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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海記》第75章 首課
  這裡是預備基地的中心所在,房屋帳篷,鱗次櫛比;大小道路縱橫交錯;到處有人來往,卻不怎麽喧鬧,讓人有靜而不安的感覺,祁連三人偶爾遇見熟人見面招呼,都是一帶而過。

  因為多了個阿猜,三人問過高恨,都不騎牲口牽之而行,走不一會,祁連指著一處大屋和二溜平房告訴高恨:那就是施行快樂教育風格的學舍。

  高恨見它在茂密樹林和周圍建築的映襯下格外醒目,忍不住讚歎道:“哇,太漂亮了!成夫子教授的地方在哪裡?”

  “有些偏僻,還得走一大段路。”

  三個人一路走一路問些高恨的事情,又告訴他這裡的一些規矩,不知不覺就看到了一處顯眼所在:一座大屋、一溜平房、它們前面的一大片空地。

  高恨見三個人指點說笑,就猜問道:“這是到了嗎?”

  “是的,看不見人,當是在上內課。”

  走到學舍面前,祁連去叫出成夫子,和他說明來意,中等身材、一眼看上去迂卻和諧的成夫子問高恨:“多大了?”

  高恨落落大方地回答道:“成夫子好,我叫高恨,十二歲。”

  “這麽小、長這麽大?”成夫子說著又和三人發牢騷道:“動輒插一個人來,怎麽教?怎麽學?”“

  成夫子放心,這個學員的技藝和智識還在我們之上,學政推薦過來的,不會讓你煩心。”

  “少拿他來壓我。”

  “沒,他還讓我們給你帶禮物呢。”三人一邊說一邊拿出小皮子包著的蜂巢蜜來。

  成夫子忙道:“你們如果這樣,就把人帶回去好了,這算什麽?”

  “就半塊蜂巢蜜。”

  “這次是半塊,下次就會給我拿半屋子來!”

  “哪有這麽多?”三人都忍不住笑起來。

  “你們收起來還帶回去,我還有事要你們幫忙。”說完又轉頭吩咐高恨:“你先進去找個位置坐下。”

  “是,夫子。”高恨和祁連三人一擺手,朝課室門口走去,聽到身後祁連和成夫子開玩笑道:“好啊,成夫子,你讓我們做什麽事?有沒有謝禮啊?”

  “還要臉不要臉?為公家做事,要什麽謝禮!”

  “和你說著玩的,成夫子。”祁連見他著急,連忙和他解釋道。

  相比較蘭夫子教授的學堂,這裡布置顯得簡樸陳舊,但是高恨從小住慣了矮棚山洞,站在它面前時就油然而生敬仰,待走進門後,看到裡面無比寬敞亮堂、人頭擠擠,更不禁有點緊張。

  他鎮定心情,控制住激動,打量得第三排靠裡牆一側有個空檔,便走過去,越過一名瘦小女生,看著面前雖有二個位置,一個男生卻佔中而坐,猶豫了一下,走過他面前,才要坐下,那男生仰起頭來皺起眉頭問他道:“你幹什麽?”

  “我是新來的,成夫子叫我自己找個位置坐下。”高恨紅著臉回答。

  “這裡有人了。”那男生輕描淡寫道。

  高恨聽了,又紅著臉退回,要在他另一邊坐下。

  那男生又挪過身子攔住高恨道:“這裡也不行。”

  “為什麽?”

  “這裡也有人。”

  “是誰?”

  “我。”

  “那那邊的呢?”

  “也有人,不是和你說了嗎?你不要問,再到別處去找,鬼叉,你與他看看。”

  高恨聽到他叫的名字奇怪,順著他的目光看看那個瘦小女生,那女生慌慌張張將手縮回,低下頭去,惱怒道:“我不知道!”

  高恨卻已看到她雙手的手指頭上布滿了芝麻點一樣的傷痕,指甲只剩下一小半,緊張之下,雙手還在不自覺地揪著肉刺、掐著指甲。再轉頭去看看那男生,見他雖然坐著也顯得高大壯實來,高恨不服他的霸蠻,當下作勢要走到他身子那一側坐下,等他屁股才挪過去時,自己腰一閃,已回到本來一側,擠著他身子坐了下來。

  那男生急了,轉身就是一拳,高恨不比他矮,抬臂架過,身子順勢輕松一扛,將他頂翻,那一邊不知連著前後,又不知碰著多少人,驚呼一片。

  那男生頭都氣昏了,呼的一下爬起來,正要動手,忽聽身後有響亮的女聲道:“阿爾金,你的衣服破了。”

  阿爾金低下頭去一看,臉色大變,就在他這一怔之間,成夫子已走了進來。

  阿爾金搶先大聲道:“成夫子,這個跛子進來搶了我的位置,還打我,把我的衣服都撕破了。”

  成夫子聽了,即刻向高恨投來嚴厲的目光,喝斥道:“起來,才來就鬧事,要打架回去打。”

  高恨站起來大急道:“夫子,他一個人佔了二個位置,我和他好說他也不讓,我都坐下來了,他還趕我。夫子,他現在還在學練,以後當了隊員,或者有了更大成就,還不要霸佔更多!”

  “那你就可以打架了?”

  “不是我先動的手,他的衣服我也沒有碰著。夫子,他還給人亂取綽號,”高恨又指著身體另一旁的女生道:“她的手指頭被掐傷揪傷,阿爾金不關心不說,還嘲笑她的手是鬼手。他現在還在學練,以後當了隊員,或者有了更大成就,還不更加目中無人、欺負弱小?我覺得他這樣的德性,不配當隊員。”

  阿爾金見高恨一口氣說了自己這麽多這麽重,自己也著急起來,連忙反駁道:“我在和凡凡開個玩笑,她的手指頭是自己掐的、自己揪的,你關心她可有什麽辦法?”

  “當然,我以前有個小夥伴也有這種習慣,我盯著她改正,又用口水幫她塗了幾天,慢慢就變好了。”

  “行了,亂扯什麽呢?”成夫子斥責高恨道,又看著他們後面道:“伊麗,你說。”

  剛才提醒阿爾金的那個女生道:“夫子,情況是這樣,但他冒冒失失進來,我們也不知道他是誰?進來幹什麽?”

  “你也是,問什麽答什麽,是我讓他進來的,難道我要先請求一下你們不成?”成夫子批評伊麗道。

  高恨轉身看時,見到一名身材壯實的女生、面龐豐滿、活潑又好看,此刻更露出一口燦爛的牙齒笑著回答道:“不是這樣,夫子說的才是。”說話也機智親切,不由得不讓高恨想多看她一眼,直到聽成夫子道:“高恨,你也有不對,待會和你說,你們二個坐下。”才回過神來,垂頭喪氣地和阿爾金一同坐下,也學著大夥兒,脫下鞋子放在自己身前,盤起腿來,端端正正地看著成夫子,等他講課。

  成夫子問還站著的伊麗道:“伊麗啊,有一個人,推薦一名學員來這裡學練,本來很簡單的事,那名學員在這裡待上幾天,適應就留下,不適應就走人,但他卻搞得很複雜,還給我送禮,這是他自己對那名學員沒有底氣呢?還是對我有其它要求?我對這種習氣是非常反感的,也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高恨一聽,就知道成夫子說的是自己,一時覺得整個學舍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著自己,好像要看出自己有什麽企圖似的,滿臉脹得通紅,正想舉手和成夫子解釋,身邊的凡凡用肘暗示了一下,便忍了下來。

  只聽到伊麗經過片刻思考後,清清嗓子道:“夫子,人情嘛,就是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當通過交往了解到一個人比自己優秀並且對自己有益無害後,便產生信任,心生向往,乃至於肯為其付出,於是凡是自己認為美好的東西,都願意拿出來獻給對方,這就是禮物的來源。禮物包括飲食、鮮花、讚美、支持,在乎心意,不求貴重,獻給的對象有父母、師長、賢哲、恩人、親友,以示親切友善,也是無私的表現,非無不妥,夫子,我這樣理解不知道對不對?”

  成夫子頷首道:“發乎心、獻乎愛,見賢思齊、知恩圖報,你說的真是人性最美好的一面,是陽光之禮,而我和你們所指的是陰暗之禮。”

  “夫子指的是什麽?”

  “一個人如果得到公家的豢養,就要同時承擔公家委派的事務,並且在處理公家事務、分派公家利益的時候,不能另外謀取利益,你們以為怎麽樣?”

  “應該這樣的啊,不然公家就要毀了、垮了、不能存在了。”

  “嘿嘿,和所有生靈小時候都活潑溫馴、長大了便翻臉無情一樣,所有的人在加入公家前的表態都慷慨激昂人信誓旦旦,但是隨著時間變久誘惑增多,便不泛有信仰裂變信心動搖者,對於送上門來唾手可得的好處表現便不一而足,大致有以下幾種:第一是鐵面鐵心一概回絕,這對於他本人來說倒也省心省事,但是因為對送禮者一概而論,不懂得區別對待,容易打擊陽光者的熱情和信心,對於他本人和公家事業的發展都不利。第二種是內嚴外寬,心中有分寸,能夠掌握原則,對於居心叵測者堅拒疏遠,對於有善願善行者送來的禮物適當收取並予以回贈以示志同和鼓勵。第三種人則違背了初衷和理想,天真地以為自己收取的禮物是憑自己的能力交換而得,殊不知沒有公家的統籌和支持,他的能力便無處發揮,不信他放棄公家的豢養試試?最後一種是下流無恥之人,佔據要位、不務正業、裝神弄鬼、連訛帶詐、公開索要,收禮後還不辦事,嚴重地損壞了公家的基業和形象。我說了以上四種人的表現,如果你們是當事人,知道怎麽選擇嗎?”

  屋子裡一下炸開了鍋,但很快歸於平靜,伊麗代表眾人表達意見道:“我們肯定不會做第三種和第四種人。”

  “別這麽篤定,一堆谷子或一罐麵粉不注意保管,就容易滋生蛀蟲,你們未來是公家的人,吃家的飯,我受公家委托,才不停地朝你們的耳朵鼓吹,為的是將忠告植入更深;不停地熨燙你們的心靈,為的是將原則烙於其上,就是要你們明白: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千裡之堤、毀於蟻穴,既然投身公家,就要全心全意報答公家,不要過分追求個人的利益,沒有利益,就沒有負擔,一身輕松,坦坦蕩蕩,神采飛揚,朋友擁戴,親人歡暢;而利益越多,負擔越大,心事碌碌,精神渙散,身體疲倦,人盡萎瑣,不知道未來你們之中,有多少個萎瑣之人呢?”

  “肯定沒有,一個也沒有,我們都是陽光之人!”眾學員大聲回答,卻一個個忍住不笑,成夫子不禁菀爾。

  高恨也如聽綸音,將開始的不快忘在了一邊。

  伊麗見師生氣氛融洽,便調皮地問成夫子道:“夫子,你屬於哪一類?”

  成夫子也順口回答道:“我情商不高,又受過驚嚇,只能老老實實做第一種人。”

  “夫子受的是什麽驚嚇?”

  “我有一個親兄弟,二人從小到大,一直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吃飯共碗共筷、穿衣共褲共衫,恨不得一個鼻孔出氣,後來各自成家,為著一件不起眼的事情翻臉,他便和我算帳,給過我這個、送過我那個,我都一一歸還,只有一樣,他說某年某月某日送給我二隻斑鳩,我又不會捕捉,何況正是大冬天的,他便不依不饒,揪住我不放,弄得我非常狼狽,從那時起我便自我警戒,這種小人小事隻可作為笑料,莫要遇上居心叵測之徒,一手托禮在前,一手藏刀在後,那就慘了,甚至他暗中瞅準我的弱點,想通過我小利換大利,就損失的就是公家,我定然後悔無門,所以才乾脆裝一個狠人。”

  眾學員隻都覺得成夫子的弟弟好笑,又覺得他後面的話說得有理,都連連點頭。

  伊麗又問:“夫子,這種賄禮行為,和強搶明奪、竊公肥私,本質一樣,是對公家破壞最大嗎?”

  成夫子斷然搖頭道:“不是,還有一種害,破壞更大。”

  “是什麽?”

  “肉食者鄙不若肉食者邪。”

  “夫子指的是?”

  “鄙固庸而弱、邪則強而獨!能夠坐著悄悄地謀取大利的肯定是能人是肉食者,肉食者鄙固然可恨,但可見可控;而邪不可測!其當初也是叱吒風雲,得孚眾望,然後才執牛耳而肉食,漸至專斷,最後鬼迷心竅、正道不走走邪道、自以為是、自高自大(對了,他還恰好姓高)、異想天開、逆天行事,不珍惜和維護美好,視美好變荒蕪和諧成悲慘為兒戲,好像人類都屬於他個人基地是他家似的,說糟蹋就糟蹋,這一蹋他不自覺,但對基地對大眾,是天塌下來了啊!”

  他說到這裡,手掌在牆上連拍二下,咬牙切齒道:“公家沒有了,還有家?還有人?”

  眾學員見他激怒,都站了起來,伊麗勸他道:“夫子,我們知道你是在提醒我們以後要心正,遵守原則,你消消氣,別傷了身子。”

  成夫子連連摜頭悲愴道:“他是千古罪人,連累我們也成了千古罪人,連累你們成了不幸的一代,所以上頭號召要不停地批鬥他,目的就是警惕今後公家成員思想德性變質,要求選拔隊員時能力其次原則第一,你們千萬要引以為戒不能麻木,以後如果遇到公私不定的時候,就要在心中大呼-”

  “打倒大老高!”眾學員齊聲高呼,聲振屋宇,把高恨嚇了一跳,心中猜測到這個大老高就是鴻漸穆西一夥隊員指斥的那個基地主管, 雖然自己也鄙視他而同情成夫子與鴻漸他們,但是聽著這呼聲、看著這陣勢,內心卻莫名其妙地壓抑發慌,抬起頭目光茫然地看著大眾,沒想到站起來,也沒有想到和他們一起高呼,直到身邊的凡凡用手臂碰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這時成夫子還沉浸在痛苦的情緒中,雙手撐在牆上,埋頭喘氣,高恨適見其容,他看到成夫子臉上有悲傷、有痛苦、有仇恨,摻雜在一起,非常可憐,非常淒苦,他看得出成夫子是正直急公之人,看得出他的這些悲傷、痛苦和仇恨,不光為自己,也是為基地,為基地眾生,從而才對那個大老高深惡痛絕,高恨看著成夫子的可憐和淒苦,推人及己,一時覺得自己也可憐和淒苦。

  成夫子平定了情緒,目光木木地掃過眾學員,然後落在阿爾金額身上,森然道:“阿爾金啦,我為什麽讓你身旁空個位置?你是不是以為我看不出你的隨便、不在乎你的小節?告訴你,本來再有二個月,我打算和上面推薦時,把你的名字一劃,讓你乖乖回家,算你運氣好,來了新學員,替我警告你了,我隻好給你一次機會,你自己看著辦吧。”

  阿爾金頓時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和成夫子求情道:“成夫子,是我沒注意規矩,我一定改正。”

  “你還亂給人取外號,我在‘同人’中是怎麽講的?砍人一刀留疤、打人一拳留恨,外號一出,收得回嗎?”

  “不,不,成夫子,我是隨口說著玩的,回頭我和高恨一起用口水幫凡凡治手。”

  “我不要你的。”凡凡回絕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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