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恨回到醜娘身邊,和她道:“姨,我讓阿猜在準備了,好了就走。”見她點頭,為了打發時間,又問她道:“姨,玄龍說的那個燈是什麽燈?宮殿是什麽宮殿?你為什麽這麽焦急?”
醜娘稍微坐起身來道:“在我們之前,人類不是這麽孤單冷清,而是曾經十分強盛輝煌過,巔峰時期,勢力范圍遍布地球每一個角落,其它所有的生靈都被其擠壓得無法生存;所有的生靈勢力加起來也不及零頭,簡言之,那時候的人類要什麽有什麽,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後來,毀滅了。”
“怎麽說毀滅就毀滅了呢,姨?”
“就像一個人從山頂上掉落才是致命的。你不記得吧,我曾經要求你永遠加強修行,因為一個人或集體的境界的提升源於其內在,同樣,腐敗的根源也在於內在,人類亦不能改,只不過他們在毀滅之前,有預見的統治者建設了二處基地,一處在太空飄蕩,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飛回到地球上來;一處就是我經常和你提到過的那個基地,基地是人類極盛時期建設的,標志是重華宮和照心燈,但宗旨是以人為本,在保存下來人類的基礎上選拔優秀成員,加以培訓,要學會很多智識和技能-我教你的那些只不過是皮毛而已。他們在通過考核後,會被帶上重華宮,先在照心燈下唱誓訓歌,然後再由基地主管記名、授予裝備、成為隊員,他們的任務如同誓訓歌所表達的內容一樣:‘重華宮明我心志,照心燈照我心聲,誓以我身,換人類新生。’就是至力於找到地球上的人類,加以保護,使其繁衍壯大,再創輝煌文明。”
“哦。”高恨聽得神乎其神,心向往之,忍不住問:“姨,你也是隊員嗎?”
“是的。”
高恨又聽出她口氣中的果斷和驕傲之意,脫口道:“我也想。姨!”
“可是我剛才和你說了,任何一個集體或者個人,都要時刻保持清醒、加強修行,從而避免滋生腐敗、自我毀滅。基地本身是地球上最先進最文明所在,經歷了無數代的生存發展,稍不注意,有外魔入,戶樞蠹矣。我最擔心的是燈倒宮毀,上紀人類的心血願望毀於一旦,所以急至噴血。”
“姨,既然如此,我們趕緊過去看過便知。”
高恨起身,正要去安排,正好阿猜進來道:“明主,可以出發了。”
此時天已微亮,阿耍也守了一夜,此刻跟在阿猜後面,更是難舍。
阿猜私下又和他道:“只要能跟上高人,肯定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我有好處,又怎麽會忘記你。你安心等待,有事去找計頭,他也是明白這層道理的。”阿耍隻好點頭,目送他就位,由高恨幫他包裹捆縛,知道他心中肯定緊張,卻也能忍住不慫,倒是高恨問了他幾聲疼不疼緊不緊,他都是唯唯諾諾通過,然後又目送著玄龍騰空而去。
那玄龍也得了阿猜的經驗之談,緩升緩降,飛行時也不隨意,很是平穩,本來直線距離也不太遠,它把握住時間,在天剛大亮時到達,找到一個避風角落落下。
憫生一下地,自然趕緊去伺候醜娘,玄龍已知阿猜善言,怕他起來搶了自己的風頭,先和高恨介紹道:“主人,你看這天上,和大海洋的顏色一樣。”
高恨抬頭看時,內心即刻被深深震撼:但見滿目遼闊無垠的天空,都是深藍得微微發黑的顏色,除了一輪淡淡幽幽空掛其中的明月背影,純淨得沒有一絲一點,風也不聞、光也不見、聲音也沒有,深邃得不知有多遠多深多高,令人不敢喘息,全身仿佛都被溶化、再升華,剩下和它一樣純淨的靈魂,撲向那未知深處。
高恨此時置身妙巔,目不能盡之,身不能外之,唯有心曠神怡!
玄龍見他陶醉,心中歡喜,又提醒他道:“主人,你看前面地形,便如大海洋中的波浪。”
高恨移目看時,果然自腳下至遙遠處,滿目滿眶,都是莽莽蒼蒼的高山,一排排、一片片,如同大海洋中安定有序的波浪,綿綿密密,自遠方不辭辛苦而來,或許是初升的朝陽照耀所致、或許是微風泛動毫光,它們都很活潑、都很歡快,還有那山脈扭結處,形成的顯明浪花,無不送來撲面的清涼和親切的問候,高恨沒有過真人那樣善於聯想抒情,此刻也情不自禁地吟出二句話來:“身處虛空中,一個踩波人。”
玄龍看在眼裡,又連忙提示他道:“主人,你再看這一邊被毀壞的宮殿。”高恨轉過身來看時,心中又被眼前的景象所震,由衷地讚歎發問道:“這麽龐大!是怎麽建起來、又是怎麽被毀壞的呀?”
如果他剛才是為天地的神聖莫測所震撼,此刻卻又領略了人力之所不為:但見漫山遍野都是殘垣廢墟、廣不可計,而讓他內心折服的是無論是從尚未倒塌的斷牆所見,還是散落一地景象所呈現的,所有的石塊大小基本一致,無不潔白整齊、光滑致密,過真人當時釣了望台時,他曾經疑問他是怎麽找到那麽多塊平整的摞石?但和眼前的石塊數量一比,真是滄海一粟,光製作一塊石頭要花費多少時間精力!要湊齊這滿眼滿山、多如星辰遍若波浪的石塊,恐怕神仙也不敢相信啊!而且可能因為處於絕高處,少雨無塵,它們少受浸蝕,不知多少年過去,它們仍如新開初現,在朝陽的映射下,亮堂可鑒。
高恨下意識地看看腳下,果然整個地面也渾然一體、不見縫隙,當是由山體磨平,和石塊的顏色迥然不同,心中更加歎服,對於基地的實力這才重視,連聲稱歎:“了不起!了不起!”
這時玄龍又輕聲和他解釋道:“我之所以讓你先看青天,再看遠山,就是好讓你心中有個準備,這所宮殿完好時比那個過真人了望台還高、比傳說中的大陵塔還大,也和大陵塔一樣是奇跡之作,因為它雖然沒有大陵塔那麽高,但是同樣數量眾多同樣大小仿佛同樣精工製作的石塊被運到了更高的位置,它非常壯觀、氣派,渾然一體,地球上絕無僅有,是人類文明巔峰時期的最高傑作,裡面的結構、布置、能源及各項功能也是應有盡有,而且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絕對令人匪夷所思!還有那照心燈,燈之高就像太陽所在、燈之亮如同睛空朗日!”
它稍稍停頓,才吞吞吐吐道:“主人,有件事我沒有講出來,怕惹主之長生氣,就是這所宮殿乃是由我那故主所毀、照心燈乃是由我那故主所摧。”
高恨霍地轉身,朝它怒目而視,玄龍忙道:“但是與我無關,我那時不在他身邊,到了太陽谷才聽說的,我覺得我應該把我知道的事情和你講出來,才是勇敢、懂事、忠心。”
高恨跺腳道:“你就時不時給我來個大包袱吧,這事讓我怎麽和我姨交待?”
說完去看醜娘,只見她正由憫生攙扶著,不顧憫生的關切詢問,石雕一樣看著廢墟,身形顯得格外單薄瘦小無力,眼睛也不再明亮有神,而是充滿了悲愴絕望。
高恨看得出,她還站著,但差一點就要癱倒,差一點就要被風吹跑,差一點就要消散,這一刻,她的生命仿佛已被凍結。
在高恨印象中,她一直都從容鎮定、堅強固執,從未氣餒服輸過,從來沒有過此刻身上表現出來的無助和恐慌,他害怕起來,正要過去問候和服侍,她突然發了瘋一般朝著廢墟裡面奔跑過去,身上的犛牛皮掉落於地,也沒有感覺到,憫生驚叫了她好幾聲,她也沒有聽到似的,憫生隻好撿起犛牛皮追上去,高恨也連忙跟上。
醜娘在一片廢墟中奔跑穿梭,她似乎對地形非常熟悉,動作也非常熟練,高恨從未見她如此敏捷過,對於滿地雜七雜八的亂石視而不見、如履平地,遇到殘垣斷壁時,低則一躍而過,高則如狸貓過獨木橋一樣毫不猶豫地跳上、毫不畏懼地疾步而行至那頭再跳下,讓他和憫生看得心驚肉跳,手心裡為她捏著一把汗。
她對這裡熟悉得猶如在家裡時去燒房、曬場或田地裡上工一樣,有時候跑著跑著突然停下,讓他和憫生措手不及,憫生差點和她撞上、他又差點和憫生撞著上,而她稍一分辨,又繼續奔跑,明明有斷牆石堆,她轉二個圈子後,面前便會有一扇門或一條道來;明明面前一片開闊,也看到腳下有路,她卻寧願繞個彎子,等到跑過一斷路,面前豁然開朗時,高恨再去看剛才的路,果然那只是在圍牆裡面,繞來繞去,和外面不相通的。
高恨和憫生見她不顧一切地奔跑,生怕她摔倒磕著,隻好一樣也不看路,跟著她跑。
跑著跑著,高恨就能分下心來思忖:她為什麽這樣惶急?她要去哪裡?又想幹什麽?她做事一直有目標,面目意志非常堅定,比如這輩子她的目標就是讓自己成為基地隊員,她也一直為此努力爭取,一絲不苟地培養教誨自己,又不惜外出放牧、傷羊求羊甚至自殘,無論中間出現什麽枝節,哪怕屈身與阿猜阿耍同行同道、哪怕和媽媽翻臉、和小丁下跪、諉延周旋過真人,根本從未改變,而這個目標和根本與她眼前的心思又無法相比,因為她現在就像掉了魂不要命似的-高恨從未見她如此失態過!這不能不讓高恨又緊張又害怕,她看看憫生,憫生比他還要緊張和害怕,卻是他一路追一路不停地叫著媽媽、見她都充耳不聞,早已哭喪著臉邊跑邊嗚嗚哽咽了。
當此之時,高恨只能一邊跟著跑,一邊既要留神醜娘還要留神憫生,他這樣想著時,醜娘突然停下,稍稍一愣,又搶步上前,高恨這才注意到他們已經跑到一大片空地上,地上除了一根又長又粗的白色巨杆倒在地上,杆頭零碎散落了一小堆小物事時,別無一物,原來這是一處空曠的廣場。
“照心燈!”他心頭一動,看到醜娘果然停下來,一一拾起那些破碎的燈體,捧在手中,眼睛湊近了端詳,然後又小心地放下,然後又趴下身去,慢慢去撫摸燈體杆身,磕頭懺悔不已。
憫生緊跟在她身後,將犛牛皮披在她身上,亦步亦趨為她掖著,她也渾然未覺。
高恨這才明白,原來她剛才之所以那樣發瘋失態、不顧生命,此刻又意志全無、不顧尊嚴,完全是為了照心燈之故,可見重華宮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照心燈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基地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都遠遠地超過了她的生命和尊嚴!
念及她一生苦心孤詣要把自己培養成基地隊員,也是完全不顧自己的生命和尊嚴,這是多麽深厚的愛!高恨的目光一時為之濕潤。
他這時看不清她的臉色,但從她那小心翼翼、專心致志的神態看得出她內心的極端重視,也更不覺得她臉龐的醜陋、而覺得無比親切!不覺得她身形的瘦小萎縮、而覺得尊貴高大!
由著她目光,高恨再去看燈杆,燈杆之長超乎想象,但他很快也能理解,因為他既聽玄龍對它有過描述,又聽醜娘說過重華宮和照心燈是基地的靈魂標志,它要和這重華宮匹配,自然一樣無與倫比,他再由杆身去看那燈杆基礎,看到地面部位一片狼藉時,便判斷出杆身之所以倒下而不是從中折斷,當是基礎之前就受過破壞。
他正要提醒醜娘,見她手撫杆身,將臉龐也貼在其上,哀痛欲絕,忽然心中一動,用手一摸那杆身,卻觸電般地縮了回來,連忙大喊一聲:“姨,你不可如此。”奔過去將她抱起時,見她臉上和手心的表皮都已被凍裂, 正在往外滲血,卻是現在季節是冬末春初,但在這絕頂高處,天尚嚴寒,那杆身如同寒鐵,只要有物沾上,稍有熱度,全部被它吸收之故。憫生也嚇一大跳,急忙將醜娘摟在懷中,用犛牛皮裹緊了身。
醜娘經他們二個這一動作,雖然清醒過來,卻忍不住喔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咳嗽不及,昏厥過去。
高恨憫生大驚,俱都失聲喊哭,不停搖動她身子。
這時候玄龍也跟在他們身後,它一開始時只在和阿猜鬥口,阿猜連聲喊高恨把他放下時,玄龍不耐煩道:“閉口,現在顧不上你。”
“快把我放下,他們不懂,得由我來照應。”
“得了吧,我當初也有這種想法,還不是對主人服氣,你有什麽了不起!”
“咳,老黑,我說的不是本領,是處理事務的經驗和能力。”
剛好這時醜娘昏死過去,高恨和憫生亂作一團,玄龍問阿猜:“現在情況糟極了,你說怎麽辦?”
“趕緊下山。”
“去哪裡?”
“當然是有人處。”
“為什麽?”
“有人的地方條件好。”
“曾經的呢?”
“什麽意思?”
“以前山腳下有個基地接待處,但是現在不知道還有沒有人。”
“沒有更好的地方,只有先去那裡試試。”
於是玄龍發聲提醒,高恨一聽明白,再提醒憫生,憫生要抱醜娘騎龍下山,高恨以為危險,嚴厲不許,兄弟二個邊哭邊爭,卻也手腳麻利地將醜娘裹好綁好,匆匆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