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恨一覺醒來,悄悄起身出洞,他不放心,一回頭,嚇了一跳,憫生果然也一聲不響跟在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發出。
高恨煩他道:“你跟著我幹嘛?回去睡覺!”他又聽不懂,只知道咧開嘴笑。
高恨沒法,隻好由他,自己走到媽媽墳前坐下,想靜下心來思考。
憫生又學他在他身邊盤腿坐下,高恨想他赤身裸體,媽媽定然不喜,又站起身來趕他,二人正膠著,那頭醜娘在喊:“憫生!”
憫生反應倒快,一聽就知道醜娘在叫自己,連忙搖晃身子往那邊跑,這下輪到高恨跟在他後面,看著醜娘將憫生叫到跟前,在他身上比劃了一通,作個手勢,又把他轟了回來。
高恨不知道醜娘想做什麽,卻知道憫生又要跟著自己不放了,趕緊撒開腿跑,他既不是拚命,憫生就能追得上,他快憫生也快,他慢憫生也慢,就像個小弟弟跟著大哥哥,甩又甩不掉,打又打不過,停下來和他發作也沒有用,隻好去羊群處遛達,或者躺下假裝睡覺,或者自行學練,憫生該看的看、該學的學,橫豎跟定了他。
直到天色傍黑,高恨又氣又累,毫無辦法,隻好又帶他回來睡覺。
他這時也明白憫生自始至終對自己毫無惡意,只是想跟自己一起玩、一起學,但是自己卻不想搭理他,因為是他的出現,造成了自己命運的改變,雖然自己當時也是無意追他,他沒有傷害自己,反為自己受傷不治,就當一報還一報,但是自己實在煩他,不想和他相處。
他雖然閉著眼睛,卻一門心思苦想擺脫憫生的良策,卻直到睡著都一籌莫展。
他在睡夢中聽到一陣嘩嘩水響,睜眼一看,外面天已微亮,憫生正在他頭頂撒尿。
他一骨碌爬起來,大聲喝斥道:“喂,你怎麽在裡面撒尿!”
憫生被他一嚇,停了下來,打了個顫,又禁不住尿起來。
高恨氣急敗壞,連忙將他拖到外面,自己也撩起衣服,指指憫生襠部,又指指地上,憫生會意,一邊盯著他咧開嘴笑,一邊和他一起暢尿。
剛剛結束,醜娘又在那頭喊憫生,憫生撒開腿就往那頭跑,高恨看著直搖頭:“這麽大的人,光著屁股跑來跑去,她老人家倒不在乎。”
遠遠地看著她和昨天一樣又為憫生清洗一遍傷口,然後命他拎著空水袋在前,自己在後,朝著河邊走去,高恨心中嘀咕這家夥真好待遇,自己也隻好在後面跟隨。
醜娘走得慢,憫生倒有耐心,走一小段路就停下,等醜娘跟上了再走,毫無厭煩之態,這一點也讓高恨讚賞。
到了河邊,醜娘命憫生坐在一塊石頭上,自己拎水,澆濕他身,為他洗頭、洗身、洗腳,高恨在後面相看,見她那麽認真細致、關心呵護,又看到憫生一臉滿足陶醉的樣子,不禁發癡,很是羨慕,乃至傷感。
以前媽媽也是這樣為自己洗撈,自己還調皮躲避,今後卻再也享受不到這樣的生活了,難過之下,索性轉過頭去不看。
等的時間長了,心中又詛咒憫生:“這家夥一定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洗過澡,不然這麽難洗!唉,他怎麽會得到這麽好的福氣!”
好不容易等到他洗好晾乾,醜娘拿出一件新的圍裙給他穿上,卻是她昨天割下氈布趕製的,正好合身。
憫生高興得又蹦又跳,大老遠跑過來顯擺一通,然後回到醜娘身邊,按照醜娘的吩咐,又拎著飽飽的水袋回去。
後面的事都和昨天的差不多,高恨不由得惆悵:這一天仿佛為憫生而過。
第三天,醜娘讓憫生獨自去河邊打水,高恨怕留下和她相處難堪,又跟了過去,回來後眼看著她又把憫生叫到身邊,為他掏耳朵、磨指甲、梳毛,無微不至,內心更加難受:媽媽一去,她身上的愛忽然斷了,對自己不理不睬,也不在乎自己的學練了,自己還想對她敬而遠之,她對自己直接視如不見,他的心在受著煎熬甚至流血。
第四天,高恨沒有跟隨憫生,自己在媽媽墳前學練,隻悄悄留意。
憫生打好水回去,一個上午都沒有出洞,中間過來睡覺,口中嘀嘀咕咕的,才知道她在教憫生說話識字。
果然午後,憫生一路喊著哥哥,蹦蹦跳跳過來送口糧,憫生喊他第一聲時,他看著憫生的親熱樣,勉強答應一聲,憫生再喊時,他便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去!”
憫生也不生氣,轉過身,又一遍遍地喊著媽媽,跑了回去,他看著憫生的身影,自然又羨慕又沮喪。
玄龍也道:“這家夥越來越小人得志,好不厭煩。”
高恨奇問道:“你對他有什麽意見?”
“他也受了傷,也好不了,憑什麽可以蹦蹦跳跳,有所寵愛!”
“噢,是這樣的,第一,他會凝血,即使傷口不愈合,也不影響活動;第二實在沒有辦法,他可以把一條胳膊砍了,你總不可能把脖子給砍了吧?”
“小人!小人!”
“你罵誰?”
“當然是他,撞的什麽狗屎運,主人,他再叫你哥哥,你別理他。”
“為什麽?”
“我是你仆人也罷了,他算什麽?和你稱兄道弟的,那我不還要尊稱他啦?”
高恨心情不暢,先拿玄龍來泄氣,批評它道:“你好狹隘,你和他都一樣,傷好得了好不了還不知道,自己都痛苦不堪了,還去爭什麽名鬥什麽氣!”
“主人,我在幫你說話,你還批評我,你不也一樣長籲短歎?”
“我這是為情、為愛。”
“你不是想通了嗎,怎麽還酸溜溜的?”
“唉,理歸理,情歸情,難分難舍的。”
“那你隻好也痛苦了,和我同病相憐,我身體,你精神。”
不幾天,醜娘也開始教憫生典文,玄龍要去聽,高恨道:“你以前不都聽過了嗎?”
“這道理淺顯易懂、言簡意賅、回味無窮、百聽不厭,你就帶我去吧。”
“我不去,聽那孩子一口一個媽媽,一天怕不有上百遍,又肉麻又難過,你要聽,我講給你聽吧。”
“那你好好講,若沒有老人家的好聽,你還得帶我過去。”
於是高恨打起精神,自背自講。這些基本的典文他早就爛熟於胸,他這個年齡本來心中正有股情緒往上竄,加上迭遇不順後反而不屈要顯露自己,另外還有他這段時間豐富又深刻的反思,諸多原因之下,使他智識升華融合,因此講起來竟也朗朗上口,如同行雲流水、精彩紛呈,玄龍提問,他也有問必答,如果它鑽牛角尖,他就正告它:“這都是啟蒙知識,要面面俱到,通徹內理,需要用到深奧的智識,早著呢。”
這一說,自己也受啟發,想到醜娘教自己智識,剛涉及到精妙處,就停了下來,今後恐怕再也不能學到,已經學到的彌足珍貴,須得徹記,銘刻在心才是,頓有時不我待之感。
他在這邊一講,憫生也“哥哥、哥哥”的跑了過來,高恨問他:“你來有什麽事?”
“我媽媽讓我來聽你講。”
“她呢?”
“我媽媽困了,要睡覺。”
“我已經講好了。”
“我媽媽讓我來聽的。”他一口一個我媽媽,不光高恨忌妒,連玄龍都忍不住,也顧不得隱藏,發聲駁斥他:“你媽媽,你媽媽,叫來叫去的,叫給誰聽啊?”
“你是誰?在哪裡?”憫生大是好奇,探頭探腦在高恨身上張望。
“我是高恨的朋友。”
“啊,在這裡,哥哥,給我看看。”
“看什麽看,當心把你吃掉!”玄龍嚇唬他道。
高恨也道:“我朋友不願你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問憫生道:“那天那條小龍呢?”
“被我吃了,我媽媽讓我以後不吃,所以叫我憫生。”
“你一開始來找我幹什麽著?”
“想和你一起玩,做朋友。”
“知道朋友的意思嗎?”
“嗯。”
“可是你想和別人交朋友,還得別人願意,強迫的朋友不是朋友。”
憫生咧著的嘴一下子癟了,就要哭出來。
高恨已知道他思想幼稚,而且確實對自己一心友好,自己卻給他留下永久的傷害,至於由他引起的種種事情,用小丁的分析:也怪他不上;還有他現在搶了自己在老人家面前的風頭位置,從理性方面講,不正是自己所願嗎?當下皺著眉頭和他道:“我願意和你做朋友, 但我的朋友暫時還不願意,行嗎?”
“行,哥哥。”憫生又高興地跳起來:“我回去告訴我媽媽,讓我媽媽也開心。”
“還我媽媽、我媽媽,告訴你,你媽媽不是你媽媽,是你哥哥的媽媽。”玄龍數落他道。
這話有點繞,憫生轉不過彎來,看看高恨,又看看玄龍所在。
玄龍嘲笑他道:“你媽媽叫過你兒子嗎?”
憫生搖頭道:“沒有。”
“你一口一個我媽媽,你媽媽還一口一個叫你哥哥兒子呢,你說你媽媽是你媽媽還是他媽媽?”
憫生更加不懂,卻也不生氣,還是一臉的幸福道:“我媽媽就是我媽媽。”轉過身搖搖晃晃地回去了。
高恨聽著他的口聲,看著他的舉止,確實幸福無比,心中也說不清是感動、羨慕、難受、忌妒、向往、惆悵哪種滋味,卻免不了默然神傷。
高恨自己受到啟發,頗覺得時間寶貴,除了給玄龍講解外,如饑似渴地學練記背。
老天難得時斷時續下了幾天雨,他雖然吃力,還是能夠拉張好大氈布,雨大了將羊兒趕到裡面來避雨,雨小了再放它們出去吃草。
憫生過來幫忙時,被他支走,他就住在羊欄,一邊看羊,一邊學練,這樣既做成了事,還好不和憫生同睡,聽他我媽媽我媽媽的炫耀不休。
奇怪的是憫生再來聽講解送口糧時也不多呆,來去匆匆,問他,隻說我媽媽讓我去折樹枝條,仍然很滿足很幸福,玄龍怎麽譏諷都不能激下他一點點來。