憫生剛才就站在高恨身邊,見高恨一直在和妙勝對話,望著懷中又已昏迷不醒的醜娘,心急如焚,又是跺腳又是嘖口,都要哭了,此刻見高恨伸臂來抱醜娘,好讓自己息息,側身避過,邊加快步伐邊板著臉埋怨道:“哥哥,他又不肯幫我們,你還和他說這麽多話!”
高恨心中也為這一耽擱懊惱,憤憤道:“我不是也想快點安頓姨,誰想到他在耍我。”
二人悶頭趕路,好在腳下地平易走,不用多久,就聽到前面阿猜在問:“明主啊,你剛才看到這裡有門洞嗎?”
高恨抬頭看時,也傻了眼,不光剛才在這裡和他們招手的人不見了,一溜高大的石牆上一絲開口也無,他也記不清這一處上面剛才有沒有開著的門,沒有門,哪有屋,怎麽安身?他焦躁之下,衝上前去,照著石牆抬腿就是一腳,石壁紋絲不動,讓他徒增失望。
阿猜卻受到啟發,撿起一塊石頭,沿著牆壁敲起來,敲到一個地方時,發現聲音有異,也學著高恨一腳下去,卻因這一腳踹得隨意,自己反被彈得站立不穩,趔趄著後退好幾步,隻好喊高恨道:“明主啊,你快來看,這一處是空心的。”
高恨大步趕過來,站穩身子,又是一腳,只聽得嘩啦一聲響,那些壘著的整齊石塊倒落一地,顯出裡面一間屋來,當下三下五除二將石塊朝二邊搬動,空出通道,也隻跨進去一步,就被一堵巨大的石屏風擋住,繞到它後面,空間雖然大多了,卻又被並排分隔成三個一樣大小的小室,昏暗的光線下,瞧得出小室最多能擠下三五個人。整個石屋,除了門洞,四面上下都是光光的石壁,什麽也沒有。高恨又試著朝幾個方位都踹了幾腳,全都是實心的,毫無見疑之處,倒震得他腳筋又疼又麻。正自沮喪,忽然聽到一聲喊話:“出去。”把幾個人都嚇了一跳,阿猜大著膽子問:“你是誰?”發聲者卻不理會,又說了一聲:“不出去,就關門。”幾個人聽了,不敢怠慢,趕緊跑了出來,發現門洞比進去的時候擠狹了,卻是一側平著滑出一道厚厚的石壁來,上下與屋頂地面正好齊平,真能夠滑出全部的話,恐怕正好能把洞口堵上,那他們這一輩子就別想出來了,這石屋裡怪異處還真不少。
然後他們又發現,在高恨第一次抬腳踹牆處多了一個人,他身後的石牆上也多了個門洞,那人中等身高、中等年紀、灰袍舊巾,一身裝束和神情非常搭配、陳舊又低調,他冷冷的打量過高恨幾個人道:“你們想幹什麽?這又不是門。”阿猜聽了,馬上疑問道:“剛才在裡面和我們說話的是你?”見他不答,又問道:“一開始和我們招手的也是你?你為什麽要躲起來?”“不是躲,是生氣,叫你們又不聽,隻好到屋子中暖和。”“在哪裡?我也去。”憫生聽到屋子中可以取暖,口中自問自答著,身子已迫不及待地鑽進那人身後的門洞中。高恨才要跟進,被那個人攔住,指著被他剛剛踹得散落在地的石頭道:“你們弄成這一亂攤子,不收拾好,我怎麽關門?”“關門?”“是啊,被石頭卡住了,我關不上。”高恨這才明白他所說的門就是那塊平著滑出來的石壁,本想問他這樣的屋子關上了有什麽用途,又想到多說無益,趕緊走到石牆垮塌的地方,彎下身去,將石塊一一堆碼起來,碼複到一半時,停下來拍拍手道:“不行,我一個人太吃力,得叫我弟弟來幫忙。”也不管那人願不願意,就溜到他身邊,身體一閃,也鑽進他身後的門洞中。
他一進屋,就有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看到也有一塊大石屏時,熟練地繞到後面,眼前豁然開朗,頓時如同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原來這石牆後面開了個不小的窗子,此時正迎著太陽,陽光照射進來,比剛才的石屋又寬敞又明亮,還溫暖如夏,屋子裡也毫無陳設,除了裡面角落裡堆了幾隻鼓鼓的皮袋,全都是石頭牆壁和地坪。
他適應過來,覺得有異,目光再落到憫生身上,不由得熱血上湧、怒火衝天,大喝一聲:“憫生,你在幹什麽!”
卻是憫生此刻正架著醜娘身子,迎著陽光觀看,令人震驚的是他還把醜娘上身的衣服都脫光了!
高恨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揚臂欲毆,憫生卻毫無反應,他的神情專注而嚴肅、目光純潔而關切,他的臉、手臂和身子紋絲不動,仿佛所有的生氣、所有的精力、所有的願望都集中在眼睛之中,高恨的手臂停在半空,不能落下,一顆心怦怦直跳,他不知道憫生在幹什麽、不知道憫生想幹什麽?但是假如憫生此刻眼中有一絲邪光、假如憫生臉上此刻有一絲淫色、假如憫生此刻身體有一絲躁動,他必會憤然一擊,立取憫生性命。
可是憫生根本沒有覺察到自己的存在,看他那態度,也許就是知道自己就在他身邊、知道自己很憤怒,仍然會堅持他的做法、他的計劃,因為他此時竟然手臂一繞,將醜娘的身子前後轉了個圈,這樣,他看到的可就是醜娘身子的正面。
高恨全身顫抖,毫毛倒豎,隻覺得自己如處熊熊烈火之中,腦海翻滾,思想全部被煮沸消失,寬闊的胸脯猶如被風箱全力鼓動時劇烈起伏,口中呼呼喘氣,緊握著拳頭咬牙切齒地咒罵:“該死!該死!他還在看!他還在看!”
恰在這時,又聽到阿猜在和那個人理直氣壯地爭論:“為什麽偏不讓我進去?”連忙搶到門洞口,大聲道:“你們二個誰也不能進來!”
阿猜泄了氣,那個人不服道:“我的屋子,為什麽不能進?”
“誰進來我就殺死誰!”高恨惡狠狠的道。
那個人不吭聲了,因為他聽到了高恨歇斯底裡裡的口氣、因為他剛才已見識過高恨的力量,他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麽,不敢問高恨,隻好和阿猜發泄道:“你站住,離我遠點,你們從哪裡來?”
阿猜平時從不關心公事,與計頭一眾人同住多年,連那個地方的名稱都不知道,隻好問高恨:“明主啊,你知道我們出牧之前的地方可有名稱?”
“東五牧。”高恨沒好氣道。
“到這裡來幹什麽?”那人接著問。
“我主人的姨暈厥,急待找個地方取暖飲水。”阿猜回答道。
“那是你們遇到了意外,我問的是你們來此之前的想法。”
“我主人是想找到基地考隊員來著,明主啊,是不是這樣?”
高恨沒有回答,那人聽了先是一愣,隨即冷笑二聲,嘴巴朝妙勝方向一呶道:“是他們教你們的吧?”
“不是的,是他們先攔住我們,我們是急於安頓、心中著急,還以為你們是一夥的呢。”
“怎麽說那麽長時間的話?”
“那是你覺得。”
“你們不曾有過身體接觸?”
“既不熟悉,怎麽接觸,不許再問。”高恨越聽越煩,氣急敗壞道。因為他目中余光看到憫生還在端詳醜娘身子,還在趁人之危、將姨擺弄於手掌之間,就算憫生出於好心,沒有淫邪之念,也是侮辱長輩、大逆不道的,看來畜生就是畜牲,少受教化,不知道德廉恥!他開始懷疑憫生第一次和自己見面就咧著嘴笑、以後每一次見面都是這樣的真誠;懷疑憫生對姨無限的依賴;懷疑憫生對姨無限熱愛從而油然產生的至孝,他決定不能再聽之任之,眼睜睜看著昏迷不清的姨蒙受大辱。
他下定決心,一跺腳,正要和憫生翻臉,痛斥嚴懲憫生,卻聽到憫生輕輕籲了口氣,連忙慢慢移目觀看,看到憫生已經輕柔地將姨身子放平,抱著她向窗口稍稍移動,在陽光照射到的地方,讓醜娘的身子趴在翻過來的犛牛皮上,在她身上蓋上衣服,這才目光平視,似在沉思。
須臾,他也像下定決心似的,從自己身上掏出一隻長骨筒來,將過真人相贈的特翎針倒出半截,抽出一根,緩緩托起醜娘的一隻腳來,借著陽光看了片刻,手中針倏地朝著醜娘的腳掌心扎下、疾刺慢進。
“他這是在幹什麽?”高恨更加握緊了拳頭,雙目圓睜,一眨不眨地看著憫生,如果憫生的身體稍微松遝、臉色稍有褻瀆、目光稍微輕浮,他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就是將憫生撕碎了也不解心頭之恨。
可是憫生身子坐得筆直、臉色一絲不苟、目光如同錐子一樣聚集,整個人專注得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令人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屋中一派寂靜,空氣越來越熾熱,時間過去得越來越緩慢。
終於,憫生的目光回收,手臂悠然一彈,已將特翎針拔出,握腳的那隻手順勢伸出一根手指,麻利地按住了傷口,他的表情也有所松懈,似在表示這一次的行為已經結束,他自己很滿意一樣,高恨也松了口氣。
等到他松開手指頭,看到創口已恢復,便放下醜娘的腳,用衣服遮蓋好,又托起另一隻腳來,將剛剛用過的針夾在二根指頭之間,空著的手又抽出第二根針來,仍然和剛才一樣扎法。
高恨不明白他為什麽不用同一根針,但見他雙手既不夠用,便輕輕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卻是背對著他,怕看到醜娘的身子,只是憑著眼睛的余光,看著他手臂,伸過手去,默默接過他指中用過的針,算是從旁相幫,但聽到憫生自然地叫自己哥哥時,卻沒有答應。
高恨捏著特翎針時,才發現二處異樣:一是坐下來才發現地坪滾熱,竟似下面有火在燃燒,而整個屋中溫暖如夏,就是因為地坪傳勢而成;二是自己手中的特翎針到現在還是涼透透寒噝噝的,由是驚駭:“天啦,這都是從姨身體中帶出來的,她體內怎麽會有這麽厲害的寒氣?”再去看醜娘的腳掌時,表面卻又沒有什麽異樣。
扎好第二針,憫生為醜娘裹好雙腳,將醜娘的身子又朝著陽光移動的方向靠了靠,然後撳開衣服,露出醜娘腰間,高恨更加不敢相看,仍是用眼中余光,緊盯著憫生,他的臉、他的眼睛和他的手,看著他從針筒中抽出第三根針扎下,看著他仍然很專注,心無旁騖。
高恨這時候得空看清:憫生的臉上有很多毛,概是暗紅,無一雜色,均勻整齊;他的額頭很寬、鼻梁很高、嘴唇很厚,搭配和諧,自然親切;他的目光柔和透澈、純潔無邪;他的雙手骨骼粗大,布滿絨毛,但靈巧如神;這連以前看上去拖拖曳曳搖搖晃晃的身子,此刻也是筆直端正、貫穿靈氣,尤其看到憫生有條不紊、聚精會神的神態動作時,高恨心中對憫生的氣惱消減了許多、見疑也減少了許多,同時又不覺氣餒:憫生如此純樸、如此親近、如此孝順,難怪姨那麽喜歡他依賴他了。
扎腰間第二針的時候,憫生說了句:“哥哥,要第一次用的。”說著抬頭看了看窗口陽光。
高恨明白他的意思,是第一次用的特翎針空的時間最長,特翎針管中的寒氣已經散去,而他抬頭看窗口的陽光,可能是覺得陽光跑得很快,想要手頭更快,於是連忙遞上。
還好憫生越來越熟練,動作越來越快,高恨記著他在醜娘腰間扎了二針,又往上扎了三針,才息下來,順勢將醜娘的身子翻正過來,並且往陽光照射的方向湊了湊,高恨明知道憫生純潔無邪,也明知道他的做法用意,卻還是忍不住氣往上衝,心中大呼:“胡來!胡來!”
自己只能把頭往上抬了抬,唯恐看到醜娘身子,眼睛仍然緊盯著憫生,看到憫生也仍然聚精會神的樣子時,又理會到自己和憫生的態度都是出於對姨的熱愛,而自己是從姨的尊嚴出發。
在他的意識中,他不允許任何人傷及姨的尊嚴,從小夥伴無刑、阿猜阿耍、哪怕強大到無所不能的過真人,只要誰敢冒犯姨,他都敢衝上去拚命,就算他明知道她不愛自己冷淡自己的時候。
這次他看到姨神智不清、全身佝僂、被憫生架起來時吊肢耷首的樣子時,他之所以能一再容忍,乃是明白基地是她的命根子,驟然看到重華宮被毀、照心燈倒下時,她一下子心死神滅,哀痛之下,乃至昏厥,這是任何醫術良方都沒有辦法的,只有熬過悲痛期,慢慢恢復;又逐漸明白憫生不知道他媽媽的心思,但他為他媽媽眼前的狀態緊張害怕,惶急之下,罔顧文明;不及智識,愚之梗之,赤誠之下雖然靠扎針帶出了姨體內的寒氣,但姨會好嗎?他的心也懸起來,畢竟來此之前,她就一直咳嗽、全身瑟縮了。
他心中害怕,忍不住朝醜娘臉上看去,這一看,差一點就叫出聲來,因為他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表情雖然木然,目中已平靜有光,也不咳喘,原來唇紫而黑,現在已有鮮色。
這時,他又知道憫生做對了,因為她有智識,又很固執堅強,如果憫生做錯了的話,她肯定會發聲喝斥的;如果憫生做錯了,她的身子受到刺激而不適的話,肯定會有反應,而現在她雖然情緒不好,但精神很好,說明憫生的扎針起到了作用。
他還在想的時候,聽到憫生在喊:“哥哥,針。”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遞上,發現憫生準備在她的腹部扎針時,心中嘀咕著:“大膽!大膽!”卻只能容其所為了。
憫生扎完這最後一針時,太陽已經被擋在了窗戶以外,他抬起了頭,目光不放,竟似在以手指頭感受特翎針,當他以為這一處的穴道中的寒氣已經被針全部吸出來時,手臂一彈,將針拔出,遞給高恨,另一隻手的手指按住了傷口。
他剛剛為醜娘遮好身體,隨即招呼高恨道:“哥哥,扶我一下。”便往高恨身上靠下,高恨一愣,連忙以背頂住,即時感受到他沉重的力量,也感受到他的萎靡無力,心頭一熱,想到憫生的力量本來是無窮無盡,也從不知疲倦,但是剛才為姨找病因、為姨扎針時,實已用盡了全部精力,因為之前從未有人教過他,他也不知道他的判斷對不對、他的方法對不對,扎針時的位置、角度、深度和力道的控制都毫無經驗,每一個步驟他都必須專心致志、全力以赴,所以在耗盡精力的同時也耗盡了體力。
他記得他與自己和阿猜相鬥、與過真人纏鬥,雖然一和一傷一輸,卻都沒有像今天這樣貌似平靜而驚心動魄。一個人出於愛護、出於親切、出於孝心,竭盡全力為你做事,就是方法不對,你還會怨恨他嗎?高恨挺起了脊梁。
憫生休息了一刻,緩過氣來,馬上起身去看醜娘,當看到她睜開眼睛,看著自己微笑時,頓時欣喜大叫:“媽媽,你醒啦!”又關切的問:“媽媽, 還疼嗎?”
醜娘搖搖頭。
憫生熱淚盈眶,忽然哭出聲來道:“媽媽,我怕。”
“怕什麽?”
“我怕扎傷了你,又怕扎疼了你。”
“沒有,你很好。”
憫生一把將醜娘抱起來,卻又把頭埋到她懷裡,呼哧呼哧地哭。
醜娘拍拍他背道:“幹啥呀,來,把衣服拿給媽媽穿上。”
“噢。”
穿好衣服,醜娘看過看屋子裡的情況,和二子道:“你們二個也累了,我們先靠到窗口再息一會兒。”
高恨本來自覺走到憫生身邊,醜娘喊住他道:“兒子,你坐這邊。”
這一喊,差點讓高恨也和憫生一樣哭出聲來,他強忍著淚水和喜悅,和憫生一邊一個,也坐在了醜娘身邊。
三個人都不說話,醜娘閉起眼睛,輕輕唱起誓訓歌來。
憫生因為醜娘拔毒成功而信心大增,和醜娘道:“媽媽,等明天太陽照到的時候,我再為你扎一些小地方,又輕又快,就是頭上和身體髒器部分,我不敢,等我再自己身上試過了再給你扎。”又專心琢磨起怎麽為醜娘拔除體內寒毒的事情來。
高恨也走到牆角,拎過水袋,先自己嘗了一口,再服侍醜娘喝過,然後遞給憫生道:“弟弟,你辛苦了,也喝點。”
憫生捧過水袋喝過,又還給高恨道:“謝謝哥哥!”
高恨自己也喝過,抱著水袋,又在醜娘身邊坐下,心中汪汪洋洋,失去了的一切又全部回來了,幸福突如其來,他深深地陷入喜悅中,思緒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