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恨向吹家四兄弟展示了防身利器,令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但他仍然不敢掉以輕心,因為他發現那四個身影並沒有離開自己,四雙眼睛還在盯著自己,既然他們還沒有死心,自己還得打起精神來對付他們,幸好他還有一計。
有些孩子自小就非常懂事,讓大人感到安心和溫暖,他知道自己是怎麽來的、知道父母對自己的無償付出和傾注心血、知道自己是幸福大家庭中的一員,從而明白自己應該怎麽去做。
所以他知道感恩,父母開心他就覺得幸福、父母憂愁他也覺得難受,當然前提是不管父母豐裕不豐裕、優秀不優秀、成功不成功,至少是善良正派的。
高恨之所以能夠做到這樣,是因為大安當年在重華宮始終如一保持冷面清流,醜娘也曾用心體悟過仁吉的靈魂說,因此他出生後雖然顛沛流離冷暖不交,卻能在溫暖的小窩中享受充實的愛、聽正直的話、見樸質的事、心靈為純真所滋潤。
其後醜娘和大安決定教他學練,更是親帶親傳以身垂范,心在他身上人在他身邊,循循善誘不厭其煩,將他人生啟蒙看著了一棵小樹的成長,自己願做一個辛勤合格的園丁。
人甫出生,無論靈魂高下、體質強弱、境遇好壞,本性都是一樣的,自從張開眼耳,便開始看開始聽,大人的言行就是他的榜樣、大人的陪伴就是他的屏障、大人的愛就是他的力量。
凡是大人能兢兢業業克己正經,對待孩子如育幼苗,及時澆灌糾正,這樣培養出來的孩子是有力自信的、沒有睚眥的、正直向上的、和善友愛的、讓人愉悅的,他們能明白自己是延續不是寄生,應該先吃苦而不是先享受,因為人生下來本來就是一無所有,眼耳所經終沒有什麽值得心靈吸受,最真還是要讓靈魂充實而不是到此一遊;凡是大人私欲熾盛、荒廢正業,對待孩子漫不經心、或缺或濫,這樣培養出來的孩子是軟弱無智的、自私自大的、自甘下流的、醜惡邪性的、令人如避鼬臭的,他們到老都是隻知己不知人,隻知索取不知也沒有能力付出,最後空空懵懵了此一生。
出自孤寒,但有二位娘親的熏陶,高恨年紀雖小,境界遠比無刑和吹家四兄弟為高,因此他知道怎麽給人恰如其分的報答,比如對待吹家兄弟就要以狠對狠以惡對惡,而且知道只有運用智慧才能使製服他們。
他已經在行動,這些日他跟著醜娘去燒房,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學練完畢,就和她說一聲,邊玩邊回家。
上面說到,其實很多孩子非常聰明,只是大人沒有加以引導,從而智力困頓,不是向前向上,有的節生旁枝有的趨於渾沌,殊為可惜。
像吹家四兄弟中的老二,就不是光吃肉不長智的主,他眼光很尖、腦子很靈,先是明白不能跟著高恨繞圈子上套,也能根據形勢變化思考對策:高恨這小雜種知道明的硬的敵不過我們,就來陰的,悄悄做了好多準備,引我們上當吃虧,現在他有了鋼刺刀護身,我們便不能和他來硬的了,只能悄悄觀察,等待機會。
他這一留心,機會還真來了,這天下午,他們在玩耍時,他看到了高恨,發現了機會:他記得早上高恨跟著醜娘上工時背著的挎袋是空的,還解下來高興地在頭頂上甩來甩去呢,可是現在那隻挎袋卻鼓鼓囊囊的!更重要的是高恨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走路東張西望,唯恐別人看見!
他連忙招呼三位兄弟一起觀察,只見高恨又走了一段路後,大概以為無人看見,就蹲下來,將挎袋裡的東西倒出來,一根一根地對著陽光照過,再歸集好,放入挎袋,隻留下一根,用他那鋼刺刀切開一截,邊走邊咬嚼,還蹦蹦跳跳呢。
“啊,這麽多肉干,肯定從燒房偷的。”老四摩拳擦掌,當即說要去搶。
老二拉住他道:“我們跟著監視,你快去找無刑,讓他告訴他爸,帶人趕到那小雜種家,到時一搜出來,他就-”
“怎麽樣?”
“死翹翹了。”
四兄弟都笑,各自分頭行動。他們卻不知道高恨早已發覺他們在悄悄監視自己,才做得如此逼真。
高恨回到家中,剛放好挎袋出來,腳步雜遝聲中,計頭已帶著一大幫人,有吹家兄弟、無刑、小丁、阿來阿德,還有媽媽等人過來,真是人多勢本重,無語越顯威。
吹家兄弟中的老四率先衝出人群,指著高恨大聲問道:“你的挎袋呢?”
“在棚裡,怎麽啦?”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在偷公家的口糧。”
“你胡說!”
“有種你把挎袋拿出來。”
高恨聽了,返身要進氈棚,老二連忙將他攔住:“你不能進去拿,防止在裡面做手腳。”
“那怎麽辦?”
“我進去拿。”
“住口!”高恨怒斥道:“這是我家,你憑什麽進去?再說計叔叔在、小丁叔叔在、這麽多大人在,你爸也來了,輪得上你說話嗎?你今天說我偷了公家口糧,要搜我家,哪天你也會說計叔叔偷了公家口糧,也要看他的挎袋嗎?”
計頭聽了,忙和大安道:“你進去拿出來證明給大家看看不就行了。”
“恨啦,怎麽回事?”大安不由得不緊張地問。
“媽媽,你別信他們,就不進去。”
“你賴不掉的。”老二揶揄道。
“磨磨蹭蹭的,乾脆打個賭。”聞聲趕來的阿猜道。
“你怎麽又想到賭了。”阿耍在提醒他。
“他們打賭,我猜。”
“你猜怎樣?”
“我看這個娃娃會輸,他連自己媽媽都攔住了,這心虛不是明擺著的嘛。”
老二聽了,馬上道:“聽到沒有,我和你打賭。”
“賭什麽?”
“賭你偷公家口糧。”
“我要是沒有偷呢?莫非你也想吃屎?”
“你要是偷了,也得吃。”
“那當然。”
“那你要讓我和你媽媽一起進去拿,你怎麽不讓開!”
“慢著。”阿猜出聲喝止道:“你們賭得太隨意了,到時候有人容易蒙混過關。”見眾人都看著自己,便得意洋洋道:“這娃娃輸了,一個人吃屎,是沒有問題的,但是你就說不清了。”他指著老二道:“萬一你輸了,到時候推托:‘我又沒有說我吃,是他們吃。’,而你的兄弟也會說:‘是他賭的,不關我們事。’,怎麽辦?”
老吹斥責他道:“你到底想幫誰?”
“我誰也不幫,雖然這娃娃看起來輸定了,但是規矩都沒有定好,怎麽賭?”
“我們輸了,自然四個兄弟都吃。”
老大大聲道。“這才一清二楚,賭博嘛,規矩可含糊不得。”
“等一下。”阿耍又叫起來。
阿猜不耐煩地問:“你又有什麽事?沒看到嗎?大家都急死了。”“還有一點也很重要,不說清楚要扯皮的。”
“哦,你快說。”
“吃多少呢?是手指甲這麽大的一點點呢?還是吃多少?”
“哎,對呀,我這腦子怎麽越來越不好使了,這樣吧,我提個意見,既然賭的是挎袋中的東西,不管哪一方輸了,都要吃滿滿一挎袋屎,娃娃,你若輸了,吃不下也要吃的噢。”
“就這樣,誰也不許賴,快進去吧。”
當下大安心中忐忑,先進了氈棚,老二緊隨而入,一眼年看到地上的挎袋,伸手拎起,先暗中捏了一下,衝出來大聲道:“在這裡了,全是乾肉!”嘩啦啦往地上一倒,再低頭看時,不由得傻了眼,地上有草墊、繩子和一大堆枯木棍。
眾人嘩然一片,又安靜下來,看著吹家四兄弟和高恨,全都不解。
老吹咳嗽一聲道:“計頭,你看這孩子是不是成心的啊。”
“嗯?”
“他沒事挎袋裡塞這麽多枯木棍幹啥?”
計頭看著高恨,意思要他回答。
高恨笑道:“計叔叔,大家都知道我在學畫,沒有紙筆,只能用小木棍在地上畫。”
“怎麽這麽多?”
“我還在練投擲,走到哪裡,用它們將草墊固定好,找個長棍綁上就行,所以放得多。計叔叔,如果他們一看到我的挎袋就說我偷公家口糧,以後人都不敢背挎袋了。”
“好了,結果出來了,按約定的來吧。”阿猜擠進人群,拎起地上的空袋子道,又拍拍腦袋,自責道:“糟了,還是忽視了一點,是吃羊豆豆呢,還是人拉的?羊豆豆現成的,阿耍這就可以去裝;如果要人拉的,還得趕緊找人。”
吹家四兄弟正蹲在一處低頭泄氣,聽了以後全都對他眼中射火。
老吹也扳起臉孔義正辭嚴訓斥道:“都是你們瞎起哄,出的餿主意,讓我們賭博,我們這裡不喜歡賭博,也不喜歡賭博的人,要吃你吃吧。”
“哎哎,這話你剛才怎麽不說,如果贏的是你兒子,你會這樣講?你們這裡不喜歡賭博,不喜歡賭博的人, 大家說說,我們到這裡,有沒有賭博過?告訴你,我是隻猜不賭!”
“我是隻耍不博!”阿耍補充道。
阿猜挖苦道:“再說,大家不喜歡賭博的人,難道喜歡說話不作數的人!”
老吹氣得臉上的橫肉都一抖一抖的,卻只能乾瞪眼,無話可對。
高恨忽然道:“阿猜長輩,是不是我和他們四個打的賭?”
“是啊。”
“是不是我贏了?”
“對啊,你運氣真好!”
“那就是我說了算?”
“當然。”
“那你老著什麽急、搶什麽事?”
“啊,是是。”阿猜訕訕道:“這賭博啊,看的人比賭的人還緊張、還操心,我倆就幫幫手、湊湊熱鬧。”
“我另有主意了。”
“哦,你又有什麽新花樣?”
“屎有什麽好吃,如果他們想吃,說明以後還想找事情、玩賭博,我也沒有辦法;如果他們想開了,以後大家想一起玩就開開心心的一起玩,不想一起玩就各玩各的,那就不用吃了。計叔叔,我也不想賭博,否則大家以後一有什麽事情都靠賭博解決,那不亂了套了,你也沒事幹了。”
計頭生怕他再說下去又扯到挎袋和公家口糧的事,將手一揮,責令老吹道:“就這樣了,你兒子和高恨認個錯,小孩子以後別再亂惹麻煩,讓大夥兒工都上不成!”
吹家四兄弟本來正悶頭髮愁那滿滿一挎袋的好東西怎麽吃,這個時候倒也沒人想到爭先,聽到結果如此,全都癱倒在地,哇哇嘔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