,回來時候走得更急,人也更累,二條腿就像灌了鉛一樣重,但見了高恨,即刻精神煥發,將柱杖遞給大安,把他摟在懷裡問:“兒子,姨不在,你偷懶了沒?”
“沒有,你問媽媽,我天天學練,媽媽還誇我進步呢。”
“哼,才幾天,就有進步啦?”
“是有進步,你明天早上看看就知道了。”大安攙著她道。
醜娘拿出隨身寶遞給高恨:“好,獎勵你玩一會兒。”高恨謝過,邊走邊玩起來。
醜娘問過大安這幾天裡的事情,笑道:“真是變天,那二個人都正經做事了?”
“事情也不算多,可能阿猜一心想教恨兒技藝吧。”
高恨聽了插話道:“姨,他還教我猜石子呢。”
醜娘警告他道:“兒子,以前就和你說過,這種無聊的事少學。”
又和大安道:“姐,咱不和他學。”
“為什麽?你不也說他們可能是高人呢。”
“我是想讓兒子學本領,但是我更想讓兒子正派。姐,我們對兒子的教育是先收後放,如果跟他學,就要先放後收,萬一收不住,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再說這次出牧以我們為主,別給他們留借口,不好好做事,什麽責任都往要幫我們教兒子的事情上推。”
“哦,還是你考慮周全,來,息息腳再走。”
大安見醜娘實在疲累,拉著她坐下,又和高恨道:“恨啦,你先回去,和他們二個說你姨累了,有事明天再說。”
早晨,涼風習習,鳥語蟲鳴,阿猜阿耍一邊閑看一邊談話。阿猜大咳一聲,震出一口啖來,叭的吐出,轉回頭時,看到高恨搖著手一路小跑過來,到得跟前,又將手指豎在嘴邊噓聲道:“媽媽讓我來告訴你們,不要大聲,讓我姨多睡會兒。”
阿猜點點頭問:“你媽媽呢?”
“她怕羊兒叫,先去把它們放了。”
“我們還想早點去領事做的,現在幹什麽?”
高恨想了想,皺眉道:“你們要不去河邊洗洗身子,抖抖衣服,這身上餿餿的,自己不嫌別人嫌!”
阿猜往自己肩上嗅嗅,裝呆道:“哪有啊?”
阿耍道:“那就去吧,正好方便一下。”
高恨又道:“你們聽到我背句子的時候再過來。”
“為什麽?”
“那說明我姨已經起來考核我了。”
“哦,對,做師父的不能光教不管,哎,不用了,她過來了。”
高恨掉頭看時,果見媽媽和姨一邊檢查圈欄一邊走過來,大聲道:“媽媽,你不是說讓姨多睡一會兒的嗎?”
大安笑道:“你姨不聽我的。”
醜娘接著道:“是不是想我起來晚了,就不要考核你了?”
說著話已來到跟前。
阿猜阿耍主動道:“你走了那麽多路,就息息唄,有什麽事我們來做。”
“辛苦了。”
“不辛苦,我們要麽不做,做就絕不含糊。”
“我把這次找到的地方和怎麽過去說一下。”
“你說吧,我們聽著。”阿猜逢迎道。
醜娘看了一下大安,由她道:“那個地方是前面山腳下一個天然豁口洞穴,像大魚的口,裡面很大,朝南,前面也很空闊,收拾一下,可以作人的家、羊的窩,我們搬到那裡,就不便擔心風雪炎寒。”
“那就去唄。”阿猜和阿耍都很熱情。
大安點頭道:“現在天氣不冷不熱,我們算了一下,如果趕著羊,要走十幾二十天,但不可能一口氣趕到那裡,因為還要搬運、羊兒也要休息。”
“那怎麽辦,媽媽?”
“我們可以走一天,息三天,這樣還要靠你們二位挑擔子。”大安掃了掃阿猜阿耍一眼道。
高恨會意,馬上道:“還好,媽媽,又不是像上次那樣要連續趕路,可以邊走邊息的嘛,阿耍,是不是?”
阿猜見高恨小瞧自己,忙搶著道:“上次是有點趕,又從沒有吃過這個苦,現在已經習慣了,我看不要走一天息三天,息二天,息一天就行。”
“還是息三天吧。”阿耍面無表情道。
大安點頭道:“阿耍說的有道理,來的時候有人相送,這次要靠自己,不可能走的快。”又接著安排:“你們就這事,剩下的背行李、趕羊、打圍欄圈羊照顧小羊我們來,兒子,你就各處看著幫忙,行吧?”
“我行,媽媽。”
“那就這樣,再息二天準備,我們就開始搬,走,大家去喝口熱水、吃口糧,你們二個年紀大了,以後要少喝涼水。”
阿猜心中有話,幾次想開口,但見醜娘一直不看自己,話到口邊也隻好噎回去;看看大安,她正親親熱熱地摟著高恨的肩,不知道和他悄悄地說著什麽;看看阿耍,似乎一本正經在走路,眼光卻沒離過大安身上,急得抓耳撓腮,好不容易等到醜娘和幾個人中間有了空檔,趕緊搶上,低聲道:“小醜。”
話一出口想到阿耍可以叫小安,自己這樣叫不行,連忙改口道:“高恨姨,我有話說。”
“嗯?”
醜娘停步,注視著他。“小安和你說了吧?”
“什麽事?”
“就是我想教小高恨學藝。”
“你教?”醜娘的口聲聽上去很平靜,但阿猜聽了,燥動的心陡然涼涼,呆呆地看著醜娘。她頭上沒有包頭巾,臉上的疤痕雖然醜陋,但他沒有在意,讓他心虛的是她的眼睛,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明亮、清澈、睿智、冷峻,似乎能看穿一切、不可冒犯!阿猜木立囁嚅,喉嚨乾癢、口水大發、神慌意亂,一股汗酸味衝出舊皮襖,彌漫在他的鼻腔。
“先做好事情,好嗎?”醜娘轉身離去,他才得定魂,汗流浹背。
阿猜自覺窩囊,情緒低落,乾活也沒了勁頭。
阿耍勸他:“不教就不教,這麽在乎?況且她的意思現在忙,搬好家再說呢。”
阿猜搖頭道:“你沒見過她的眼神,冷堅快狠!哎,我竟落魄到這種地步,求著要教人家本領,還被無情拒絕。”
“你不要那樣想,”阿耍安慰他:“高恨那孩子鬼精,他知道要學成一樣本領不啻於被扒下一層皮一樣痛苦,肯定在醜娘面前告了什麽狀,那醜娘待他不是親娘勝親娘,被他鑽了空子還不知道,不信我來試試。”
恰好高恨過來傳話,阿耍便又學著大安的口聲問他:“恨啦,你來有什麽事?”
高恨道:“我姨出發時帶了半袋子薯豆,現在已經發芽,要在河邊刨塊地種下,讓你們過去幫忙。”
“這不是馬上要搬家嗎?”阿猜忍不住問。
“先種下,留處希望。”
“淨找事情!阿耍,你去吧。”
阿耍答應,問高恨道:“你為什麽不想和阿猜爺爺學習本領?”
高恨嗅嗅鼻子得意道:“學無聊的,我姨不肯;學正經的,我現有的還沒學到家。”
“當然教你正經的,還不辛苦。”阿耍一副循循善誘的樣子。
高恨拉長了聲音不屑道:“騙誰呢?我姨說過:‘種子是那麽容易變成餅子的嗎?’我走了,你快來啊。”說完一溜煙跑了。
“你看,是不是?你不去,我去啦?”
阿猜知道他心系大安,也不應答,望著他和高恨的背影,自省自憐,抒發心聲:“人若虧汙不直身!我雖誠心實意,但是過去經不住人家審察啊。”
接下來他們開始搬家,這一次比出發時辛苦多了,大安和醜娘強撐著才沒倒下不說,阿猜和阿耍二個也都累得嘴哈哈的,阿耍尤其賣力,到地方時背都趴了下來,阿猜見大家都如此,也沒有偷奸耍滑,一天到晚黑著臉在埋怨:“這一天過得羊都不如,早知道不出來了。”
大安反駁道:“你現在回去啊。”
“什麽話?都這地步了,回得去嗎?”
倒是高恨,身上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不知道累似的,誰不行了,他就上去頂一下,越往後作用越大,一程下來,阿猜心中計算了一下,他出的力做的事一點兒都不比四個大人少,又發牢騷:“不知道怎麽想的,一棵好苗子,看著白廢也不心疼。”
大安和他理論道:“你不是說他不是學練的料嗎,這時又說他是好苗子,也不害臊!”
阿猜啞口無言,悶聲悶氣熬到目的地,看看地方果然不錯,自己也找不出睚眥,倒下頭就睡。
大安忙將高恨喚到跟前,和他交代了一番,高恨馬上跑過去,叫起二人:“你們二個睡那一頭,這一頭是我們的家。”
“憑什麽?”阿猜騰地坐起來問。
“這一頭是上首,我媽媽和我姨喜歡安靜,不想你們二個有事沒事在她們眼皮底下走來走去。”
“誰走來走去了?”
“今後要到河邊都要從這頭過。”
“那照你這麽說,我們也想這樣啊。”
“哼,這第一出來時約定好了的是以我姨和我媽媽為主;第二這地方是我姨找到的;第三我媽媽說了這叫做男女授受不親。”
阿猜本來還想還嘴,忽然哈哈大笑一通,瞟了那頭的大安和醜娘一眼,似笑非笑地和高恨道:“好,好,我們搬,我們搬。”拉著阿耍要過去。
高恨怒道:“你這個陰陽怪氣的樣子,什麽意思?”
“沒有啊,聽你們的。”
高恨知道他在笑話媽媽駝背和姨醜陋,雖然憤怒,只能泄氣自卑。
這是一個很大的天然豁口,形狀就如同一個大魚的口腹,二端稍加隔擋,可以作家住人,中間的部分大得羊兒可以在裡面奔跑。
透過豁口前面幾棵粗大的野杏樹,外面就是大片的草原,左右望不到邊際,有樹也有溪流,成群的斑鳩徜徉其中,如果要生活用大水,也不用走上多遠,就可以到達他們順延走過來的河流,真是個樣樣齊備的好牧處。
這趟搬遷,比他們想像中的用時多了不少,落下腳後,四個大人息了幾天才緩過勁來,中間又是高恨,依著醜娘和大安的吩咐,早上放羊出去,晚上再趕回來,白天帶著防身鋼刺刀、挎袋裡裝上石子,就在外面守著,防止有野獸猛禽的襲擊。
還好不要到河邊飲羊,又有樹木遮蔭,也不要立氈布,雖然精神還好,力氣不虧,那阿猜懶睡,阿耍忙著套斑鳩打牙祭,因此都是他一個人跑來跑去。
他正在長身體的時候,一塊多的餅子(大安和醜娘都說胃口不好,各省下一點給他。)下肚,能填多少地方,能撐多久?不一會兒就咕咕直叫了。
他看到小羊吃奶吃得歡實,實在忍不住,使出撐身的功夫,湊近母羊乳體,變換各種姿勢,尖起嘴巴,也像小羊那樣,用腦袋撞擊乳體,擠出奶水來吸,卻沒有小羊那麽輕松,而且母羊也不願意,為吃幾口奶真的不容易啊。
肚子餓得慌不說,眼前還一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又閑的無聊得慌。
還好有玄龍,這之前他已尋了個牲口筒骨,將一頭磨開,把小蛇放在裡面,揣在懷中,想起來就和它聊二句,都是知根知底,沒事二不相擾。
這不羊群喝水的時候,他走到小溪上遊,將玄龍倒放出,讓它在水中潤過身子,淺喝二口水,再捧起來,在岸邊擇一塊乾處坐下,將它放在身邊,低頭和它歎息道:“老黑啊老黑,我現在和你差不多,你動彈不得,我可以活動的地方也就這麽大,你無聊透頂,我也只有能和羊兒說說話,不同的是,你撐得要死,我餓得發慌,你和我說話我還回答,我和羊兒說話等於白說。”
玄龍道:“那是因為羊兒知道你待它們好是為了吃它們用它們,怎麽可能見你情分,不象我們是朋友、是主仆。”
“嗯,這樣說的話我無聊得也在理,唉,會不會一輩子這樣啊?”
“難說,不過你不是可以隨那二個老頭學些新鮮的東西嗎?”
“不想。”
“為什麽?”
“一來覺得沒意思,我姨拚命叫我學的東西也不知道有什麽用;二來我對他們沒有好感。”
“呵呵,還沒有用?你不學能喝得成羊奶?那二個老頭對你也不錯的呀。”
“不見得。”
“怎麽見得?”
“他們二個的笑不真誠,陰笑、奸笑、高深莫測的笑,這一點我很反感。他們不尊重人的地方還有,你不要笑啊,事雖小,給我的印象太不好。”
“都是些什麽?”
“當著我姨和我媽媽的面吐痰、放屁、打嗝,使陰陽眼、斷話搶話,我覺得有這些行為要麽是對我姨和我媽媽的不尊重;要麽是低級得和畜牲一般,我不是說你啊。”
“倒也是,我也覺得他們是習慣不文靜、形象不乾淨、思想不清淨,偏偏他們還虛張聲勢、自命不凡、擺老資格。”
“還有,他們還樂於揭人之短。”
“是嗎?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這些我連都知道!”
“我媽媽駝背、我姨疤臉、我腿跛,其實我也為此自卑過,但我慢慢為我姨和我媽媽的坦然和善良打動,她們雖然傷殘,卻自食其力、安位集體、參與美化世界,不畏強橫、包容弱小。而他們二個就不一樣:拿別人的缺陷插科打諢,起外號,大肆宣揚等,這是最傷害人的行為!”
“你說得對,一個真正有趣味的人不靠挖苦諷刺,說出來的話一樣機智幽默,令人愉悅,只有淺薄或變態之流才想靠這樣的行徑去引起他人的注意。”
“有以上德性的人自我感覺還不錯。”
“什麽呀!具有這些素質的人,神靈不會眷顧他;長輩不會照拂他;同儕不願接近他;後輩不願追隨他,他們境界不高、慢公急私、親朋緣薄、命運反覆,總體來說:一輩子白忙。”
“你怎麽知道?”
“聽音樂,他們吹出來的曲調,用二個字來概括:淒和苦,你沒有注意到?”
“有一點, 但沒像你這麽認真推敲過,呵呵,你這都近乎詛咒了。”
“絕不是,我已命不由己,你不嫌我患難落魄,我怎麽會心口不一,說的都是大實話!”
“知道。”高恨站起身來,忍不住放出一長串的響屁。
玄龍大呼:“救命啊,快走開!”
“呵呵,我們二個何分彼此?這都是肚子餓的,起反應了。”
有一天他無意中發現一條生靈,形狀如玄龍而大的多,近乎透明、有形無實、時隱時現,非常靈活可愛。
它遠遠的活動,雖然很關注這邊,卻不靠近,高恨和它揮手示意,它就飛過來,仍保持距離,和高恨搖頭擺尾,很是親切,高恨一走近它,它就警惕起來,馬上後退。
高恨試了幾次,以為它膽子小,就不去驚擾,由它自由,他卻不知道它來時隻隨自己,從不去阿猜阿耍那頭,是因為它討厭他們二個身上的氣味;它怕靠近自己,是因為它忌憚玄龍的血氣。
他悄悄地和玄龍說了,玄龍告訴他這就是傳說中的龍,非常罕見,並為他能見龍而高興,又說這條龍是素龍,具有仙氣和靈氣,它自己未受傷之前經常捕食它們,高恨要是能將它抓住吃了,大補!
高恨很不樂意:“我要是那樣的人,早將你吃了,好好的生靈招你惹你了?怪不得你受傷不能動彈,報應!”
玄龍喋喋笑道:“好,好,主人境界高,你就當它是小鳥和魚兒吧。”
高恨按玄龍說的做了,他的友好氣場令素龍沒有了拘束,常常在他的身邊或洞口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