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智還惡
小夥伴們不記事,稍過一段時日,他們又來騷擾,卻都不敢過分,看到大安或醜娘回來,更是連忙遠遠地跑掉。
回頭大安和幾家大人提醒,人家輕描淡寫道:“孩子嘛,打打鬧鬧的不是事,我們大人不要太在乎。”
她聽了也不好反駁,和醜娘商量,隻好又把高恨帶在身邊。
不料她們這樣做更加難堪,每當高恨在她們身邊學練時,冷嘲熱諷隨之而來:“孩子蹦蹦跳跳的不好,非要逼成呆子、瘋子!”“是啊,是自己的孩子呢,不知道怎麽想的,我看著都不忍心。”“自己作怪,休怪人家作害,受難的都是孩子!”
富財娘和幾個女人挨近了大安勸她:“你怎麽這麽狠心,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吧?”“看你兒子都瘦成什麽樣子了,還在逼他!”
富財娘更是將高恨用力拉起來,正氣凜然道:“你去和我家富財一起玩,不要聽你娘和你姨的!”
醜娘那邊人雖少,卻也沒少受責怪、挨白眼。
時間一長,她們倆個還在堅持,高恨卻不願跟著她們,還是寧願在自家門口呆著。
大安也勸醜娘:“咱們是不是把孩子逼得太緊了,別真弄出事來。”
醜娘倔強道:“凍不死的茄子、苦不死的孩子,雄鷹高飛是練出來的,良馬遠逐是逼出來的,不可松勁。”
又和高恨道:“兒子,你如果現在放棄,以後有人欺負你,你一點辦法也沒有,更不要說幫別人、做大事,只有咬牙堅持。”
高恨謹笑回答道:“姨,我知道,他們欺負我,又沒有得到什麽,我也沒有失去什麽;我堅持下去,也不會失去什麽,如果放棄,絕不會得到什麽。”
原來他也發現二位娘親雖然表面平靜,努力示范,鼓勵自己,卻每於夜深人靜時憂歎互勉,皆為自己。
他要努力不讓二位娘親為自己擔憂、他要回報吹家四兄弟加予的奇恥大辱、他還想擺脫小夥伴們無休無止的挑釁。
他記住那個小夥伴媽媽說過的話:“孩子們打打鬧鬧不是事,大人不要太在乎。”便決定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為此很是動了一番腦筋,也做了一番準備。
等到他覺得機會差不多了,先和二位娘親道:“媽媽,姨,我以後學練好了,可以自己出去玩嗎?”
大安摟過他心疼道:“完成了怎麽不能?就要出去活動活動,老在家裡不憋得慌啊!”
醜娘也點頭道:“兒子,學練最重要的看成效。只要把姨和媽媽當天的要求完成,你自己想做什麽都行,但是如果沒有學練好就去做其它事情,就是在偷懶和拖拉,越積越多,以後也學不下去練不下去。”
“知道了,姨。”
大安又叮囑他別和那幾個沒有教養的小夥伴在一起玩,高恨也點頭答應。
高恨於是得閑每日到處走走,留意居住地的環境和一些人的習性。
他知道一個叫阿德的青年脾氣最是火爆,剛成家不久,每天中午息工時都要帶媳婦回氈棚休息,他的氈棚上有個小窗戶,是經常不關的;也知道居住地的邊緣有一棵大胡楊樹,上面有一個很大的黑蜂窩;還知道往那棵大樹去的路上,有一段石板小徑。
他做了二個一模一樣的挎袋,也和無刑一樣,出去時都要背上一個,只不過裡面裝的不是食物,而是他撿的小石子。他又找著二個舊的大柳筐,將他們修補好,一個放在石板小徑旁,挎袋中撿到的石子都倒在它裡面,一個藏在大胡楊樹的後面。還有一雙加了柳編硬底的草鞋,這一切都準備好了後,他照常溜達。
秋末天已寒涼,因為沒有風,中午的陽光暖洋洋的,很多人都不回家,就在外面一起曬曬太陽聊聊天打發時間。
也有一些人很膩家,比如阿德,天天不待息工就急吼吼的喊媳婦了,大家知道年輕人容易對那種事情上癮,都心照不宣。
老吹這個時候也要回家一趟,送好口糧,然後再回到燒房,坐在板凳上,靠著柱子眯眯,當然他和別人說是飯後走走,活泛活泛筋骨。
他的四個兒子得到口糧,吃得飽了,可就閑不下來,沒有一天不鬧騰的。
這天中午他們就在自家門前空地上玩,老四力大,三個哥哥早想測試他一下,一番較量,他被三個哥哥壓在下面,動彈不得。
他們耍得正歡,高恨溜達過來,他關心四兄弟已久,這次終於逮著機會,小跑過去,對著梅老四的屁股下面就是一腳。
老四被壓住,趁機喘息,想養精蓄銳,然後出其不意來個大翻身,不料要害處突然遭襲,劇疼之下,大叫一聲,幾乎將身上的三個哥哥彈開。
三個哥哥正在得意,和身下的老四吹噓,被他忽然來了一下,連忙互相提醒,將他壓得嚴嚴實實。
老四慘叫連連,連蹦幾下都沒能翻身,急得大哭。
上面的三兄弟聽著不對勁,趕緊放他一馬。
老四坐起身來,一手捂襠,一手前指,已是痛得淚流滿面。
三個哥哥發現正在逃跑的高恨,才知道弟弟遭了暗算,怒吼一聲,拔腿來追。
高恨本有力氣,練腿也有一段時間,加上早有準備、路徑熟記心中,因此看似驚慌失措,其實輕松自如,盡有分寸地引著吹家兄弟。
吹家兄弟人多勢眾,怎怎呼呼,有二次都快追上,就是抓他不住。
老四疼勁一過,也聞聲趕至,四兄弟發力猛追,吆喝聲和咒罵聲此伏彼起。
堪堪追到阿德家門口,還沒有過去,阿德忽然一頭衝了出來,嘴上罵罵咧咧,見了四兄弟,更是破口大罵:“是你們四個狗東西,敢惹到我頭上,找死啊!”
原來他剛成家不久,中午一息工,就拉著媳婦回家親熱,正在酣處,先是窗戶叭叭被敲,跟著一把石子扔進來,灑了一地,能不火冒三丈,褲子都不及穿好,就出來找人算帳。
四兄弟驀然遇著這頭攔路虎,朝著自己發怒咆哮,都是驚慌失措,眼看著阿德赤條條怒衝衝地逼近,隻好慌不擇路後退,邊退邊解釋:“阿德哥,不是我們。”
阿德凶神惡煞道:“滾,不學好的東西,下次再這樣,不打斷你們的腿,我就把它抓起來吃掉!”說完叭的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四兄弟挨了通臭罵,灰溜溜退後很遠,才敢直起腰杆,又是憋了一肚子的氣。
他們知道肯定是高恨乾的好事,讓他們背禍,隻氣得咬牙切齒,發了瘋地尋找高恨,逢人便問,恨不得馬上抓到他,把他撕了才能解恨。
說來也怪,碰到的小夥伴們都搖頭不知,有的反過來問他們發生了什麽事,讓他們更加憤懣。
等他們找得筋疲力竭,垂頭喪氣回到上工的地方,發現高恨正在人群中一個空檔處,一本正經練他的那些呆蠢難看的動作呢!
四兄弟雖然眼中噴火,卻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們明白上次害高恨吃屎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就瞞著大安醜娘二個,說不定她們到現在還沒有消氣,眼前可不能意氣用事,把自己暴露,由她們像揍無刑那樣把自己也揍得一褲襠的屎。
正所謂得理便可光明正大,虧心只能暗中行事。四兄弟想要在沒人的地方逮住高恨,痛下狠手,可是高恨沒給他們機會,在大人堆裡一直待到息工,隨大安回家。
四兄弟哪肯善罷甘休,來日一上工便盯著他,心道:“高恨啦高恨,你這一天總要出來玩一陣子的吧。”
他們不知道高恨比他們的計劃還要早,清晨起來就來回一個飛奔,到石板小徑那邊布置好了。
這時他也已發現了四兄弟,卻像沒事人一樣,先是在一邊自顧走來走去背記,接著依次練那些四兄弟看爛了的范式,都是認認真真,一絲不苟。
這些好了,又走到大安身邊,向她提問請教,間或幫她一下,大安也是邊乾活邊對話,母子相處非常開心自然。
之後他又走到剛才的地方盤腿坐下,用手把地抹平,埋下頭去,在地上作起畫來,比剛才還要慢還要耗時,卻盡有耐心。
四兄弟這邊就不一樣了,先是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他早點完事,看到他不是來來回回走了不知幾百遍就是一動不動站上半天或者無休無止地重複著一個動作,都為他心焦,罵不絕口,卻也無可奈何,隻得忍受煎熬。
他們望眼欲穿,剛有了點盼頭,高恨又去作畫了,四個人盯得脖子也酸眼也花,隻不見他有動靜,盡皆氣餒沮喪。
老二鼓氣道:“先讓他神氣,等逮住他,我們排成隊,也像他那樣站著,讓他從我們褲襠下鑽過去,學烏龜爬、學蛤蟆叫,看他以後還練不練!”
老四拍手道:“好,好,我排最後,等他爬過去時,我也照他屁股下面來一腳,管保他這個小烏龜會飛起來。”
四兄弟哈哈大笑,熱勁一過,還得乾等,直到計頭派人去燒房那邊取來口糧,那邊在鬧鬧嚷嚷地分派,高恨也捧著餅子啃起來,四兄弟只能乾咽口水,聽肚子裡的咕咕聲一個比一個響。
高恨見時候已到,和大安道:“媽媽,我去玩一會兒。”
“去吧,不要走遠。”
富財最近也跟在高恨後面學練,聽到後要和他一起去,高恨搖搖頭,和他附耳道:“我是去遠處大便,沒好意思講,等回來我們一起玩。”
他判斷好路徑,先和四兄弟拉開距離,蹦蹦跳跳而行。
四兄弟正自萎靡,哈欠連連,見他終於出來,連忙抄近路堵截,看看離大人遠了,才發聲威脅:“高恨,你個小雜種,看你還逃得了!”
高恨裝出吃驚的樣子撒腿就跑,四兄弟緊追不舍,他們早已商量好對策,以為抓住他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哪知道高恨不光跑得快,腿上還仿佛有使不完的勁一樣,自己四人橫豎和他差那一段距離。
四兄弟自然不服氣,互相低聲打氣:“大家都光著腳,他腿又不比我們長,怎麽可能追他不上。”
於是腳底生風,嘴上更是氣勢不減,邊跑邊大聲恫嚇。
高恨見石板小徑就在眼前,佯裝撲倒,迅速穿上早已準備好的硬底草鞋,爬起來如常跑了過去。
四兄弟正感體力不支,各自浮躁,見他摔倒,料他也是力竭,精神一振,憋氣追趕。
猛聽得啊啊慘叫聲不絕,四兄弟如同著魔一樣,在地上連滾帶爬、哭爹喊娘。
原來高恨起了個大早過來,將攢下的石子都倒在石板小徑上,上面用碎草和浮土覆蓋住,四兄弟哪裡知道,急如風火追過來,猛覺得腳底板鑽心的疼痛,或者膝蓋著地或者屁股落地,或者趴下或者躺下,提起一處落下一處,卻沒有哪一處不怕疼的,隻疼得他們四個人八隻手不夠用,過火山一樣連滾帶爬出來,個個哀號連連,淚水長流。
高恨在前面冷冷地看著,估摸著他們一時半會緩不過痛勁,走過來奚落道:“明著告訴你們,你們要是有種,跟著我再往前跑一段路,大樹上還有一個大馬蜂窩等著你們,我卻已準備了一隻大柳條筐,只要把身子罩住就行,就看你們跑得快還是馬蜂飛得快。”
四個人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得進去,仍然在擰來扭去,呲牙咧口。
高恨又道:“你們想欺負我,我服輸前,也要把你們折騰得半死,有種的話明天再來!”說完揚長而去。
四兄弟半天才得動彈,猶自瘸瘸拐拐,熬到家中時,天都快黑了。
老吹早帶了豐盛的口糧回家,沒見著兒子,以為他們玩心重,也不著急,正與幾個老兄弟在門口閑聊,見他們個個像瘟雞一樣歪歪斜斜,先皺了一個大大的眉頭,拉長了腔調問:“都怎的啦?”
四兄弟畏懼老爹,知道若把事情如實講出,不要說外人聽了笑話,老爹也沒面子,定然破口大罵:“廢物,四個大的弄不過一個小的,白養你們這麽大,都去死吧!”因此路上已對好了回話,仍由老大來說:“父親,我們今天走得遠,去一處石頭地玩,不小心摔成這樣。”
神情口氣都是慚愧巴巴的,這一點倒不要多裝,果然老吹聽了也不以為意,幾個長輩也不但沒有笑話,還鼓勵了幾句。
四兄弟受的是皮外傷,沒有傷筋動骨,他們年輕,又吃得好,不幾天就恢復如常。
他們自然不想善罷甘休,在養傷的時候就計議好了,老二道:“下次不要被他帶著,他都計劃好的,我們要隻堵不追,在哪裡堵著,就直接收拾。”
他們二次虧吃得不輕,心中也沒有底,就去拉無刑。
無刑是欺軟怕硬的脾氣,對上次被醜娘暴打倒不但沒有記仇,反而有和高恨和好的意思。
老二開導他道:“上次本來是你不好,你當著醜八怪的面罵她,她才得理把你往死裡打,現在我們是小孩子對小孩子之間,大人不會參與的。”
無刑礙於面子就同意了,恰好有個小夥伴透露高恨正在羊圈那裡玩耍, 旁邊沒有大人,幾個人急吼吼地趕過去,遠遠的看到高恨和幾個小夥伴正湊著頭不知在幹什麽,心中納罕,悄悄地圍了上去。
卻見高恨手拿一柄寒光閃閃的鋼刺刀,對面的富財和娃子手拉著一塊黑黝黝的皮子,聽他在講演:“這塊皮子是犛牛皮,比豹子皮和狼皮還硬,所以我就是遇到它們,只要用刀輕輕一捅,就會在它們身上留下一個窟窿,”說著一伸臂,將那皮子刺了個洞。
他用手指在刀面上輕輕一撫,又接著道:“或者這麽輕輕一揮,就能將它們的肚皮割開。”說完一揮手,將那皮子割成二半。
“真快!如果是人呢?”娃子先怎舌稱讚而後問道。
高恨將刀在他肚子前一比劃,娃子連忙往後縮。
高恨不屑道:“你摸摸你的肚皮,有沒有這個犛牛皮硬,不管是誰,只要他是壞人,我就閉著眼睛這麽一刺,噗噗,血往外直流;或者這麽隨便一劃,嘩嘩,保管讓他的腸子都流出來。”
身後的吹家兄弟和無刑聽他說到這裡,下意識地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肚子,情不自禁悄悄後退。
富財抬頭看到他們,大聲喊道:“吹家哥哥、無刑哥!你們快來看,高恨的刀好厲害哦!”
無刑有些猶豫,高恨和他笑道:“無刑,你還有肉干嗎?”
“有。”
“我們來把肉干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大家一起吃一起玩,你也可以切的。”
吹家老大沉著臉道:“我們路過這裡,才不想和你們一起玩,我們跳沙去嘍。”拉著無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